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33、Chapter 33 你越来越不

　　“江小九，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当着长官的面就敢做这种违反规定的事情吗？”樊海岛看到八角飞向那两个女孩忍不住蹙起眉头。

　　樊海岛原本不想在江小九情绪低落的时候发火，奈何江小九总是能毫无预兆地做出一些惹人发怒的行为。智能裁决总署的人工咨询专员既没有裁决案件的权利，又不允许怠慢咨询者，江小九明显把精力用错了方向。

　　那些真正做出裁决的人们彼时正手里端着高脚杯悠然地躲在幕后看戏，责任被推给了被她们提前设定好裁决标准的智能裁决系统、人工咨询专员与一部分身不由己的裁决官，于是咨询者与人工咨询专员以及那部分身不由己的裁决官们便无可挽回地开始了彼此记恨，彼此怨恨，成为了彼此眼中的沙粒。

　　“现在8点整，每个月15号晚上8点到8点15分都是月桂天目系统的监控时间盲区，这一点我在办案时已经通过调取录像文件反复验证过，系统会用一段高度仿真录像覆盖这十五分钟的时间盲区，这种情况从战后一直持续到现在，也就是说，我只要在下个月15号晚上8点期间再悄悄把八角唤回来就没有任何人会发现。”江小九向樊海岛仔细解释她预备对达奇展开的追踪计划。

　　“所以知晓监控时间盲区就可以由着自己性子胡来是吗？你以为八角的实时传送功能不会被系统检视吗？别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对不起，局长，是我疏忽了。”

　　“因为对裁定结果不服就揪着一个人工咨询专员不放，你真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你这种行为和罪犯又有什么两样？”

　　樊海岛迅速切换了八角的控制权，八角扑腾着翅膀飞回来一头钻进江小九的智能挂载带，恢复休眠状态。

　　“对不起，局长，我错了。”江小九冷静下来向上司道歉。

　　樊海岛毫不留情地斥责令江小九恢复了几分清醒，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行为确实很愚蠢，愚蠢得就像那些在白色东方天使酒吧振臂高呼她是“宠物走狗”的人们一样，事实上当时她不过是参照规定的办案流程带走了肇事者，半分都由不得她自己，可是人们却将所有的恨意都转嫁在她这个1988局普通警员身上，致使她在一瞬间成为了众矢之的，人们总是无可避免地陷入这样的迷雾里。

　　“你当然错了。”樊海岛的语气像寒冬一样冰冷。

　　“下次不会了。”江小九身体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自觉地捂住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樊海岛目光落在江小九身上的智能挂载带。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心脏总会痛，像是被人拿着石块敲击一样的感觉。”江小九言语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们回去吧，你早点休息，明天抽空去医院检查一下。”樊海岛说着从长椅上站起身，两个人重新穿戴好智能羽翼。

　　“三，二，……”

　　“稍等，局长。”

　　“又怎么了？”樊海岛语气当中夹杂着些许不耐烦。

　　“局长，我这个月还没有去教官家里给她打扫房间。”江小九忽然没头没脑地请求樊海岛。

　　“非得今天吗？非得现在吗？”樊海岛的目光好似利剑。

　　“必须得今天！必须得现在！”江小九知道樊海岛已然在爆发边缘，然而她此时已经无法顾及那么多。

　　樊海岛默不作声地更改了智能羽翼目的地，两个人一同前往樊海屿的住处，樊海岛一进门便迅速完成了意念密匙匹配，屏蔽屋浮现时悬浮在空中的虚拟模块显示当前时间为晚上八点十分，两个人之前在外的对话恰好完美地避开了月桂天目系统的监视。

　　“江小九，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情，来自外部的电磁波干扰随时都有可能停止，你不要以为每个月15号的晚上8点都是绝对安全，千万不要抱有侥幸心理。”樊海岛警告面前一脸慌张的下属。

