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我会一直盯 ...
-
“呀——!”
正在看漫画的女警也同样被这具有冲击力的诡异特写吓到了。
她蓦地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胡桃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帽子和口罩都摘了,露出一张圆圆的、皮肤很白的脸。眼睛也又圆又大的,眼角微微往下垂,看起来就像那种会在小组作业里主动多做几页PPT、借你笔记还回来时拿文件夹套好的女大学生。
此时此刻,漫画里那个被剜去半张脸的空洞,和桌子对面这张正襟危坐、像是等着老师发考卷的脸,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她在心里嗟叹了一句,然后咳嗽了一声,把那声还没散干净的余悸咽回去,对着胡桃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我看完了。看得出来,故事应该是你编的。”
女警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真涉枪,子弹一发出去,周围几公里都能听见。查枪源、查弹壳、查射击残留物,刑警那边早翻个底朝天了,不可能拖几年都破不了。更别说又是枪击又是割喉又是——”她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没把“挖脸”那两个字说出来,“——三种手法往一个人身上招呼。这么性质恶劣的案子,早到省厅挂牌督办了。”
“所以,那小女孩的爸爸不是死于枪击?”连姐拍了拍心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胡桃老师的画刚好撞上了什么要命的案子。”
胡桃也松了口气,肩膀一塌,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
“不是。胡桃的这个故事,和那小姑娘父亲的案子,可以说,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除了……”
女警犹豫了下,看了眼桌上的卷宗,似是在犹豫能不能说。
一墙之隔,那个女学生哭得撕心裂肺。
屋子里,有民警,有漫展的工作人员,但没人上前。
女孩的哭声太惨了,惨到听的人会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墙上剥落的漆皮,她的哭声有一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住的东西。
所以她越是喊,越是哭,越是用尽全身力气去证明自己是对的——她周围的人就越安静。
他们安静地低下头。安静地移开目光。安静地等她自己停下来。
好一阵子,女孩终于明白了这一点,憋住了哭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爸是我找到的……我找到的……”她抽泣着,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我家的狗,领着我找到了车。我看过现场,我妈都没见过……他们不让我看,也不让网上的人看……她是怎么知道……”
再也没有哭,也没有喊,她环视屋子里的所有人,发出那声深埋在心里、日日夜夜折磨她的疑问。
“——我爸的脸被人挖了?!”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
女警的手指在案宗上敲了一下,卷宗上写着《Y市XX区出租车司机被害案》的名称。
“——除了,两个人都没有脸。”
对于负责此案的警察来说,发生在漫展的案子不复杂,不过是一个故事情节刚好撞上了某个出租车司机被害案。
出租车司机受害遇袭的事件随着电子支付的普及,越来越少,但也不是没有,大多数是因为口角冲动杀人。
“没有脸……?”
连姐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胡桃要开口的意图,抢先扭头问女警,“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司机的脸被凶手剜掉了。为了保护家属,也为了案件的侦办,这个细节警方从来没有对外披露过。”女警叹了口气,“你们坐会儿,我去和领导汇报下这边的情况。”
女警让胡桃单独坐会儿,抱起卷宗,抄起手机就离开了办公室。
隔壁女孩的哭声还在继续,声音从墙那边穿透过来,每一次颤抖、每一次尖叫,墙这边的胡桃也会跟着抖一下。
突然,哭声忽然被憋住了,变成了细微的抽泣。
哭声一听,胡桃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她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肯定知道!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蓦地,一道尖利地质问穿透墙壁,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的耳朵,再从后脑勺穿出去。
胡桃立刻用双手捂住了耳朵,荒谬感和恐惧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击垮她。
另一道声音响起,年长的,沉稳的,带着一种处理过太多次类似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耐心。
那个声音说了一些话,隔着墙听不太清楚,只能捕捉到几个词。
“……不可能是……凶手……你爸的案子……案发时……她几百公里外……不在场证据……”
墙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听,警方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出租车劫杀案又不是什么离奇案子——”连姐揽过胡桃,温声安抚这个同样被吓坏的小女孩,“你放心,肯定没事。”
没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连姐和胡桃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个年长的警官,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胡桃猜测他就是女警去汇报的那个“上司”。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庆祝多少周年纪念字样。
老警官在两人对面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看了看胡桃的眼睛——红肿的,还在充血。
“喝口水吧,压压惊。”
他笑着指了指桌上的水,示意她喝几口。
这时候胡桃哪里喝的下任何东西?她摇摇头。
连姐也在等着警方的结论。
“袭击胡桃的小姑娘姓姜。父亲四年前被人杀了。案发地点很偏僻,没有监控,车子也没有行车记录仪,案子到现在没破。”
在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氛里,老警官用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胡桃低着头,她已经陆陆续续从女孩的尖叫和谩骂中拼凑出了情况,老警官不过是再复述一遍。
“她母亲在超市上班,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五,一个人带她,很困难。出事以后,小姜的成绩掉得厉害,心理上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因为和同学打架进过几次派出所,家里也没办法管。”
“她才十四岁。”年长的警官重新拿起桌上保温杯,转了一圈,“初中生,搞不到硫酸,带硫酸也坐不了高铁,所以她泼的是白醋。”
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把皱纹照得更深了一点。
“你平时不出席任何活动,这次突然搞了什么签名答谢会。她知道以后,想来吓唬吓唬你,就骗家里说学校今天搞活动,从邻市坐了一个半小时的高铁过来。”
老警官没有看她,他看那杯纹丝不动的水,继续说,“这件事……你确实倒霉。但她,还是个孩子。”
胡桃鼻头一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继续低着头,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给大家添麻烦了。您放心——”在胡桃没表态之前,连姐却麻利地开始应对,挤出了善解人意的笑容,“我们不准备追究的。叛逆期的小孩,确实容易冲动,理解,我们都理解。”
“胡桃老师,她能全权代表你处理这些事情吗?”
