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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校园心动,倾尽心意缝制西装三件套 她不知道后 ...

  •   上海服装学院的新生报到日,在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温晚坐的那趟绿皮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等她拖着行李箱从上海站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出租车司机举着牌子揽客,卖地图和矿泉水的阿姨在人群中穿梭,高架桥上的车流声轰轰隆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陌生的气息。

      她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楼很高,比她在电视里看到的还要高。太阳很亮,亮得她有点睁不开眼。风很大,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腥的、潮润的味道。

      温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股陌生的味道装进肺里。

      她的手机响了,是学校迎新志愿者打来的,问她在哪里,说校车在车站南出口等着。温晚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到南出口,找到那辆写着“上海服装学院”字样的大巴车,把行李箱塞进车底的行李舱,爬上大巴,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新生,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的是父母陪着来的,行李箱是崭新的名牌,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嘴里说着暑假去了哪个国家旅游。有的是几个同乡结伴来的,说着温晚听不太懂的方言,笑声很响亮。

      温晚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翻那本被翻烂了的服装设计史。

      校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学校。校区在城市的西边,不算偏,但也不在市中心。大门不算气派,但“上海服装学院”那几个字是烫金的,在大太阳底下闪着光。

      温晚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校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教学楼是灰色的现代建筑,线条利落,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的颜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喊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再看看周围同学脚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运动品牌,默默地把鞋子往裤腿里缩了缩。

      报到、注册、领学生证、找宿舍,一切都很顺利。学校的迎新工作做得很细致,每个环节都有志愿者引导,温晚几乎没有走冤枉路。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卫生间和阳台。温晚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

      靠窗的下铺已经铺上了粉色的床单,桌上摆着一整套护肤品,品牌温晚没听说过,但看包装就知道不便宜。一个烫着卷发的女生正坐在桌前对着小镜子涂防晒霜,看见温晚进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嗨!我叫林芷瑶,来自杭州。你呢?”

      “温晚,来自……江西。”她犹豫了一下,报了省份。

      “江西好啊,离得近。”林芷瑶笑眯眯地说,上下打量了温晚一眼,目光在她那条白色棉布裙子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另一个女生在上铺整理床铺,探出头来笑了一下:“我叫陈思敏,江苏南通的。我爸妈非要送我过来,刚走。你们吃午饭了吗?食堂好像挺不错的。”

      温晚摇了摇头,没有说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她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床位——靠门的下铺,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一箱针线布料、一摞设计手稿、外婆的绣花手帕,还有那本翻烂了的服装设计史。

      陈思敏看了一眼那摞手稿,眼睛亮了:“哇,这是你画的?好厉害!”

      温晚腼腆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四个室友到傍晚才来。是个短头发的女生,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一脸酷酷的表情。她进门的时候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室友脸上扫了一遍,然后说了句:“苏曼琪。叫我曼琪就行。”

      然后她就没再说话了,把行李箱一放,开始收拾东西。

      温晚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生跟前面两个都不太一样,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场。但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铺床单了。

      那一晚,温晚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声,迟迟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听着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想着那些遥远的事情——老屋阁楼里的缝纫机,巷口的桂花树,还有刘桂香那句“走了就别回来”。

      她把外婆的绣花手帕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就要开学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说服自己。

      开学第一周,温晚就感受到了这座学校的分量。

      上海服装学院的教学水平和业界资源,是国内服装设计领域顶尖的。任课老师很多都是行业内有名的设计师,有的自己做品牌,有的给一线明星做过造型,有的在国际时装周上拿过奖。课程设置也很系统,从服装史、面料学、色彩构成到打版、立裁、缝制工艺,层层递进,理论与实践并重。

      温晚如鱼得水。

      她从五岁开始摸针线,十四岁就开始接单做衣服,十八岁已经能独立完成从设计到成衣的全流程。但来到这所学校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之前学的那些,大多是野路子。老师的专业训练让她看到了自己在技术细节上的不足,也让她接触到了更广阔的设计理念和更前沿的工艺技术。

      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收着一切。

      每天最早到教室的是她,最晚离开缝纫实验室的也是她。别人周末出去逛街、吃饭、看电影,她泡在图书馆里翻面料样本和设计杂志,或者在缝纫实验室里一遍一遍地练习新的缝制工艺。

      她的勤奋很快引起了老师们的注意。专业课的张教授在一次课堂上点评作业的时候,专门拿起温晚做的样衣展示给全班看。

      “这件样衣的针脚走得很稳,肩缝、侧缝、袖笼的吃势都处理得很好,特别是领口这一圈,手工扦边的针距均匀,力度一致,能做到这个水平的,就是拿到工厂里也是高级技工的水平。”张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温晚,“你之前学过缝纫?”

