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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宋明 未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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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第一次发现宋黎长大了,是在他十八岁那年的冬天。那日北平下了很大的雪,他冒着雪从城外赶回来,推开宋府后门时,看见宋黎站在廊下,仰着脸接雪。少年穿着月白色的棉袍,袖口滚着一圈白兔毛,手伸在雪里,掌心接了几片雪花,低头看它们慢慢化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表哥!你回来啦!”
宋明站在雪里,看着那张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宋黎长高了许多,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年人稚嫩的圆润,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利落了几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亮的,像盛了一整条星河。他走到宋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表哥你怎么不说话?被雪冻傻了?”
宋明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干。“路上雪大,走慢了。”
宋黎笑着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屋里带,一路絮絮叨叨地说“阿婆熬了姜汤,快进屋暖暖”“我给你留了酥糖,是城西那家新铺子的”“你身上都湿了,快去换件衣裳”。宋明被那双拉着自己袖子的手牵着,走进温暖的房间,接过阿婆递来的姜汤,低头喝了一口,辣的,烫的,一直烫到心底。
那天晚上,宋明躺在床上,没睡着。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被雪照亮的夜空,想了很多事。他想起宋黎七岁那年母亲去世,自己从北平赶回来,推开房门,看见小小的孩子蜷在被子里哭,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把他抱起来。宋黎趴在他肩头,抽抽噎噎地说“表哥,我娘走了”。他拍着他的后背,说“我在,别怕”。他想起宋黎十岁那年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破了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硬是没有掉下来。他蹲下去替他吹伤口,宋黎低头看着他,说“表哥,你真好”。他想起宋黎十三岁那年,他回北平读书,宋黎站在后门口送他,说“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明年”。宋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他那双眼睛在说——不要太久。
他想起这些,想起那双从小到大看着他的眼睛,想起那只从小到大拉着他袖子的手,想起那张从小到大仰着脸喊他“表哥”的脸。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那些念头被他压下去,像把一块石头按进水里,可石头沉下去了,水面上却泛起了怎么也平复不了的涟漪。
那之后,宋明发现自己开始躲宋黎。不是不想见,是不敢。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就会浮上来,浮到水面,浮到脸上,浮到宋黎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他怕宋黎看出什么。他更怕宋黎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年冬天,宋黎十五岁,他十八岁。宋黎开始偷偷吃他带回来的酥糖,被他发现了,他轻轻打了宋黎的手心一下,说“不许偷吃,蛀牙”。宋黎撅着嘴说“我就吃一块”。他说“一块也不行”。宋黎看着他,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好几息,然后说“表哥,你管我管得真严”。他说“我是为你好”。宋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轻的:“我知道。”
那天晚上,宋明在书房里坐着,手里拿着那包酥糖,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将那包酥糖放进抽屉最深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在说——不要。不要想。不要动。不要。她是你的表弟。她是宋家唯一的孩子。她是她母亲临终前托付给你的。你不能。永远不能。
正月十五那天,宋黎在庭院里看月亮,他在廊下站着,隔了一整个院子的距离。月光落在宋黎身上,他仰着脸,嘴角弯着,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霜。宋明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脚都站麻了,久到心底那片被按下去的涟漪重新翻涌起来,浪一样地拍打着胸腔。
他走到宋黎身后,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肩上。“天冷,回屋吧。”
宋黎回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不像话。“表哥,你看月亮。”
宋明抬起头,看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他看着月亮,可他的余光里全是宋黎。那夜的月亮有多圆,他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宋黎仰着脸时,脖颈的弧度,像一只将飞未飞的鹤。
春天的时候,宋明做了决定。他对姑父说,想去留洋。姑父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出去看看。姑父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说也好,年轻人该出去闯闯。他没有告诉宋黎。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改变主意。他走的那天,宋黎站在后门口送他。跟十三岁那年一样的后门,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可宋黎的眼神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想问什么,又忍住了没问。
“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两年。”他说,“两年后就回来。”
宋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他的眼睛在说——不要太久。
