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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刺疯帝 “张嘴。” ...

  •   耶律明月醒时,床帐外已有宫人捧水。

      两个小宫女跪在脚踏边,一个擎着铜盆,一个托着巾帕。

      帘钩被风吹得轻轻一碰,内侍连忙伸手扶住,另一人忙把窗下锦毡又压了压。

      重华台里最怕声音。

      这里是大宋的皇城宫殿内。

      她被宋朝新帝囚禁于此已有三年。

      赵玄度嫌铃声闹,便摘了檐下金铃。

      嫌风声冷,就叫人封了西窗。

      嫌她夜里咳,前殿伺候炭火的小太监一夜跪死了三个。

      耶律明月掀开锦被,赤足落到柔软的毡毯上。

      宫人忙趋前替她穿鞋,另有人捧来玄狐裘,小心披在她肩头。

      狐毛柔软,贴着苍白的颈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瘦。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眼睛从屏风旁淡淡扫过。

      那里挂着一副旧鞍。

      鞍面嵌着绿松石,边角已经磨损,马镫也乌沉沉的。

      再往里,是银酒壶、长马鞭、鹰架与毡帐。

      一样样依着旧日辽宫的规制摆放。

      宫人每日都要擦拭。

      哪怕是鹰架上那点洗不净的旧铜锈,也不许沾上一粒尘埃。

      仿佛大辽并未覆灭。

      仿佛她推开殿门,仍能看见远处连绵的毡帐,听见骏马踏过雪地的声音。

      耶律明月从旁走过,裙角碰着马鞭尾梢,鞭穗轻轻一晃。

      她垂手按住。

      宫女捧来一碗新制的酥酪。

      耶律明月坐到案前,拿起银匙拨了拨。

      她舀起一口,尚未送到唇边,又慢慢搁下。

      跪在一旁的小宫女脸色发白,硬着头皮道:“殿下,陛下昨日吩咐过,今日这碗酥酪,奴婢们要看着您用完。”

      耶律明月抬眼。

      那一眼毫无生机,一丝怒意都没有。

      小宫女忙伏下去:“奴婢该死。”

      耶律明月拿起银匙,又吃了两口。

      甜腻的乳香黏在舌尖,咽下去时,喉间却泛起一阵干涩。

      她将碗推开,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唇。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内侍躬身进来,道:“殿下,陛下午后来。”

      话音才落,满殿的宫人匆忙动了起来。

      掌炭添火,奉药温盏。

      梳头的宫女捧过妆匣,把昨夜用过的素簪收起,又从匣中拈出一支赤金长钗。

      耶律明月看了一眼。

      钗头被铸成一只狼首,眼珠嵌着两粒碧玉,金丝虽已暗沉,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精致。

      耶律明月认得。

      那是辽宫旧库中的东西。

      宫女跪在她身后,小心将金钗簪进乌发。

      镜中女子面容清艳,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那颗金色狼首伏在鬓边,像一头已经被驯服的困兽。

      耶律明月看了片刻,伸手将它拔下。

      金钗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宫女霎时白了脸。

      “太沉。”她只说了两个字。

      宫女忙将金钗收起,重新取了一支银色素簪,为耶律明月绾住长发。

      午后,雪落得更密。

      赵玄度踏雪进殿,重华台中的宫人已经跪了一地。

      男人披着一身玄狐大氅,肩上落着未化的雪。

      里头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寝衣,袖口沾着一点血迹,被融化的雪水缓缓洇开,艳红顺着袖缘拖出细细一道。

      满殿噤若寒蝉。

      他进门后,先看案上那半碗酥酪。

      耶律明月起身行礼。

      赵玄度拂去袖边的雪水,径直坐到她方才坐过的位置。

      酥酪还剩半碗。

      赵玄度拈起银匙,漫不经心地在碗中拨了拨。

      “怎么,又装死人?”

      耶律明月垂手站着,道:“吃过了。”

      “吃过了?”