      温晚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外婆是裁缝,我从小跟着她学了一点。”

      “不止是一点。”张教授笑了笑,“你的基本功很扎实,但版型上还有一些问题,回头来找我,我给你调一下。”

      温晚用力地点了点头。

      坐在她斜后方的林芷瑶凑过来小声说:“哇,张教授好少夸人的,你厉害啊。”

      温晚腼腆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间教室里,有一双眼睛从开学第一天起就一直追随着她。

      那双眼睛的主人叫江哲。

      江哲是上海本地人,家境优渥,父亲经营着一家中小规模的服装贸易公司,母亲是中学美术老师。他从小耳濡目染,对服装设计有着天然的敏感和热爱,高考时以专业课前三十的成绩考入上海服装学院。

      他长得不算特别出众,但干净清爽,一米七八的个头,瘦而不弱,眉眼间有一种温润的少年气。他穿衣服很有品味,简单的基本款穿在他身上就是不一样的感觉——不是那种砸钱堆出来的时髦,而是一种藏在细节里的讲究。衬衫的领子永远熨得笔挺,袖口卷得恰到好处,裤脚的长度刚好盖住鞋面,整个人看起来舒服又妥帖。

      但真正吸引温晚的,不是这些。

      第一次注意到江哲,是在面料学的课上。那天老师讲羊毛面料的分类和鉴别,带了几十种面料样本让大家触摸感受。温晚拿起一块全毛华达呢,在指尖捻了捻,感受它的厚实和弹性,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华达呢,斜纹组织,手感滑爽,弹性好,适合做风衣和西装外套。”

      她写完之后抬起头,发现前排有个男生正侧着头看她。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眼神。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个男生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温晚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脸有点热。

      那是她第一次跟江哲对视。

      后来她才知道,江哲从新生报到那天就注意到她了。

      “你报到那天在校门口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很久以后江哲这样跟她说,“别人都是大包小包、爸妈陪着,就你一个人,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走得特别快,头也不回,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你一样。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生有意思。”

      温晚听他这么说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点光。那点光不强,不刺眼,但足够温暖,足够让她觉得——原来这条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江哲追求温晚的方式,不轰轰烈烈,甚至可以说很安静。

      他没有送花,没有在宿舍楼下摆蜡烛,没有写那种肉麻的情书。他的好是那种一点一点渗透进日常里的、不声张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好。

      比如他知道温晚每天起得很早,总是在她到教室之前,帮她在前排占一个位置。他注意到温晚近视但不好意思戴眼镜——她说戴眼镜不方便做针线活——就把自己的笔记抄得大大的,整整齐齐地放在她桌上给她看。

      比如他观察到温晚中午常常不去食堂,一个人在教室里吃从宿舍带来的馒头或者面包,就假装自己买多了饭菜,自然地分她一半。“食堂阿姨今天手抖了,给太多了,你帮我吃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温晚后来才知道,他每次都是故意多买一份的。

      比如他发现温晚下午放学后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缝纫实验室,就也留下来,在旁边做自己的作业。温晚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会凑过来看,然后说“这个版型可以这样调”,或者“你这个侧缝的吃势可以收得再紧一点”。他打版的手艺很好,是班级里数一数二的,每次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温晚的问题所在。

      温晚一开始有些抗拒他的好意。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不习惯。从她记事起,就没有人这样对她好过。在她的世界里,所有的善意都是有条件的,所有的给予都是要回报的。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就对她好的人。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说,语气有些生硬。

      江哲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只是笑了笑:“我就愿意。”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