宋明转身走了。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黎还站在后门口,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袍,手扶着门框,像一棵被种在门口的小树。风吹过来,他的衣角被掀起又落下,他看着宋明,没有挥手,没有喊,就那么看着。
宋明转过身,加快了脚步,像是怕自己反悔。他上了船,离开了北平,离开了宋黎,离开了那些他不敢承认的念头。他以为距离会冲淡一切,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以为两年后回来,宋黎还是那个会拉着他的袖子喊“表哥”的小表弟。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距离可以冲淡的。比如思念,比如爱,比如那些他压在心底、不肯承认、却又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翻涌上来的东西。
留洋的两年,宋明没有回来过。他写信,每月一封,写得不长不短,说说功课,说说天气,说说他去了哪里看了什么。宋黎的回信也每月一封,写得也不长不短,说说阿婆,说说院子里的兰花开没开,说说他学会了什么新曲子。两封信里都没有说想念。可每一句都是想念。
两年后,宋明回来了。他推开宋府后门的时候,心里是雀跃的。他想象着宋黎像从前那样从廊下跑过来,笑着喊他“表哥”,拉着他的袖子往屋里走。可廊下没有人。他走进去,穿过回廊,走过庭院,经过那丛青竹和那几盆兰花。风铃在檐下叮叮当当地响着,一切跟两年前一样,可哪里不一样了。
阿婆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少爷他……他南下投亲去了。说是去灵山寺附近的村庄,帮人家修水渠。前几日来的信,说一切都好,让我们不要挂念。”
宋明站在庭院里,手里还提着给宋黎带回来的礼物,一盒京城的点心,一枝干梅花,一本琴谱。琴谱是他在巴黎的旧书摊上发现的,中式的,印刷于道光年间,他翻了几页,觉得宋黎会喜欢,就买了下来。他揣在怀里,一路护着,怕折了角。他站在庭院里,看着那丛青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在说——你回来晚了。
宋明没有去找宋黎。他不敢。他怕自己去了,看见宋黎过得很好,他会安心;看见宋黎过得不好,他会心疼。他怕自己去了,看见宋黎眼里还留着他的影子;他更怕自己去了,看见宋黎眼里已经没有他的影子了。他在北平等,每月一封信,像从前一样。宋黎的回信也每月一封,说说村里的事,说说灵山寺的事,说说他在山上认识了一个和尚,说那个和尚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可人很好。
宋明看着“和尚”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猜的,是感觉到的。他从宋黎的字迹里,读出了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温软的、像春天的溪水一样的东西。那两个字被宋黎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小心,像是怕写重了会弄碎什么,又像是怕写轻了会错过什么。宋明将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看完之后,将信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从前的信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信越来越多,可他的心里,那个位置越来越空了。
大年三十那天,宋明终于去了灵山寺。他推说顺路,其实是专程去的。他看见了高森。那个和尚站在藏经楼的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眉目清冷,像冬天里没有化完的雪。他看见宋黎从竹林里跑出来,跑到那个和尚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听见宋黎说“高森,你等我好久了吧”,听见那个和尚说“没有。刚到”。声音很轻,可宋明听得见那底下的东西——是等了很久,是终于等到了,是一句“刚到”掩盖了所有的等待。
那天晚上,宋明在月光下看着宋黎和高森并肩站着,看着宋黎踮起脚吹高森睫毛上的雪,看着高森嘴角弯起的弧度,看着宋黎眼底的光。他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难过,是释然。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个答案,终于揭晓了。宋黎不需要他了。宋黎有别人了。那个人不是他,可那个人很好,好到可以让宋黎笑得那么亮,好到可以让宋黎心甘情愿地等在雪地里,好到可以让宋黎在信里写下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温软的、像春天的溪水一样的话。
宋明站在月光下,看着宋黎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句——好。只要你好,就好。
后来,宋黎走了。被姑父带去了北平。宋明也跟着回了北平。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北平够远,远到宋黎可以忘记高森。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距离可以冲断的。比如爱,比如思念,比如一个人写在信上的、等了三个月才等到的“绝笔”。他看着宋黎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看着宋黎坐在窗前看那封信,从早看到晚,从晚看到早。他端去的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什么都给不了宋黎。高森能给宋黎的东西——那片竹林,那方青石,那扇耳房的门,那句“贫僧在这里”——他给不了。他能给的,只有一碗粥,一杯水,一个手炉,和一句“我在”。可这些,不够了。再也不够。
五月二十日那天清晨,他推开宋黎的房门,药碗从手里滑落,碎了一地。他看见宋黎躺在床上,穿着那件青色的夏衫,胸口放着那方帕子,双手交叠放在帕子上,像一尊安安静静的佛像。他走过去,探了探宋黎的鼻息,没有。他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宋黎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他握着那只手,从清晨握到正午,从正午握到黄昏。他没有哭。他只是握着,像小时候宋黎发高烧时他握着那样,像宋黎母亲去世时他握着那样,像宋黎十五岁那年冬天他看着月亮时他握着自己那样。可这一次,那只手不会回握他了。再也不会了。
桌上那封信,只有十个字。宋明看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高森,我来找你了。等我。”他没有嫉妒,没有难过,没有怨恨。他只是想,高森,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为了你,把生的机会都放弃了。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他低下头,看着宋黎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一抹弯着的弧度——他要去见你了。去见那个你说他哭起来不好看的人。去见那个你说会等他下辈子的人。他去找你了。这一次,没有人能拦他。