      赵玄度舀起一匙,递到她唇边。

      “亡国公主的胃口,比江山还金贵。”

      银匙停在她唇边。

      耶律明月没有张口。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忽然偏过脸,淡声向门外道:“掌膳的,手剁了。”

      殿外立刻有人哭着叩头。

      耶律明月低头,含住银匙,就着他的手将那一口酥酪咽了下去。

      赵玄度看她咽了,才收回匙子。

      他看着她苍白的唇瓣,慢慢笑了。

      “这才乖。”

      他又舀了一匙,耐心送到她嘴边。

      “朕费了三年养你,总不能养出一副薄命骨头。”

      耶律明月指尖往袖里藏了藏。

      “张嘴。”

      她顺从地吃了。

      赵玄度就这样一口一口喂下去,直到碗底见空,才将银匙随手掷回碗中。

      银器撞上瓷沿,发出清亮的一声。

      屋中宫人都伏下去。

      赵玄度靠着案沿,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小匣,随手抛到桌上。

      匣盖翻开,一枚旧金铃滚出来,停在耶律明月手边。

      她垂眼看着。

      那枚铃裂了一道口,红绳褪得发白。

      她幼时曾将它系在小马鬃上,纵马穿过辽宫时,清脆的铃声能一路传到母亲柔妃的帐前。

      后来铃丢了。

      柔妃命人找过许久。

      赵玄度拈起金铃,拿指腹拨了拨。

      铃声哑得厉害。

      他听了,似乎觉得有趣。

      “瞧,辽宫旧铃,进了宋宫,连响也不会响了。”

      耶律明月没有伸手。

      赵玄度把铃塞进她掌心,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他的掌心滚烫。

      她的手却凉得像雪。

      “拿着。”

      耶律明月手腕微微一缩。

      赵玄度立刻按住她,眼底笑意更浓。

      “怕什么?”

      他俯身看她,薄唇近在咫尺。

      “朕赏亡国人一件亡国物,倒委屈你了?”

      耶律明月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生得极美,清而冷。

      宛如被薄冰封住的一池春水,只是三年来,里头已经很少映出人的影子。

      赵玄度的手指从她鬓边拂过,指腹缓缓擦过那支素银簪。

      “从前骑马挂铃,满宫都能听见响。”

      他替她将鬓边散落的一缕长发掖到耳后,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如今关了三年,连恨也恨得这样没声气。”

      耶律明月睫毛轻轻一颤。

      那点细微的反应落进赵玄度眼中,竟叫他心情好了些。

      他俯身贴近她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耶律明月,你若再这么没趣,朕明日就叫人把这些辽宫旧物都烧了。”

      他望着满殿旧物,含笑道:“你既不爱看,烧起来,兴许还能热闹些。”

      她掌心骤然收紧。

      那枚残破的金铃被捏得轻轻一响。

      赵玄度低笑出声。

      “这不是会响么?”

      他伸臂揽过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前。

      耶律明月猝不及防,手掌抵住他的胸膛。

      男人寝衣单薄,掌下的体温灼热,连心跳声都清晰可辨。

      赵玄度低头看她。

      “会怕,会恨,还会发抖。”

      他用指节轻轻托起她的下颌,仔细看着那张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的脸。

      “看来还有救。”

      入夜以后,赵玄度去了偏殿。

      重华台又重新安静下来。

      耶律明月披衣在榻边坐了许久,直到窗外风雪渐紧,后窗才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

      她起身推开窗。

      冰冷的雪风立刻卷入殿中。

      窗下伏着一个太监,脸冻的发青。

      那人抬脸,伸手往腮边一揭,那张沧桑面皮随即被扯开,露出萧无咎年轻英俊的脸。

      “殿下。”

      他从怀里取出布包,递进窗缝。

      耶律明月拆开。

      一把短刀落在掌中。

      萧无咎伏在雪里,压声道:“明日迁令一下,旧姓废,旧旗焚,北地诸部皆入宋册。大辽最后一点血脉,就要没了。”