      温晚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她有些害怕。

      温晚和江哲走得越来越近,是从服装实验室开始的。

      大一的课程里,有一门叫“服装结构设计”的专业核心课,要求学生独立完成从打版到成衣的全流程。温晚在这门课上表现得格外出色,她的缝制工艺在所有同学中是最好的,但打版方面还有提升空间——毕竟她是野路子出身,基本功虽然扎实,但理论知识不够系统。

      江哲正好相反。他的缝制工艺一般,但打版能力极强,空间想象力好,制图精准,数据处理严谨,画出来的版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废线。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了搭档。

      课后一起去实验室,一人一台缝纫机,各自做各自的作业。遇到问题的时候互相看一眼,谁有空谁就先开口。江哲会帮温晚调整版型的细节,温晚会帮江哲处理缝制上的难题。两个人的节奏越来越合拍,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像是一台机器上的两个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实验室的管理员阿姨很快记住了他们俩。每天晚上九点半,阿姨会来敲门:“同学,要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温晚每次都应得快:“好的阿姨,马上收。”

      但每次都要再拖十分钟才肯走。江哲就在旁边等她,帮她把工具收好,布料叠好,桌面擦干净,然后把她的书包递给她。

      有一次走到实验室门口,阿姨笑着跟他们说:“你们俩是在谈恋爱吧?天天一块儿来一块儿走的。”

      温晚的脸一下子红了,正要否认,江哲已经开口了:“还没呢,阿姨。”

      “还没?”阿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就是快了呗。”

      温晚没敢看江哲的表情,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实验室。

      江哲从后面跟上来,跟她并排走在梧桐树下。秋天的风从树梢上吹下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

      “温晚。”他叫她。

      “嗯?”

      “阿姨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哲忽然又开口了:“不过她说有一句是对的。”

      温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江哲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快了。”他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温晚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心跳得很快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江哲的。

      也许是某一次他帮她调整版型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那种专注的神情让她移不开眼。也许是某一次她半夜从实验室出来,发现他还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也许是某一次她无意中提到自己喜欢吃桂花糕,第二天他就带了一盒来,说是“路过买的”,但那个牌子是城东一家老字号的,离学校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又或者,根本不需要这些具体的时刻。

      喜欢就是喜欢,是一种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是那些日复一日的陪伴、关心和懂得,在某一天突然汇聚成了一股她无法忽视的力量,把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开了,光就照进来了。

      温晚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有钱,不够讨人喜欢。她的原生家庭没有给过她任何自信和底气,刘桂香那些“你一个丫头片子”的话像一根根细针,从她记事起就扎在她的心里,日积月累,扎得千疮百孔。

      她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所以当江哲对她好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惶恐。她总是忍不住想:他为什么要对我好?他迟早会发现我不够好的。等他发现了,他就会走的。

      但江哲从来没有给过她离开的理由。

      她的自卑和敏感,在江哲面前好像都失去了威力。不管是她不小心说错话时的窘迫,还是她因为钱的事情精打细算时的狼狈,又或者是她偶尔情绪失控时的沉默和疏离,江哲都照单全收,从来没有嫌弃过,也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有一次,温晚的助学贷款出了点问题,学校系统显示没到账。她去财务处跑了好几趟,打电话给贷款银行问了好几次,焦头烂额地折腾了整整一周。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上课走神,做作业心不在焉,跟江哲说话也带着刺。

      江哲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给她带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桌上,然后坐到旁边做自己的事。

      等她终于把问题解决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江哲才开口:“好了?”

      “好了。”温晚说,声音有点哑。

      “那就好。”江哲说,还是那三个字。

      温晚看着他,突然很想哭。

      她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要对他发脾气的。她想告诉他,她真的很累,从十四岁开始就一直在咬牙撑着,撑了四年,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累。她想告诉他,他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好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低下头,把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牛奶是甜的。

      她以前不知道牛奶是甜的。在温家,牛奶是给温强喝的,她从来没有喝过。原来牛奶是甜的,是一种温柔的、不张扬的、让人想哭的甜。

      真正让温晚下定决心为江哲做那套西装的,是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是十二月的一个周末,上海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温晚在学校附近的快递点取了一个包裹——是她在网上买的几块真丝面料样品,打算寒假带回去研究一下怎么处理这种娇贵的料子。回学校的路上,雨突然大了起来,她没带伞,只好跑到路边一家咖啡店的屋檐下躲雨。