宋明将宋黎的遗物收进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方帕子,一封信。匣子满了,扣不上了,他就用一根绳子捆住,放在床头。每天晚上,他都会打开匣子,拿出那方帕子,看看上面那两个字。黎,森,并排躺着,像两个人并肩坐在溪涧边的青石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帕子放回去,扣上盖子,用绳子捆好。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在宋黎走后,就干了。像一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回声。
后来,宋明没有再离开北平。他在宋府住了下来,打理家业,侍奉姑父,照顾阿婆。他没有娶妻。姑父提过几次,他都推说忙。阿婆也提过,他说不急。其实不是忙,不是不急。是他心里那个位置,被一个人占了一辈子。那个人走了,可位置还在,空着,像一间没有人住的房间,门锁着,钥匙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每年大年三十,宋明都会在庭院里站一会儿,看月亮。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夜里一样。可庭院里没有那个人了。风铃还在响,可没有人从回廊里跑出来了。宋明站在月光下,负着手,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棵被移走了同伴的树,根还扎在土里,可枝叶已经枯了。
他活了很多年。活到头发白了,活到腰弯了,活到走不动路了。他一直住在宋府,住在那个宋黎长大的地方。他坐在廊下晒太阳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宋黎七岁那年趴在他肩头抽噎着说“我娘走了”,想起宋黎十五岁那年偷吃酥糖被他轻轻打了一下手心,想起宋黎十八岁那年站在雪地里接雪花回过头来喊他“表哥”。他想起这些,嘴角会弯一下。弯得很浅很浅,像一片干枯的竹叶,风一吹就会碎。
临终那年,他八十二岁。他躺在宋黎曾经躺过的那张床上,看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的彩绘已经褪色了,花鸟鱼虫都模糊了,那只喜鹊站在梅花枝头,张着嘴,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梦见宋黎了。宋黎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青色的夏衫,袖口绣着几竿细竹,站在一片竹林里,笑着朝他招手。“表哥,你来了。”
宋明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宋黎还是那么好看,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条星河。他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按一按宋黎的发顶,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小黎,你过得好吗?”
宋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暖。“我很好。他也在。他在等我。我们每天一起看月亮,比人间的好看。”
宋明看着他的笑容,眼眶终于湿了。“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那就好。”
宋黎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一些,变得温柔而认真。“表哥,你也要好好的。来找我们,但不要着急。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宋明点了点头。“嗯。”
宋黎笑着退后了一步,转过身,走进了竹海深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朝宋明挥了挥手,像小时候每次送他出远门那样——不喊,不说话,只是挥一挥手,眼睛在说——不要太久。
宋明站在竹林边,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消失在阳光里,看着那片竹海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没有追,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黎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浅很浅,可那笑是真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在等了六十多年之后,终于等到的、释然的、温柔的、像是完成了一整个轮回的笑。
他在梦里闭上了眼睛。窗外风吹过庭院,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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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六十四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想,小黎和高上人在那边团聚了很多年了吧,不知道会不会介意我这个老头子拜访。
宋明坐在摇椅上,好困啊。晃呀晃,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也听不见了声音,椅子只剩下很短的晃动,小黎来接他了。小黎,小黎,小黎。他看见小黎了,还看见高上人了,他们早就团聚了。
宋明的葬礼很简单。他生前嘱咐过,不要铺张,不要哭丧,不要请和尚做法事。他说,他在那边有人接,不用人送。阿婆已经去世多年,姑父也早已不在了,来送他的只有几个老仆和邻居。他们将他葬在城外的山坡上,面朝南方,对着灵山寺的方向。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宋明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生前写的——“吾爱在远方,吾心亦在远方。”
没有人知道那行小字是什么意思。除了他自己。他带着那个秘密,躺进了土里。和那个紫檀木的匣子一起,和那方帕子一起,和那十个字的信一起,和那些他从来没有寄出去的信一起,和那个他在心里藏了一辈子的名字一起。
那个名字,他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可他知道,在另一个地方,有人知道。有人知道他在月光下站了那么多年的原因,有人知道他终身未娶的原因,有人知道他在墓碑上刻那行小字时在想谁。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在一片不会凋谢的竹林里,和另一个人并肩坐着看月亮。那个人会替他告诉宋黎——表哥来了。他来得不算太晚。他带着一辈子的想念来的。他在那边,也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