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55章：走向远方 “去更远的 ...
-
第55章：走向远方
谷外的风把这句话卷起来，吹散了。
我擦干眼泪，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没有做，很多很多的路没有走。他还没有回来，我前进的步履不能停。
又过了半个月，我把小平裹得严严实实，背上行囊，离开了密谷。我们走走停停，从北到南，一路隐姓埋名。
我给他买最便宜的麦芽糖，他给我摘路边的野花。他问我：“师父，我那个师兄，是不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我愣了一下，说：“是很厉害。等以后你见了他，可别被吓哭。”
他撇撇嘴，说：“我才不会哭。我要帮师父教训他，谁让他让师父这么伤心。”
我笑出声来，揉乱他脑袋，说：“行。等你长大了，你帮师父揍他。”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走。像雪化成了水，水又蒸发成了云，云又落回地上。直到有一天，我带着小平走到了那座叫白飒的山。
山还在。雾还在，人也还在。
莫理站在山门口，像等了整整两千年。他比记忆里更瘦了，却也更稳了，像一棵把根扎进石头里的老松。他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笑，又哭了。
“师妹！”苏染从半山腰跑下来，鞋都没穿好，一边跑一边叫，“真的是你！我就说吧，祸害遗千年，你死不了！”
羽遥站在更高处，靠着一棵开满白花的树，环着手臂，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可他的眼眶是红的，嘴角却翘着。他说：“我就说我不该来，一来就看见你哭，真晦气。”
我放开莫理，又捶了苏染一拳，抬头冲羽遥喊：“就你嘴硬。下来，让师妹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他“切”了一声，却没有犹豫，从树上飞身下来，一把抱住我。他的下巴抵在我额头上，声音很低，带着点鼻音：“回来就好。”
白飒山上，花又开了。熙熙攘攘的，像要把这迟了两千年的春光，全都补上。
几日后，我站在白飒山的山门前，风从云中湖的方向吹来，带着湖水和野花的气息。莫理他们还在身后说着什么，苏染像只猴子一样围着我转，羽遥嘴里骂骂咧咧，眼眶却红得像只兔子……
我一手牵着小平，一手按着腰间的窄剑，心口那盏早已熄灭的点灵灯贴着里衣，温温的，像在陪我一起呼吸。
远处山巅，夕阳正一点点往下坠，把整片天都烧成了浓烈的赤金色。我带着小平朝山下走去。
他刚醒过来没多久，走路还有些腿软，却偏要逞强，甩开我的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
“师父，你走快些！太阳都要下山了，我们今晚难道要睡在草堆里吗？”
“睡草堆怎么了？为师以前带着你师兄睡过更差的山洞，洞里还有蛇呢。”
“啊——！我不要睡山洞！我要睡客栈！要软软的床，还要吃热腾腾的肉包子！”他回头瞪我，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住客栈要花钱。你有钱吗？”我故意逗他。
“我没有，可师父有啊！师父前天不是刚从唐中诺的藏宝阁里顺了东西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些是给你买药的钱，早花光了。”
“骗人！你肯定还藏了私房钱！”
“没有。”
“就有！”
“就是没有。”
“就有就有！坏女人又骗人！”
我懒得理他，加快脚步走上去，把他的后领一提，直接拎到半空中。他两条小腿在半空乱蹬，吱哇乱叫。
我笑出声，把他放下来，又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他抱着脑袋，嘴巴撅得能挂油壶，一双眼睛却还粘在我身上。
我蹲下来，认真地给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说：“走吧，师父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等到了镇上，给你买一身新衣服，再买双新鞋子。你这一身破破烂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拐卖儿童。”
“你本来就是拐卖儿童！”他哼了一声，可手却自动伸过来，塞进我掌心里。小小的一只，软乎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我牵着他，朝山下走。夕阳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影子在路上摇摇晃晃地走。
“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闯荡江湖。”
“江湖是什么地方？”
“江湖就是有很多人、很多故事的地方。有酒喝，有肉吃，有打不完的架，也有交不完的朋友。”
“那有坏人吗？”
“当然有。不过别怕，有师父在。”
“可是师父，你也没多厉害啊。上次在吉山，你被那个紫衣服的怪人一招就打趴下了。”
“……你能不能别提那茬？”