      咖啡店的玻璃窗很大,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温晚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江哲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女生。

      那个女生温晚认识,是同系不同班的学姐楚云舒。楚云舒家境极好,父亲是某服装品牌的创始人,她本人长得漂亮,性格张扬,在学校里很有名。她喜欢江哲这件事,几乎整个服装设计系的人都知道。

      透过玻璃窗,温晚看见楚云舒正笑着跟江哲说着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亲昵。江哲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到他在听,偶尔点一下头。

      温晚站在屋檐下,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溅湿了她的裤脚。

      她没有走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玻璃窗里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溅上了泥点子的牛仔裤,脱了线的旧棉袄,手里提着的快递包裹上缠着几层廉价的透明胶带。头发被雨雾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大概看起来狼狈极了。

      再看看玻璃窗里的楚云舒。

      米白色羊绒大衣,剪裁考究,质感高级,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头发烫了大波浪,妆容精致,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钉,说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笑起来的弧度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温晚把视线从玻璃窗上移开,转过身,靠在了墙上。

      雨还在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怎么展都展不平。

      她想,江哲那样的人,本来就该跟楚云舒那样的人在一起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就是一幅画。而她温晚算什么呢?一个从小城来的、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的穷丫头,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才能上学,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外婆留下的那台老缝纫机。

      她凭什么?

      那天晚上,温晚没有去实验室,也没有回宿舍,而是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到很晚。

      雨早就停了,但台阶还是湿的,她的裤子湿了一大片,但她没有动。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宿舍楼一扇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想着那些她从来不敢深想的事情。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哲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没来实验室?生病了吗?”

      温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江哲秒回了:“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见。”

      温晚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夜空。

      上海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但她还是努力地找,找了很久,终于在东北方向找到了一颗不算太亮的星星。

      她想起外婆说的月亮。月亮会一直跟着她。

      那星星呢?星星会不会也跟?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输。

      不是因为嫉妒楚云舒,也不是因为不甘心。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她就这样认了,就这样觉得“自己配不上”,那她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她是从小城走出来的,她没有好看的衣服,她没有有钱的爸妈,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老掉牙的缝纫机。但那又怎样?

      她的手会做衣裳。

      她的手能做出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衣裳。

      那她就用这双手,做出一件配得上江哲的衣裳来。

      给江哲做一套西装的决定,是在那个雨夜之后的第三天做出的。

      温晚做了详细的计划。从面料、辅料、纽扣到缝制工艺、工期安排、成本控制,每一个环节都反复计算过很多遍。

      面料的选定花了将近两个星期。

      她跑遍了学校周边的面料市场,在网上查了几十个面料供应商的资料,对比了羊毛、羊绒、棉麻、丝毛混纺等各种面料的性能和价格。她甚至专门去了市区的进口面料代理行,站在柜台前一块一块地摸那些她买不起的面料,感受它们的质地、垂感、弹性和光泽。

      最终,她选定了一款英国进口的羊毛呢面料。

      那是一款深藏青色的全毛华达呢,纱支细腻,手感柔韧,悬垂性极好,做出来的西装轮廓利落、线条流畅,不会轻易起皱。是温晚摸过的所有面料里,最适合做西装的一款。

      价格也很漂亮——一米两百四十块,做一套西装三件套至少需要五米面料,光是面料就要一千两百块。

      一千两百块。

      温晚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也就三千块。她每个月兼职挣的钱,除了交学费和买必要的学习材料,剩下的勉强够吃饭。一千两百块对她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她没有犹豫。

      她算了一笔账。从现在开始到大一下学期结束,还有将近七个月的时间。她可以利用课余时间多接一些兼职——帮人改衣服、做样衣、画设计图,每个月至少能多挣两百块。再省吃俭用一点,早饭少吃一个包子,午饭从食堂的一荤一素改成一份素菜,晚饭吃个馒头就咸菜,每个月能再省出七八十块。

      七个月,差不多够了。

      温晚在本子上写下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她从来没有为一件事这样拼过。

      当然,拼过很多次。为了上高中拼过,为了考大学拼过,为了攒学费拼过。但那些都是为活下去拼,为“不要掉下去”拼。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是为一个人拼。

