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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第二次折戟,父亲的羊肉 第一次 ...


  •   第一次失败之后,他在账上留了三千两的缓冲金,把剩余的资金押注到了北方的粮食贸易上。
      思路是对的,方向也是对的,但他把丰年来得太早了,而且他贪心,把缓冲金也搭进去了,多收了一倍的粮。
      然后蝗灾来了,那批粮废了大半。
      一万五千,加上三万——两次加起来,四万五千两,他欠父亲的债,几乎把布庄二十年积累的一块都填进去了。
      他这一次,没有立刻想下一步。
      他在洛阳一家小客栈里,买了最便宜的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下午喝到天黑。
      他不是在丧,他是在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想这两次之间有没有一条线,那条线的两端是他的什么。
      想到最后,他想到了沈韫说的"活下来比利润重要",他才明白,她说的不只是这件事——她说的是一种做人和做事的方式,先活着,再谈其他,把自己打死了,后面的事情全是零。
      这个道理,他懂,但他太急,急着要证明自己,急着要把那个局面打开,急得把那个"先活着"忘了。
      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转了很久,越转越清醒,到后来,反而喝不下去了,把酒壶放下来,盯着墙坐着。
      有人推开他的房门。
      他以为是跑堂的,头也没抬,说:"不要。"
      "不要什么?"
      那个声音,他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他抬起头。
      沈韫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肩膀上还挂着一个包袱,鞋面上有路上沾的泥,鬓发有些乱,应该是赶了很久的路,但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神情,那双眼睛,还是那种通透。
      他看着她,一时间,所有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进来,把包袱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看着他。
      外面街道上有卖汤饼的挑夫经过,吆喝声穿过薄薄的窗纸进来,又远了,消失了。
      "你赶了多久的路。"他最后开口。
      "三天。"她说。
      "为什么来。"
      "因为你在这里。"
      就这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就是"因为你在这里"。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低下头,说:"我亏了四万五。"
      "我知道。"
      "你知道了还来。"
      "我来不是因为你赚了多少,或者亏了多少。"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她很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他抬起眼,看向她。
      她把那个包袱打开,里面有一叠纸,还有一只油布包,油布包打开,是两张烙饼,还带着余温——是她出门前带上的,走了三天,到这里还有温度,说明她一路没舍得吃,就怕到了这里全凉透了。
      她把烙饼推到他面前,说:"先吃。"
      他看着那两张烙饼,看了很久,没有动。
      "怀樑。"她叫了他的名字,那是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之外叫他的名字,不是尹先生,不是怀樑先生,就是怀樑,两个字,叫得很轻,很稳,像是把一块什么东西放在他面前,让他去拿。
      他把那两张烙饼拿起来,吃了。
      沈韫在对面坐着,没有说话,等他吃完,才开口,说了那段他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话:
      "你这两次,每一次,都是真真正正地在做事。输了是真输,但你没有骗人,也没有缩在角落里,等着别人来救。你亏的那些银子,是你替自己买的两门课——漕运这门课,政策这门课,没有这两门课,你以后碰到这种事,还会输。但你现在不会了。"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
      "还有,你说你贪心,多收了一倍的粮。这是实话。但我想说的是,你知道自己贪了,这比永远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要值钱得多。"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来之前,我一个人在这里想了半天,也想到这里了。"
      沈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是那个弧度,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柔软一点点,"那你还喝什么酒。"
      他笑了,是那种真的笑,不勉强,不苦涩,是从某个地方松开了一点的那种笑。
      那一晚,他们谈到很晚,沈韫把那叠纸里的内容一一给他讲——是先生托她带来的,各省市场调研数据和一封荐书,都是为了他的下一步。
      他接过那叠纸,看了很久,抬起头,说:
      "先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韫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她的语气很平,但那句话里有一种东西,他后来隔了很多年才想清楚那是什么:
      "因为他说,他见过很多聪明人,也见过很多勇敢的人,但你不一样——你聪明,但你更在意对不对,不只在意值不值。这种人,做出来的事,才是真正的事。"
      他低下头,把那叠纸握得很紧。

      回到济南的那天,父亲站在院门口等他。
      他站在父亲面前,把那四万五千两的来龙去脉,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修饰,没有回避,没有把责任推给漕运改道和蝗灾,只说自己在哪里判断失误,在哪里贪心,在哪里没有听进去那句"先活下来"。
      父亲站在那里,听完了,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进来,你娘炖了羊肉。
      饭桌上,一家人安静地吃了一阵,父亲把一块最好的羊腿夹给他,然后开口:
      "你刚才说的,你自己知道错在哪里了?"
      "知道。"
      "有没有觉得委屈?"
      他想了一下,说:"有。但只是一下,然后就知道不该委屈了。"
      父亲点了点头,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话——就是这一句话,尹怀樑在这之后的几十年里,碰到任何一个遭遇了失败的人,都会把这句话想起来,有时候他会直接说出来,有时候他只是自己想,然后用行动去体现这句话的意思。
      父亲说:"恭喜你,得到了失败的经验。"
      然后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就这一句话,不多,不少。
      尹怀樑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压住了喉咙里那点什么。
      那点什么是什么,他没有说,但他知道:是一个儿子,在最狼狈的时候,被他的父亲,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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