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入职大厂,邂逅知己闺蜜苏曼琪 她从小就不 ...
-
苏州,六月末。
温晚从上海坐高铁到苏州,全程不到半个小时。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苏州站的时候,一股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跟上海的热不一样,苏州的热里带着水汽,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打了一把湿透的毛巾,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火车站广场上人不多,几棵香樟树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一个个小筒。温晚站在出站口的阴凉处,拿出手机看了一下地图。公司提供的宿舍在工业园区附近,从火车站坐地铁要四十多分钟,不算远,但拖着行李箱转车会有些麻烦。
她正低头查路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曼琪发来的消息:“到了没?”
温晚回了个“到了”。
苏曼琪秒回了:“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定位。还有,别省钱,该打车打车,大热天的拖着箱子挤地铁,中暑了得不偿失。”
温晚看到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苏曼琪这个人,嘴巴毒,心肠软。她在宿舍里是最不爱收拾的那个,桌上永远堆满了化妆品和零食,衣柜门永远关不严实,总有几件衣服从缝里露出来。但她会在温晚生病的时候一声不吭地去药店买药,会在温晚熬夜做作业的时候默默给她泡一杯热可可放在桌上,会在温晚失恋的时候用最笨拙的方式给她一个拥抱。
温晚没有打车,但也没有挤地铁。她在火车站坐了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在工业园区的一站下了车。
公司叫“云锦纪”,是江苏一家一线知名服装品牌,主打中高端女装,在国风元素和现代剪裁的融合方面做得相当出色。温晚大四的时候投了十几家公司,“云锦纪”是其中规模最大、品牌影响力最强的一家。她投简历的时候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云锦纪”每年的校招名额只有个位数,而投递简历的应届毕业生有上千人。
但她拿到了面试机会,而且通过了。
面试她的设计总监叫顾蔓,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素颜,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黑色亚麻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只老旧的银镯子,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文艺。她翻了翻温晚的作品集,在看到那套深藏青色西装三件套的照片时,多停了几秒。
“这套西装是你自己缝的?”顾蔓问。
“是的,全手工,全麻衬工艺。”温晚说。
顾蔓看了她一眼,把作品集合上,说了句:“下周一报到。”
就这么简单。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甚至连“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这种面试标配问题都没有问。顾蔓是一个看作品说话的人,温晚的作品集已经替她回答了所有问题。
公司宿舍在工业园区边上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三室一厅,住了四个刚入职的应届生。温晚分到的是最小的一间,朝北,不到十平米,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之后,转身都困难。
但她已经很满意了。
至少这是她自己的房间。从小到大的阁楼不算房间,大学里的宿舍也不算一个人的房间。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门一关,就是她的世界。
她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床单是从学校带过来的,洗得发白但干净。书桌上摆了一盏小台灯、几本专业书和她的设计手稿。衣柜不大,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最下面一层放了外婆的绣花手帕和那个装着西装的防尘袋。
那套西装她始终没有打开过。从上海带到苏州,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进衣柜,她都没有再看一眼里面的东西。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有些东西看一次就够了,不需要反复确认。
报到那天,温晚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公司。
“云锦纪”的办公楼在工业园区的一座创意园里,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深灰色的铝合金框,整体风格简约又带点工业风。一楼是展厅和样衣间,二楼是设计部和版房,三楼是行政和财务。
温晚被前台带到二楼的会议室,等了一会儿,陆续进来了七八个跟她一样的新人。有应届毕业生,也有一两年工作经验的,大家坐在一起,多少都有些拘谨。