      为一个值得的人。

      接下来的半年,是温晚人生中最辛苦、也最甜蜜的一段日子。

      她白天上课,下午放学后先去图书馆看两个小时的专业书,然后去实验室做作业做到九点半。等实验室关门了,她再回到宿舍,在台灯下接兼职的活——帮网上认识的独立设计师画手稿、做样衣的打版,或者在二手平台上接改衣服的订单。

      她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

      黑眼圈越来越重,原本就不胖的身体瘦了一圈,手指上的针眼越来越多,有的地方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但她从来不觉得苦,因为每存下一笔钱,她就离那套西装更近了一步。

      江哲当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他只知道温晚最近越来越忙,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总是匆匆忙忙,好像有什么事情在赶着她。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有一次江哲忍不住问她。

      温晚摇了摇头,把饭盒里的青菜扒拉了两口,含混地说:“没有,就是最近作业多。”

      江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以为温晚是在为钱的事情发愁。他知道温晚的家庭条件不好,知道她在做兼职,也知道她从来不肯接受他经济上的帮助——他试过帮她交实验室的耗材费,被她退了回来;他试过请她吃饭,她一定要回请,哪怕只是请他吃一碗学校门口的小馄饨。

      所以他不再提了。他只是更小心地、更不露痕迹地对她好。

      每天早上帮她占座,把笔记抄好放在她桌上。中午“不小心多买”的饭菜,自然地推到她的面前。晚上在实验室门口等她,送她回宿舍,路上讲一些有的没的,逗她笑。

      温晚每一次都接受了,每一次都说了谢谢,每一次都在心里默默记着。

      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清单:“江哲帮过我的事”。清单越来越长,从“占座”到“抄笔记”到“分午饭”到“等我下晚自习”到“帮我调版型”到“陪我跑银行办贷款”……很快就写满了一页。

      她看着这个清单,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把西装做出来,就不欠他了。

      但她不知道,感情从来不是用“欠不欠”来算的。

      大一寒假,温晚没有回家。

      刘桂香在电话里说了:“路费那么贵,别回来了。回来也没地方住,温强把他那个房间重新装修了,你的东西都搬到阁楼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温晚说:“好。”

      然后她挂了电话,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寒假工——在一家定制服装店当助手,帮忙量体、裁剪和缝制。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块,但包吃住。她答应了,把宿舍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搬到服装店后面的小隔间里住了两个月。

      寒假结束的时候,她攒下了将近五千块钱。

      加上之前存的,她已经有了将近七千块的存款。买面料、辅料和纽扣,绰绰有余。

      她在大一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周,去面料市场把那块进口羊毛呢买了回来。五米面料,一千两百块,她一张一张地数着现金递给老板,心在跳,手在抖,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回到宿舍,她把面料摊在床上,用手轻轻地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摸过的质感。滑、挺、韧,带着羊毛特有的温润感,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她指尖下呼吸着。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面料里,闻到了羊毛混合着染料的味道。那味道不好闻,但她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味道。

      因为那是她要用自己的双手,变成一件衣服的味道。

      变成一件要给江哲穿的衣服的味道。

      做西装,是服装设计专业里难度最高的工艺之一。

      一套好的西装,不是用缝纫机车出来的,是用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从打版、裁剪到缝合、熨烫,中间有几十道工序,每一道都考验着制作者的手艺和耐心。

      温晚知道自己的缝制工艺在班级里是最好的,但做西装,特别是男装西装,她之前几乎没有接触过。男装的版型和女装完全不同,肩线、胸围、腰身的处理都有严格的标准,稍微差一点,穿在身上就是完全不同的效果。

      她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准备。

      先是找资料。图书馆里所有关于男装西装打版和缝制的书,她全部借了一遍。还有那些专业的西装制作视频,她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个步骤都记在笔记本上,连缝纫机的针距和线的张力参数都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打版。她根据江哲的身材数据——她偷偷记了很久才凑齐的——画了十几个版本的纸样,每一版都反复修改,反复比量,反复确认。张教授知道她在做西装,特意抽时间帮她看了版,提了几个关键的建议:“男装的肩斜度跟女装不一样,你这个后肩缝要再往下调一点。还有袖山的高度,宁高勿低,高了可以改,低了就废了。”