　　“明白，局长，您说得我都明白，但是现在事发突然，时间紧迫，您得先听我说。”江小九慌乱之中握住了樊海岛的手。

　　“好，你说。”樊海岛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被江小九紧紧握住的手。

　　那个人因为过于紧张而浑身不停地颤抖，皮肤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樊海岛想要把手抽开，最后还是决定暂且不要打断江小九的思路，先听听她究竟能够说出个什么名堂。

　　“八角……八角刚刚在湖边悄悄自行启动钻进了我的耳朵，它对我说，它……它是教官，我让她出来跟您说话。”江小九话一落地，八角便扑腾着薄如蝉翼的翅膀飞出她的耳朵，稳稳地落在樊海岛随着她靠近不自觉展开的掌心。

　　“海岛，小九，是我，为了和你们说话，我不得不临时借用一下八角的身体，希望不会吓到你们。”

　　江小九听得出，那虽然不是教官的声音，却是教官的语气，樊海岛也通过那股熟悉语气感受到了妹妹的存在，她们是具有心灵感应的双胞胎，樊海岛一直都感到妹妹的意识尚存世间，所以才不止一次怀疑江小九私下里偷偷收集了妹妹的意识，尤其是在江小九手里总是攥着胸前的智能挂载带的时候。

　　“海屿，真的是你吗？你的意识不是已经在战争之中被摧毁了吗？快点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樊海岛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中小小的八角。

　　“小九每天带在身上的那枚口哨，它不止是个意识收集器，也是一个意识修补器，同时还是一个屏蔽屋，它是江教授的得意之作，两年之前，我残缺的意识在那场战争之中被小九收回到意识收集器，现在经过两年，我的意识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修补重新恢复完整。还有，小九心脏疼并不是因为身体的问题，是因为口哨在提醒小九意识修补已经完成。”樊海屿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进行了一番说明。

　　“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樊海岛直到这一刻才确认事情是真的。

　　“是的，姐姐，我终于回来了。”樊海屿哽咽着回答。

　　“可是教官，你没有身体该怎么办呢？我想想怎么帮你弄到一个空白躯体。”江小九知道借用八角的身体不是长久之计。

　　“不可以！”

　　“不可以！”

　　樊海岛与樊海屿的声音几乎同一秒在江小九耳边响起。

　　“江小九，你活够了吗？你是不是也想进格式处？”樊海岛冷着一张脸质问眼前这个令人操心的下属。

　　“姐姐，小九，你们先不要吵，我不需要什么空白躯体，若是有事找你们商量，我就会像今天这样借用一下八角的身体，这样非常方便，你们记得留意一下耳朵里的声音。”樊海屿的声音中流露出几许无奈。

　　“那你平时要呆在哪里呢，教官？”江小九不放心地追问。

　　“我可以住在口哨屏蔽屋里，意识修补完成后口哨屏蔽屋就会随之自动开启，可以容纳意识栖身，现在我给你们口哨屏蔽屋的意念密匙，你们要收好，有了这组意念密匙，你们就可以随时随地使用它唤醒屏蔽屋来找我，从今以后你们要减少来我这栋房子的此处，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樊海屿分别向妹妹与江小九发送了一组意念密匙。

　　“教官，我有一件事情必须得告诉你，前段时间生病住院的时候登陆Z00看望妈妈，妈妈好像感应到了有人在外部观察她，妈妈把我当成了你，她隔空对我喊你的名字，要你想办法把她从Z00救出去，我该怎么救出妈妈呢？”江小九连忙把这个十分重要的消息转告给教官，她希望能在教官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

　　“江教授的意识副本就藏在这个房间的肖像画背面，小九，你可以想办法把你妈妈的意识副本装进一个载体，不需要什么空白躯体，你家里的智能机器人七宝就可以，江教授会自己想办法在Z00当中解救出她自己。”教官给出的方案几乎和樊海岛之前给出的方案一致。