顾蔓踩着八点半的钟点走进来,还是那副干练的样子,黑色亚麻衬衫配深灰色阔腿裤,脚上一双黑色平底鞋,走路没有声音。
“欢迎来到云锦纪。”她站在会议桌前,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各位,有的是校招进来的,有的是社招进来的。不管怎么进来的,在我的团队里,我只认两样东西——作品和态度。资历不重要,学历不重要,出身不重要。你能做出什么样的衣服,决定了你在这个团队里的位置。”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
“设计部目前分了三个组,女装组、国风组和配饰组。你们会先在女装组轮岗三个月,三个月后根据表现和个人意愿定岗。今天的任务很简单——熟悉环境,熟悉流程,熟悉人。有什么不懂的,问你们的前辈,也可以直接问我。”
说完她就走了,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温晚被分到了女装组,工位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扇大窗户,能看到创意园里的那片小竹林。她的直属上级叫周敏,是女装组的主设计师,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卷发,涂着正红色的口红,说话语速很快,走路带风。
“你是温晚?”周敏抱着一摞面料样本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顾总监专门提过你,说你的手工缝制功底很扎实。不过在我们这里,光会缝是不够的,你得跟上我们的节奏。”
她把那摞面料样本放在温晚桌上:“这是这季新开发的面料,你先把每一种面料的成分、特性和适用品类整理出来,今天下班之前给我。”
温晚翻开第一本样本,拿起笔就开始写。
她写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着急。这些面料的知识她在大学里就学过了,有些甚至在学校的面料实验室里亲手摸过、烫过、缝过。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一行一行地记录着面料的纱支密度、克重、成分比例、缩水率、色牢度……每一个数据都写得工工整整,清清楚楚。
周敏中午来收资料的时候,翻了一下,挑了挑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抱着样本走了。
温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忐忑,也没有期待。她来这里是工作的,不是来讨谁喜欢的。只要她把事情做好,周敏喜不喜欢她不重要。
苏曼琪出现在苏州,是温晚入职后的第二周。
那天温晚正在版房跟版师沟通一件样衣的版型问题,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她没来得及看。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拿出手机一看,全是苏曼琪的消息。
“温晚!!!”
“我到苏州了!!!”
“你中午吃饭了没?出来吃饭!!!”
“我在你公司门口,快下来!!!”
温晚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走出办公楼,果然看到苏曼琪站在创意园的大门口,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手里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整个人在阳光下亮得像一盏信号灯。
“你怎么来了?”温晚走过去,语气里带着意外和一点点不确定。
苏曼琪摘下墨镜,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我不是说了吗,毕业后我就来苏州找你。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温晚确实以为她在开玩笑。苏曼琪是上海人,家里的独生女,父母在上海有房有车有公司,她完全没有必要来苏州。留在上海,她能找到的工作不比苏州差,生活条件也比苏州好得多。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会选择留在上海。
但苏曼琪从来不是一个理性的人。她是一个感性到极致的人,她的所有决定都是用“我想”而不是“我应该”来驱动的。
“我拿到了一家公司的offer,在苏州姑苏区,做品牌策划。”苏曼琪一边说一边拖着行李箱跟温晚往创意园里面走,“公司不大,但做的事情挺有意思的,我面试的时候跟他们聊了两个小时,觉得气场很合。工资嘛,够我吃饭就行,反正我也不指望工资养活自己。”
最后那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在炫耀,但从苏曼琪嘴里说出来,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的家境确实不需要她用工资来养活自己,但她也从来没有因为家境优渥就眼高手低、好逸恶劳。大学四年,她每一门课的成绩都在良好以上,专业课的实践环节她从不缺席,实习的时候比谁都拼。
温晚把苏曼琪带到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点了两碗面。苏曼琪一边吃面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她的新工作、新住处、新同事,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温晚根本插不上话,只能一边吃面一边点头。
说到最后,苏曼琪突然停下来,看着温晚。
“你怎么样?”
温晚挑了挑眉:“什么怎么样?”