      温晚把张教授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正式开工那天,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上海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温晚一大早就去了服装实验室,把面料、辅料、工具全部摆好,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先是面料预处理。羊毛呢在裁剪之前需要缩水和整烫,防止做成成衣之后尺寸变化。她把面料喷湿,用熨斗在反面熨烫,温度控制在熨斗的羊毛档,力道均匀,一寸一寸地推过去。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然后是铺料和裁剪。五米长的面料铺在宽大的裁剪台上,温晚跪在台面上,用一只手按住面料,另一只手把纸样铺在上面,然后用镇纸压住。她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来排料,把所有的纸样在面料上摆来摆去,调整角度和位置,力求最大限度地利用每一寸面料,不浪费一丝一毫。

      裁剪是最关键的步骤。她用裁剪刀沿着纸样的边缘切割面料,手腕稳得像机器一样,刀锋过处,边缘整齐利落,没有一丝毛边。

      一个上午,她把所有衣片都裁好了。前片、后片、侧片、袖片、领片、挂面、口袋盖……大大小小几十片,整整齐齐地摞在裁剪台上。

      温晚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看着那些衣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一步,成了。

      西装的缝制是一个漫长而精细的过程。

      温晚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每天晚上泡在实验室里,一针一线地缝制这套西装。她拒绝了所有社交,推掉了大部分兼职,把除了上课和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献给了这套西装。

      她用的是全麻衬工艺。

      全麻衬是西装制作中最传统、最复杂、也最高级的工艺。它需要在面里料之间缝入一层麻衬,让西装的前片形成自然的弧度,穿在身上能够完美贴合胸部的曲线,不会像粘合衬那样僵硬死板。

      这层麻衬不是用机器车上去的,是用手一针一针地缝上去的。

      温晚把麻衬铺在面料的反面,用扦针的手法将二者固定在一起。每一针都要穿透麻衬和面料,但不能穿透面料的正面。针距要均匀,力度要一致,整片前胸至少要缝几百针。

      她缝了一整晚。

      然后是领子的缝制。西装的领子是整件衣服的灵魂,领子做得好不好,直接决定了西装的档次。温晚用的是纯手工的翻领做法,把领面、领底和领座三层结构用暗针缝在一起,再用手工将翻领的弧线固定住。她反复拆了三次,才做出了满意的效果。

      肩部的处理同样讲究。她用了薄垫肩,用手工将垫肩固定在肩缝和袖笼的位置,让肩线看起来饱满圆润但又不夸张。袖山的吃势是她最担心的地方,袖笼的弧线比袖山长,需要在缝制的时候把多余的量均匀地“吃”进去,不能让袖子上出现褶皱或者拉扯的痕迹。

      温晚缝了拆,拆了缝,反反复复试了五次,才终于做出了一条完美的袖笼弧线。

      然后是口袋、扣眼、驳头、里布、下摆……每一道工序,她都用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水平。

      口袋的袋盖边缘,她用了手拱针,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袋盖自然翻翘,弧度优美。扣眼是她一针一针锁出来的,圆头扣眼的手法她练了几十遍,最终锁出来的扣眼边缘光滑,大小一致,质感饱满。驳头的翻折线她用熨斗反复定型,让驳头自然地向外翻翘,线条流畅。里布的下摆处,她用了手缲针的手法,让面里料之间有一毫米左右的松量,保证穿着时下摆不会吊起来。

      那一个多月里,温晚几乎住在了实验室。

      每天下了课就冲过去,一直待到实验室关门。有时候阿姨来催了好几次她才肯走。周末更是一整天都泡在里面,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吃一顿饭,要么是早上带去的馒头,要么是食堂关门之前匆匆扒拉的两口冷饭。

      她的手被针扎了无数次。有的针眼很深,扎进了指腹的肉里,血珠渗出来,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一下,贴上创可贴继续缝。创可贴太厚了会影响手感,她就只贴一层薄薄的医用胶带,胶带上全是针扎出来的小洞。

      她的眼睛越来越酸涩,视力下降得厉害。去校医院检查,医生说她的眼睛长期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做精细活,睫状肌过度疲劳,需要休息。她嘴上答应着,出了医院门又直奔实验室。