“我就要提。师父丢死人了，还说要保护我，结果自己先趴在地上吐血。”
“那是因为为师怕伤及无辜，让着他。”
“吹牛。”
“不吹牛。为师以前可厉害了，三界七十八灵族听到我的名字都要抖三抖。”
“那他们现在为什么不抖了？”
“因为……他们以为我死了。”
“哦……那师父以后可要好好练功，争取再让他们抖起来。”
我哈哈大笑，笑声被晚风送得很远。小平不懂我在笑什么，也跟着嘿嘿嘿地笑起来。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夕阳下越走越快，像要把身后所有沉重的东西都甩掉。
山巅之上，龙珞静静地站着。
他的银发在晚风中飘散，比上一次现身时又多了些，像落了满头的霜。脸色白得像上好的冷玉，眼下有深深的青痕，嘴唇没有多少血色。
他穿着那身暗紫色的锦袍，袍摆在风里一下一下地响。
他望着山下那对越走越远的人影，望着那个女子牵着小男孩的手，在暮色中走走停停，打打闹闹。
男孩抬手指天，像在问什么傻问题。她仰头大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那笑容又欢畅又明亮，像什么苦都没吃过。
龙珞望着他们，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紫玉的时候，也曾这样走在她身边。那会儿他个子矮，她总爱揉他的头，说他是白飒山最靓的崽。他嘴上一百个不情愿，心里却希望那条路永远不要走完。
她又说了什么，小男孩不依不饶地去踩她的影子。她闪开，又回身去抓他。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在夕阳里追跑起来。她的笑声远远地传上来，被风送到他耳边，像隔了整整一个尘世。
他曾经也是那样，站在她身边，和她拌嘴，被她拉着袖子，听她说“你要是不想好好活着，我就把你这小徒弟捏死”。那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龙珞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挂在嘴角的一抹旧霜。可他的眼眶，却慢慢湿了。他任由那一点温热在眼底凝着。山风吹得他衣袍翻卷，银发缠绕，像一尊立在天地尽头的孤像。
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的时候，她已经在别人身边笑得那样好了。
他望着已然消失在夕阳里的人影，贪恋般一步步走进暮色里。紫色的衣袍被风卷起，和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
山下的路还在向远方延伸。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一抹将散未散的绯红……
———————————
我牵着小平，继续往前走。
“师父，我饿了。”
“忍着。”
“忍不了，我肚子都在叫了，你听，咕噜咕噜的——”
“那是青蛙叫。”
“明明是肚子叫！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心疼徒弟啊？”
“我心疼你，谁来心疼我啊？”
“我呗！等我以后长大了，赚好多好多钱，天天给你买肉包子，让你吃到吐。”
“哟，这么孝顺？”
“那当然！所以师父，你现在能不能先给我买个肉包子？”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也穷得叮当响。”
“师父——你太抠了！”
“再说，我把你抵给包子铺老板。”
“你才舍不得呢！”
我低头看他。他仰着小脸，门牙缺了一颗，笑得贼兮兮的。
“怎么舍不得？”我挑眉，“卖了你，我能换个包子，还能省下往后的口粮，多划算。”
“那你卖呗。”他撇撇嘴，“反正卖了我，半夜就没人给你讲笑话解闷了。你头痛的时候也没人给你倒水了。你要死了，更没人给你收尸了。”
我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夕阳已经落下去了，暮色四笼，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缕微光，正好照着他的脸。
我弯下腰，揪了揪他的小鼻子，说：“走吧，带你去前面镇上，吃肉包子。”
“嘿嘿——”他欢呼着跳起来，一把抱住我的腰，小脑袋在上面蹭了又蹭，“师父最好了！”
“别拍马屁。”
“才不是拍马屁，是真心话！”
“行吧。今晚睡客栈，明天一早就上路。”
“我们去哪？”
“去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是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师父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笑了笑，牵起他的手。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我们的影子完完全全地裹了进去。
前方的路看不见尽头，可我知道，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路就在脚下。
风从远处吹来，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