“工作怎么样?同事怎么样?领导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有没有人欺负你?”苏曼琪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砸过来,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温晚想了想,说:“工作还行,同事一般,领导很严格,没有人欺负我。”
“那就好。”苏曼琪松了一口气,把剩下的面汤一口气喝完了,放下碗,擦了擦嘴,“我跟你说,温晚,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欺负了。从小被人欺负到大,从来不知道还手。以前你一个人,我管不着。现在我也在苏州了,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欺负回去。”
温晚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不好惹”的脸,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或者敷衍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真真切切的、带着暖意的笑。
她很少这样笑。
“好。”温晚说,“我记住了。”
苏曼琪说到做到。
她在苏州安顿下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自己的住处,而是来帮温晚收拾宿舍。
“你这个房间也太小了吧?”苏曼琪站在温晚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手差点撞到两边的墙,“这哪里是房间,这明明就是一个储物间。你转个身都能撞到墙,太夸张了。”
温晚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够住了。我一个人,要那么大干什么。”
“不是大小的问题,是生活质量的问题。”苏曼琪拉开温晚的衣柜,看到里面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每一件都熨得服服帖帖。她的目光在最下面那层停了一下——那个黑色的防尘袋。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温晚从上海带来的东西不多,能用防尘袋装起来放在衣柜最底层的,一定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苏曼琪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这个窗帘也太丑了,灰色的,跟医院的床单似的。”苏曼琪走到窗边,扯了扯那条灰扑扑的旧窗帘,“我给你换一个。你喜欢什么颜色?豆绿色?淡紫色?还是那种水墨印花的?”
“不用——”
“我问你喜不喜欢,不是问你要不要。”苏曼琪打断她,已经在手机上开始逛家居用品了,“豆绿色吧,跟你那件旗袍的颜色一样。我记得你有一件豆绿色的旗袍,穿上特别好看。”
温晚拿着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苏曼琪记得她那件豆绿色的旗袍。那是大二的时候她自己设计、自己缝制的一件改良旗袍,豆绿色的真丝面料,领口绣了一圈细小的茉莉花。她只在一次学校的作品展上穿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她以为没有人记得那件衣服,更不会有人记得那件衣服的颜色。
但苏曼琪记得。
“好。”温晚说,声音有点轻,“豆绿色。”
苏曼琪下单买窗帘的时候,顺便买了一盏台灯、一个收纳架、一套床上用品和一块小地毯。温晚在旁边看着手机上的订单金额,数字越来越大,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苏曼琪,这些东西我自己会买——”
“你买跟我买有什么区别?”苏曼琪头都没抬,“你的钱要还贷款,我的钱不花也是放在那里。再说了,我又不是白送给你,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请我吃饭不就行了?”
温晚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请吃饭能还清的”,但苏曼琪已经下单成功了,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支付完成”的提示。
她看着那个提示,沉默了。
苏曼琪对她的好,没有附加条件,没有目的性,甚至不需要她回报。这种纯粹的好,在温晚二十二年的人生里,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来自江哲,一次来自苏曼琪。
江哲的好,她收下了,以为可以收一辈子。但后来发现,那间屋子不是她可以一直住下去的。
苏曼琪的好,她不知道该不该收。
“曼琪,”温晚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苏曼琪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张扬的、明亮的、像太阳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月光。
“不是。”苏曼琪说,“我这个人很挑的。一般人我看不上。”
温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
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红。
已经习惯了。
苏曼琪成了温晚在苏州最常见面的人。
她们的公司在不同的区——温晚在工业园区,苏曼琪在姑苏区,坐地铁要四十多分钟。但苏曼琪每周至少来找温晚两次,有时候是下班后直接过来,有时候是周末一整天都赖在温晚的宿舍里。
她们在一起的时光,跟大学时没什么两样。
苏曼琪会带来她新发现的咖啡店的外带杯,两个人坐在温晚的小房间里,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各自的工作。温晚说面料、版型、工艺,苏曼琪说品牌策划、市场分析、消费者洞察。两个完全不同的专业领域,但因为都在服装这个大的行业里,聊起来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我跟你说,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国风品牌的项目,需要找一些独立设计师合作。我把你的作品集给我们总监看了,他很感兴趣。”苏曼琪有一天突然说。
温晚正在缝一件样衣的扣眼,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把我的作品集给你们总监看的?”