年长的警官又一次看向胡桃,胡桃已经成年,他只想确认她的态度。
胡桃抬起头,对年长警官笑了下,是为了让别人放心而挤出来的弧度,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又点了点头。
“我可以全权处理的,我是她的经纪人。”
连姐也立刻点头,再次强调。
于是接下来的沟通,顺理成章地在“代理人”和警方之间进行。
“我听说,她的粉丝很多,画的漫画也很受欢迎……”
“您放心,我们会约束好书迷的,后续肯定不会对那个小女孩的生活和隐私造成任何影响。我回去就和网站沟通,我们都不会追究,提都不会提。”
“这案子还在查。不能泄密。”
“懂,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是胡桃老师太年轻了,让小姜接受不了,她泼的是饮料,没造成任何不良后果,也没有任何内情。”
“还是和成年人好沟通啊。”
确认这位经纪人完全明白警方的意图,并且可以大事化小了后,老警官发出一声叹息,语气里有一丝带着疲惫的感激。
笔录全部做完了,谁都不准备追究,这件事最后以对小姜的批评教育结束。
警官一离开,连姐立刻收起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牵着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胡桃,带她回去。
此时,胡桃的眼睛还是肿的,看东西的时候像隔着层薄薄的水,需要多眨几次眼才能对准焦距。
走廊很长,经过一间又一间关着的门。
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人影,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来回走动。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种诡异的红色,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热气。
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下面,一个中年女人正拽着小姜的手腕往外走。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衫,浑身汗酸味,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碎头发被汗粘在脖子上。小姜被她拽着,身体往下坠,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断断续续的刮擦声,态度抗拒。
拉扯中,小姜抬起头,看见了胡桃。
那个瞬间,胡桃看见女孩脸上多了一样东西——左脸颊上,一个鲜红的掌印。
五根手指的形状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已经肿起来了。
那双曾惊吓过她的眼睛从掌印上方望过来,越过台阶,越过傍晚的空气,越过站在胡桃身边的年长民警,直直钉在胡桃的脸上。
胡桃吃了一惊。
连姐反应极快地挡在胡桃面前,手肘拐了拐:“别愣着,先进去,等她走了再出来!”
“你别以为就这么算了!我以为你是法医,才用的白醋,下次——”
小姜被强硬拉走的时候,还在发出尖锐的咒骂。
她妈妈狠狠地拽了她一把,她的身体被拽得歪了一下,可那双眼睛还是钉在胡桃的方向。
“——下次我肯定——”
“闭嘴!”
女孩妈妈动作粗暴地又甩了女孩一记耳光。
小姜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那个掌印上又叠了一个新的。
胡桃和连姐都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送她们的警察同时冲上去——有人去拉母亲的手臂,有人把身体隔在母女之间。之前看漫画卷宗的那个女警一步跨到小女孩面前,两条胳膊环过去,把女孩整个揽进怀里。女孩的头顶抵着她的锁骨,肩膀在她怀里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发抖。
胡桃站在连姐身后,目送着警方把小女孩和孩子的母亲往外送,松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口往下走,还没走到肚子里,小姜在派出所门口站住了。
“我会一直盯着你,直到你漏出马脚!”
在所有人松懈时,她突然扭过头盯着胡桃的方向,眼神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像是要死死地把她记在脑子里。
“我才十四岁,我有的是时间!”
胡桃感到一阵凉气往上冒,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好似一只冰凉的、看不见的手指,慢慢地、一截一截地数着她的脊梁骨。
她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用这种语气、这种把全部人生押上去的笃定,对她说出这样一句能把人骨头冻住的话。
那根强撑着的、紧绷着的弦,就这么突然断了。
胡桃无助地蹲在了公安局的门口,用双手捂住了脸。
哭声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闷住的,细碎的,像刚才那个女孩在门里面哭的声音一样。
“每个看过你漫画的人,都对你的脸有一个自己的猜测。就算你隔着口罩和帽子跟他们说谢谢,你觉得他们会关心吗?他们花几个小时排队,就是为了盯着你的眼睛,你露出来的额头,你的手指,你握笔的姿势,他们会用所有这些碎片拼出一个你,然后在网上告诉所有人他们拼出来的答案。状况可能比你隐身更糟——你准备好了吗?”
连姐的声音,忽然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浮上来,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子里重播。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她在后台对着镜子把口罩的金属条压了又压,把帽檐往下按了又按,排练了十几遍“谢谢”的语气。
她预想过最坏的状况——有人失望地说“原来不是法医啊”,有人发帖说“果然是装神弄鬼”,有人取关,有人脱粉,有人把她三年来的神秘感当成一个笑话。
她没预想过这个。
没预想过自己画出来的某一格,恰好是谁的家破人亡,是谁的最后一眼,是某个小孩被狗领着找到爸爸时,真真切切看见过的东西……
连姐看着蹲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胡桃——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手指捂着脸,指节上还有签名留下的红印子。
肩膀的骨架在衬衫下撑出一个单薄的、还在抖的弧度。
“我告诉过你的。”连姐叹了口气,挪了一步,挡住了胡桃。
“有些时候,作品需要出名,但创作者不需要。你太天真,应对不了世事的复杂。”
她替胡桃挡住了街对面最后一点能看见她的角度。
路灯刚好亮起来,第一盏,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沿着街道一路亮过去,把柏油路面照成昏黄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