　　“谢谢，教官，我会按照您教的方法去解救妈妈。”江小九按照樊海屿的指示从那幅画背面墙体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缝隙里取下了妈妈的意识副本，那是一个和八角类似的仿真七星瓢虫意识载片，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意识接驳埠藏在翅膀下段。

　　“好了，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吧，这栋房子的屏蔽屋技术比较落后，它在天目系统之下只能维持隐蔽半个小时，你们现在有了意念密匙，我们以后随时随地都可以在口哨屏蔽屋里见面，口哨屏蔽屋可以全方位逃过系统的监控，我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聚在一起。”教官言毕脱离八角的身体，重新回到她栖居的口哨屏蔽屋。

　　“江小九，看来我的怀疑没错，你果然胆子不小。”樊海岛百味陈杂地盯着胆大包天的江小九。

　　“局长，咱们月桂联邦的法律确实不允许普通公民私自进行意识收集，收集就是死罪，可是我收集教官的意识是在特殊时期，当时联邦受到大面积攻击，公民一批接着一批死去，比钻石还要宝贵的意识全部像烟雾一样消散，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非得要我眼睁睁看着教官灰飞烟灭吗？我不觉得有做错！如果您觉得我做错，就去联邦治安总署揭发我！”江小九至今也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温和派的信条和魔鬼派的信条有一点非常不一致，两者虽然都鼓励学员们未来在关键时刻舍己救人，魔鬼派却主张救人要有权衡，一命换一命或是不评估危险程度以身犯险是一种非常不理智的做法，魔鬼派认为这种做法不仅是盲目地陷入了一种英雄主义，同时还浪费联邦为了培养人才花费的巨额投入。

　　温和派的主张则是救人要毫无保留不顾一切，无论对方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无论境况有多危险都要倾尽全力，所以樊海屿这个温和派在战场上遇到危险时不顾一切救下了江小九，而江小九不惜顶着有可能被送去格式化的危险收集了樊海屿的意识。

　　“你尽管放心，我会为你保密，你救的不是别人，是我的妹妹，我真是没想到，你这个平时一撒谎就会下意识摸自己鼻尖的人，在教官的事情上倒是嘴巴很严，你在这件事情做得很好，我不会批评你，之前对你的反复警告都是试探，毕竟你是江莱的女儿，我心底也隐隐期盼你能在我妹妹身上像江教授一样创造奇迹。”樊海岛并没有因为江小九的顶撞而生气，反而很欣慰江小九今天给自己带来的这个巨大惊喜。

　　“局长，您这是九年以来第一次夸我呢。”江小九得到樊海岛肯定过后心里一瞬有了底，这意味她再也不用一个人苦守这个秘密。

　　“你离真正被我夸奖还要走很远的路。”樊海岛与江小九一起退出了屏蔽屋。

　　江小九出于谨慎把房间大致打扫了一遍才同樊海岛一起离开教官住所，她回到宿舍脱掉衣服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衣服的时候忽然想起派派总是喜欢躲在她旁边看。那时派派还不会说话，江小九每每和她讲话时，派派会很认真地倾听，然后江小九就会情不自禁地发出感慨，“派派，你要是有一天会讲人话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知道你心中的所思所想，不用总是费力地去猜。”

　　江小九身上的水珠还没有干透就呈大字型躺在床面，她一边抚摸着摆在床上的智能挂载带，一边回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命运在剥夺你的同时总会回馈给你一些什么，或许教官的再次出现就是对派派离去的补偿。

　　江小九盯着空荡荡的屋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借着窗外的月色起身，将从格式处带回来的那条长裙挂进了衣柜中属于派派的那一边，还有那双一起从虚拟商店买来的鞋，以及那个往后再也用不到的电子项圈，江小九关上柜门转身推开窗子，那道被派派玩闹时撕咬到只剩半边的窗帘像个拄着拐杖的年迈老人一样缓缓退回墙边，夜风迎面扑进来，月光铺满了床单。

　　“再见，派派。”

　　江小九站在窗前冲着天幕对派派再一次进行告别，就让所有关于派派的记忆都封存在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