“上周。”苏曼琪理直气壮地说,“这么好的资源不用,那不是浪费吗?你的作品在我们总监眼里就是宝贝,他看了你的旗袍系列,眼睛都直了。你放心,我不是随便帮你接活的,这个项目我评估过了,品牌调性跟你很匹配,预算也够。”
温晚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一个善于利用人脉资源的人。在她的认知里,工作就是靠自己的能力去争取,靠自己的作品去说话,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主动帮她牵线搭桥、铺路架桥,而这个人帮她做这些事,不图任何回报。
“曼琪,”温晚认真地看着她,“你不用——”
“你又来了。”苏曼琪翻了个白眼,“温晚,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我一帮你,你就一副‘我不配’的表情?你配,你非常配,你比我们公司合作过的所有设计师都配。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值得。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能记住?”
温晚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不是因为她说得有道理——好吧,也许是有道理。而是因为苏曼琪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温晚觉得如果她再拒绝,就是辜负了那个东西。
那种东西叫信任。一种毫无保留的、不计得失的、不带任何条件的信任。
“好。”温晚低下头,继续缝扣眼,“那麻烦你帮我跟进一下这个项目。”
苏曼琪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杯子:“对了,你那个扣眼,针距是不是太密了?一般扣眼的针距是一毫米到一点五毫米,你这个我看连零点五毫米都不到,太密了吧?”
温晚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做品牌策划的吗?怎么连扣眼的针距都懂?”
“我做的是服装行业的品牌策划好不好?”苏曼琪一脸“你太小看我了”的表情,“我要是连扣眼的针距都不懂,怎么跟设计师沟通?你以为我大学四年白上了?”
温晚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苏曼琪说得对。她虽然是学服装营销与管理的,但对设计、版型、工艺的理解,比很多学设计的人还要深。因为她知道,只有真正理解了产品本身,才能做好产品的营销和推广。这个道理很多做营销的人不懂,但苏曼琪懂。
这也是她们能够成为朋友、并且一直保持朋友关系的原因之一。她们对服装的理解在同一个层面上,审美趋同,价值取向一致,聊起专业来不用费劲解释,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
这种默契,温晚只在江哲身上感受过。
但苏曼琪给她的东西,跟江哲给她的不一样。江哲给她的是一束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苏曼琪给她的是一根拐杖,让她在失去那束光之后,还能自己站起来,自己走下去。
光会灭,拐杖不会。
入职一个月后,温晚在“云锦纪”逐渐站稳了脚跟。
她的工作效率高,质量好,从不拖延,从不找借口。周敏交代的任务,她总是提前完成,而且完成得比预期的更好。版房的版师们也开始喜欢跟她合作,因为她打版的数据准确,缝制的工艺精细,版师拿到的样衣几乎不需要返工。
顾蔓偶尔会来女装组转一圈,翻翻温晚做的样衣,看看她画的款式图,有时候说两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但温晚注意到,顾蔓翻她做的样衣时,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的长一些。
有一天下午,顾蔓突然走到温晚的工位前,把一个文件夹放在她桌上。
“下个季度的国风系列,你来参与设计。”顾蔓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这是主题方向和灵感素材,你先看一下,下周一出三个款式的设计方案。”
温晚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PPT打印稿,上面写着这一季的设计主题——“游园惊梦”,灵感来自昆曲《牡丹亭》。素材包括苏州园林的照片、昆曲戏服的细节图、传统刺绣纹样的资料,还有一些古代仕女图的局部。
她看着这些素材,心跳突然加快了。
国风系列。这是她最想做、也最擅长的方向。她从十四岁开始就在研究传统服饰的现代转化,从外婆留下的那些旧衣裳里汲取灵感,从博物馆里的古代服饰展品中学习技法,从每一块传统面料、每一针传统绣法里寻找现代设计的可能性。
“顾总监,”温晚抬起头,“这个系列,是全部由我独立设计,还是跟其他设计师合作?”