      不是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她停不下来。

      每一次把针穿过面料的时候,她都觉得那是她把心里想说的话一针一针地缝进去。她没有说出来过的那些话——谢谢你,遇见你真好,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全部都藏在这些密密麻麻的针脚里了。

      她知道江哲穿上的时候不会看到这些针脚,这些心意藏在衣服的里面,藏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就像她的感情一样,笨拙、沉默、不声张,但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西装三件套完工的那天,是五月十二号。

      温晚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点打在实验室的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敲门。

      她把最后一条线头剪断,把西装挂到人台上,后退了几步,仔仔细细地看。

      深藏青色的羊毛呢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外套的肩线饱满圆润,驳头自然翻翘,前胸微微隆起,呈现出完美的弧度。马甲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V字区露出衬衣和领带的位置,服帖而不紧绷。西裤的裤线笔直,从腰头一直延伸到裤脚,垂坠感极好,没有任何褶皱。

      整套西装线条干净,比例精准,气质内敛而高级,像一件放在高级定制店的橱窗里、标着五位数价格的艺术品。

      温晚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着。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很酸很酸,酸到发疼。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排山倒海的情绪。

      那六个月的省吃俭用,一百八十多个日夜的坚持,那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夜晚,那一针一线的倾注,都凝结在这一套西装上了。

      她蹲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都小了,久到实验室的日光灯开始微微闪烁。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人台前,伸手摸了摸西装的驳头。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挺括、细腻,跟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江哲,”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这是给你做的。”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你要是不喜欢……也没办法了。我已经做完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远去,上海的五月黄昏,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

      温晚站在人台前,看着那套西装,笑着,眼眶红红的。

      她知道,这是她人生中做得最好的一件衣裳。

      也许也是她人生中,做得最用心的一件。

      第二天,温晚把那套西装叠好,装进她特意买的西装防尘袋里,带到了教室。

      江哲到的时候,温晚正坐在座位上,脚边放着那个防尘袋,手指不停地摩挲着书包带子,看起来很紧张。

      “这是什么?”江哲看了一眼防尘袋,好奇地问。

      温晚深吸了一口气,把防尘袋提起来,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她说,声音有点紧。

      江哲愣了一下。他接过防尘袋,拉开拉链,看到里面的西装时,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把西装从防尘袋里拿出来,展开,挂在旁边的椅背上。深藏青色的面料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线条流畅,版型考究,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江哲站在那套西装面前,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温晚看不太懂的神情。

      “你做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温晚点了点头。

      “做了多久?”

      “半年。”温晚说,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面料一千二,我攒了半年的钱。打版和缝制用了一个多月,每天下课后泡在实验室里做。”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这是我目前能做出来的最好的水平了。你要是不喜欢的话……”

      “温晚。”

      江哲打断了她。

      温晚抬起头,看见江哲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她以前见过的、温和的、淡然的江哲的眼睛里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深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燃烧的光。

      “你知不知道,”江哲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套西装如果拿去店里做,要多少钱?”

      温晚摇了摇头。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全毛华达呢面料,全麻衬工艺,手工锁眼,手拱针袋盖,”江哲一个一个地数着,“这套西装,放到南京西路的定制店里,至少两万起步。”

      温晚睁大了眼睛。她只知道这套西装她花了很多心血,但从来没想过它的“市价”是多少。

      “两万,”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么多?”

      江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弯下腰,把西装从椅背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防尘袋里。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看着温晚。

      “我试一下。”

      “什么?”

      “我说,我试一下。”江哲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些什么温晚说不上来的东西,“你花了半年给我做的西装,我当然要试一下。”

      那天下午没有课。江哲抱着防尘袋回了宿舍,温晚在教学楼一层的走廊里等他。

      她等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看手机看了几十次,又不好意思催,只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就是一套西装而已,不合适可以改的,没关系的。

      但当江哲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温晚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江哲穿着那套西装,从楼梯上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深藏青色的面料在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富有层次感的色泽,将他肩背的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外套的驳头自然翻翘,露出里面马甲的V字区。马甲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跟他身体的曲线完美贴合,既不过紧显得拘束,也不过松显得臃肿。西裤的裤线笔直地垂下来,裤脚刚好盖住鞋面,整个人像是被那套西装托举着,凭空高了几公分,气质也凭空上了一个台阶。

      温晚看着他从楼梯上走下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那套西装穿在江哲身上,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一样,每一个角度都完美,每一处细节都服帖。

      江哲走到她面前,摊开双手,转了一圈,然后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怎么样?”