      耶律明月握着刀,手指发冷。

      萧无咎叩首:“杀了他。宋主一死,北地诸王起兵,辽民尚有一线生机。”

      巡夜声从远处传来。

      萧无咎把面皮贴回脸上,退入雪影。

      耶律明月关窗,拿着那把刀坐回榻边。

      三更时,赵玄度回来。

      他推门进来,宫人替他解下玄狐裘。他挥手叫人退下,独自往里走。

      耶律明月缓缓站起身。

      赵玄度一眼落到她袖口,笑道:“今夜倒有精神。”

      她没有答。

      他继续向她走来,雪后的寒气尚且残留在衣襟间。

      那张俊美的脸隐在烛火里,带着一点令人心悸的危险温柔。

      “藏了什么好东西?”

      耶律明月倏然抽刀出袖。

      寒光乍起。

      刀尖直直抵上赵玄度的胸膛。

      她手抖得厉害,刀尖也跟着轻轻颤。

      赵玄度低头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就这个?”

      耶律明月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死死看着他。

      赵玄度往前逼了一步。刀尖划开他白色寝衣,贴上他温热的胸口。

      她反倒退了半步。

      赵玄度伸手握住刀背,掌心沿着锋刃压下,细细的血珠很快从指间渗出。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带着她的手,缓缓往自己胸口送。

      “往里送。”

      耶律明月抬眼看他。

      男人垂眸看着她,眼底竟隐隐浮着一点期待。

      “手抖成这样,也配给大辽报仇?”

      她唇色一点点白下去。

      赵玄度按着刀背,将锋刃又往胸口压入几分。

      雪白的寝衣上,终于渗出一朵鲜红。

      “这里。”

      他轻声教她。

      “扎进去。”

      “朕一死,明日的迁令自然下不得。辽人也许还能多哭两声。”

      耶律明月咬住唇。

      赵玄度看着她,慢慢笑道:“萧无咎给你的刀?”

      她猛地一震。

      赵玄度道:“还是你那位父皇的旧狗?他们倒会选,知道你最吃这一套。”

      他慢慢凑近,漆黑的眼眸里浮着一点阴冷的兴味。

      “告诉你什么了?旧姓废?旧旗焚?辽民入册?大辽从明日起就没了?”

      耶律明月握刀的手松了一瞬。

      赵玄度笑意更深:“说得不错。”

      她眼中的光忽然空了下去。

      他继续道:“明日旧旗要烧,旧臣要押,北地诸部一个也跑不了。”

      “你若想救,今夜就该争气些。”

      他说完,忽然松开了手。

      短刀从耶律明月指间脱落,叮的一声砸在玉砖上。

      赵玄度俯身拾起来,拈着刀柄,在灯下端详。

      “刀不错。”

      他拿帕子慢慢擦去锋刃上的血,又将短刀重新递到她面前。

      “再来。”

      耶律明月没有接。

      赵玄度把刀柄塞进她掌中。

      他看见她眼眶泛红,低笑一声。

      “哭什么?朕又没死。”

      耶律明月慢慢收拢手指。

      赵玄度伸手抬起她的下颌,逼她看向自己。

      “你这点胆子,杀朕不成,救辽也不成。”

      他笑着,拇指轻轻擦过她冰凉的唇角。

      “不如明日坐在朕身边,看他们换籍。”

      “看清楚些,省得往后做梦还念旧国。”

      耶律明月看着他。

      赵玄度的手仍托在她下颌处,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终于染上情绪的眉眼。

      愤怒、痛苦、绝望。

      哪一种都好。

      只要不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死样子。

      “这眼神好。”

      他低声道。

      “比白日里活泛多了。”

      耶律明月垂下眼。

      赵玄度以为她又要丢刀,唇边笑意未收。

      她忽然把刀一转。

      寒光贴着灯影划过。

      赵玄度脸色骤变,伸手去夺。

      “耶律明月!”

      血溅到他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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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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