顾蔓看了她一眼:“你先出方案,方案过了,就是你独立设计。过不了,就给别人做辅助。”
说完就走了。
温晚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夹,开始认真地看每一页素材。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公司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她工位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她在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草稿纸揉了一个又一个,扔得垃圾桶都满了。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累。相反,她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是活的,都在叫喊着、沸腾着、迫不及待地要把脑子里的那些想法变成图纸上的线条。
这就是她要做的事情。
这就是她来到这里的意义。
苏曼琪在周末来找温晚的时候,发现她整个人瘦了一圈,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你多少天没好好睡觉了?”苏曼琪把带来的外卖放在桌上,叉着腰瞪她。
温晚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含糊地说:“没几天。”
“没几天是几天?”
“……五天。”
苏曼琪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揍她的冲动,把外卖打开,推到温晚面前:“先吃饭。吃完睡觉。今天不许加班。”
温晚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还有旁边那盒桂花糕,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桂花糕?”
“因为你每次心情好的时候都吃桂花糕,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吃桂花糕。”苏曼琪理所当然地说,“你这个人太好懂了,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你身边的人都能看出来。”
温晚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软糯,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甜得恰到好处,不腻。
她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好像是被看见了,被懂得了,被一个不需要她解释任何事情的人接住了。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用吃东西来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下去。
“曼琪,”她咽下那口桂花糕,声音轻轻的,“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很无趣?”
苏曼琪正在喝鸡汤,差点呛到:“什么?”
“我说,我这个人很无趣。”温晚重复了一遍,“我不会玩,不会社交,不会聊天。我的生活里除了做衣服就是做衣服,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你不觉得跟我做朋友很无聊吗?”
苏曼琪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认真地看着温晚。
“温晚,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跟你做朋友?”
温晚想了想:“因为你善良,你觉得我需要帮助——”
“错。”苏曼琪打断她,“我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你需要帮助,而是因为我觉得你有趣。”
温晚愣了一下。有趣?她?一个除了做衣服什么都不会的人,有趣?
“你以为有趣就是会玩、会社交、会聊天?”苏曼琪摇了摇头,“那只是表面的东西。真正的有趣,是你对某件事情有极致的热情,你的热情会感染别人,会让别人也想要靠近你、了解你、跟你一起做那件事情。”
她指了指桌上那摞设计手稿:“你看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是会发光的。你画图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你以为我为什么喜欢来找你?就是因为看你在那里画图、做衣服,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你的那种专注和投入,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温晚看着她,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从小就不被看见。在温家,她是透明人。在别人眼里,她是那个小城来的穷丫头。在方雅琴眼里,她是不配坐上谈判桌的价码。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被真正看见——不是看见她的外表、她的成绩、她的作品,而是看见她这个人本身,看见她内心的那些热望和执着。
但苏曼琪看见了她。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是因为她取得了什么瞩目的成就,而仅仅是因为——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眼睛会发光。
这就够了。
这就够苏曼琪穿越半个城市来找她,给她带鸡汤面和桂花糕,帮她买窗帘和台灯,把她的作品集推荐给自己的总监,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
温晚低下头,拿起那块吃了一半的桂花糕,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曼琪。”
“嗯?”
“谢谢你。”
苏曼琪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一样,张扬的、明亮的、带着一点痞痞的劲儿。
“不客气。”她说,“你以后多请我吃几顿饭就行。”
温晚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毫无保留的、从里到外的笑。
窗外的苏州城华灯初上,远处的东方之门亮起了灯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暖橘色。温晚的小房间里亮着那盏苏曼琪买的豆绿色台灯,桌上摊着“游园惊梦”系列的设计稿,旁边的饭盒里还剩下半碗鸡汤,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香。
苏曼琪坐在温晚的床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温晚画图的样子。
她说的没错。
温晚画图的时候,眼睛是真的会发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