      温晚张了张嘴,想说“很好”,想说“很合身”,想说“果然我的眼光没错,你穿深藏青色最好看”。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想哭的那种红,是真的控制不住的那种红。

      那些攒钱的日日夜夜,那些熬夜缝制的通宵,那些被针扎了无数次的手指,那些在实验室里度过的孤独的夜晚,那些从来没有人看见过的辛苦和付出——在这一刻,在这个人穿着她做的衣服站在她面前的这一刻,全部都值了。

      “怎么了?”江哲看到她的眼眶红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变得紧张,“哪里不合适吗?”

      温晚摇了摇头,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没有不合适。很合适。非常合适。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西装。”

      江哲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擦了一下她眼角快要掉下来的那颗眼泪。他的手指有点凉,指腹上有裁纸刀留下的薄茧,蹭在温晚的眼角上,有点粗糙,但很温柔。

      “温晚。”

      “嗯。”

      “谢谢你。”

      温晚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句“不客气”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这不只是一句“不客气”能回答的事情。

      这不是一套西装。

      这是她把一颗心,一针一线地缝进去,然后双手捧着,交到这个人面前。

      那天晚上,江哲穿着那套西装请温晚吃了顿饭。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是学校门口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馆子。老板认识他们,看到江哲穿了一身这么讲究的西装,愣了好半天,然后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今天相亲啊?”

      江哲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温晚,没有说话。

      温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点了两个菜一个汤,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温晚总觉得今天这顿饭的味道不太一样,每一样菜都比平时好吃一点点,连那碗最普通的紫菜蛋花汤都格外鲜。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哲突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温晚。”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温晚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不知道江哲要问什么,但有一种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对话很重要。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

      “你问。”

      江哲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套深藏青色西装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你的未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能不能有我一份?”

      温晚愣住了。

      她看着江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跟她认识他以来所有时候的光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光,不是淡然的光,是一种认真的、笃定的、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时会有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当然”,想说“我的未来从一开始就是为你留着的”。但她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来。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答。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接住。大到一个“好”字太小了,装不下她想说的所有话。

      她想说:你知道吗,从你第一次帮我占座的时候,我的未来里就有你了。从你第一次说“我就愿意”的时候,我的未来里就有你了。从你每次在实验室门口等我、每次送我回宿舍、每次在我最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未来里就全是你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得又快又用力,眼泪跟着一起掉了下来。

      江哲笑了。那笑容温晚见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格外好看。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包裹住她那双布满针眼和老茧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

      “那就说定了。”他说。

      温晚吸了吸鼻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说定了。”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很坚定。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整条街被暖黄色的光照得温柔而明亮。小饭馆里飘着饭菜的香气,老板娘在后厨跟老板拌嘴,隔壁桌的大叔在打电话跟老婆汇报今晚又喝酒了,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在温晚的世界里,这一刻,一点都不平常。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那些年的委屈、隐忍、不被看见、不被爱,在这一刻都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不是消失了,但被覆盖了,被一种更强大的、更温暖的东西覆盖了。

      她不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也许是喜欢,也许是心动,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字——爱。

      她只知道自己很庆幸。

      庆幸五岁那年拿起了针线,庆幸十四岁那年坚持上了高中,庆幸十八岁那年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上海,庆幸在开学第一天的校门口,有一个干净清爽的男生,多看了她一眼。

      命运的齿轮从那一刻就开始转动了,只是她当时不知道。

      她不知道后来的事情。

      不知道那些比刘桂香的冷漠更锋利的刀刃,不知道那些比小城青石巷更漫长的黑暗,不知道命运会在她最幸福的时候,给她开一个最大的玩笑。

      但此刻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的她只知道,她喜欢的男生穿着她做的西装,握着她的手,坐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说了一句“那就说定了”。

      这就够了。

      够她为这一刻,倾尽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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