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傅海潮

21、Chapter 21 精神乐园。

　　那天江小九下班以后和智能家务机器人七宝去了一趟樊笼山洞，两个人一起给派派送去了折叠胶囊仓、通讯器、各种生活用品、狗粮以及一些其他食物和水，宿舍里的家什被她们合力打包过来一大半，江小九的左腿还在恢复期，无法剧烈运动，幸好有局里配给她的三栖摩托白马助力搬运。

　　“江小九，为什么我一离开家你就什么东西都肯给我买，你不是很抠门吗？为什么你最近对我这么大方？你是在舍不得我吗？后悔当初那样对待我了是不是？”派派见到江小九给她买了一部全新的通讯器掩藏不住内心的欣喜。

　　“昨天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一遍了吗，我到新部门以后涨了薪水，月薪从2650月桂币涨到了8000月桂币。”江小九一边和七宝安装折叠胶囊仓，一边回答趴在旁边歇息的派派。

　　关于战后家里经济水平直线下降的问题，江小九从前已经对派派反反复复解释过好多次，她早就已经失去了从头再讲一遍的耐心。江小九就算是再讲一百遍，派派也理解不了什么是战争，什么叫做拮据。

　　当年战争爆发的时候，1988局全员立下生死状奔赴战场，局里几个已经退休的老同事主动将1988局警员宿舍的宠物们聚集到一处隐蔽地集中照顾，派派、小钢镚儿和卷卷她们很幸运地没有吃过战争的苦。

　　那几个老警员在战争期间把它们当做家人一样照顾，她们知道局里的年轻同事们平时都忙于工作，没有时间与精力考取《月桂之母资格证》，也没有资格向新生署申领女儿，宠物就是她们最亲近的家人。那场持续两年的漫长战争结束以后，它们才重新回到1988局警员宿舍继续生活。

　　“现在你能买得起那条漂亮裙子了吗？我想要，可以给我买吗？”派派蹲在江小九脚边不死心地追问。

　　“现在还不行，那条裙子就算是我欠你的好吗？等家里贷款还完我一定买给你。”江小九心平气和地回复派派。

　　江小九日常开销不大，一日三餐基本依靠1988局食堂解决，贷款还完去除每个月基本生活开销，江小九努努力攒四个月的月桂币应该就可以买下那条看起来很“吵闹”的花朵长裙。

　　“等你还完贷款得猴年马月呀！江小九，我变成人类以后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七宝对我来说已经什么用处都没有，你要是肯把七宝卖掉给我买漂亮长裙，我就乖乖跟你回家，保证以后听你的话，保证再也不乱咬人，再也不离家出走。”派派言语间看了一眼正半跪在地上帮她安装胶囊仓的七宝。

　　“你怎么又要卖掉七宝？”江小九听到派派那番话忍不住皱了皱眉，派派昨天说什么也不肯跟江小九回家，她心中百味陈杂，派派这会儿当真动了想要跟她回家的心思，江小九反而心生畏惧，担心派派真的跟她回1988局警员宿舍一起生活。

　　“不卖七宝就算了，我也不敢指望你。”派派像是在埋怨江小九，又像是自言自语。

　　“派派，你的账户从昨天开始每个月都会定时存入3000月桂币的零花钱，自己试着慢慢积攒月桂币吧，每个月省下1000月桂币，20个月就可以把那条裙子买下来。”江小九一想到那条价格高昂的裙子忽然心情有些烦躁。

　　江小九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一时半会儿无法满足派派的要求而沮丧，也有对月桂女性联邦整体经济状况的担忧，继而又想到自己在病房里没心没肺地吃了一个星期奢侈的晚餐，内心纷乱得就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夹杂着枯叶、沙粒、碎石的小型龙卷风。

　　“哼，我早晚有一天会遇到一个肯给我买漂亮裙子的大方主人。”派派对江小九呲了呲牙。

　　“你已经是人类了，派派，只有宠物才需要主人，人类不需要主人。”江小九一本正经地纠正派派。

　　“我是否变成人类又不是我自己说了算！你们人类心血来潮想让我做狗就做狗，想让我做人就做人，我怎么知道未来你们这帮家伙还会做出什么改变？”派派颇为不满地冲着江小九后背大声叫嚷。

　　“好了，派派，你不要再继续抱怨个没完没了，好让人烦躁，我和七宝马上就走，你留在这里好好生活。”江小九走到胶囊屋外面抬腿跨上了三栖摩托。

　　“饿，饿，崽崽饿，崽崽饿饿……”江小九刚要发动摩托就发现裤腿被一个小小的新型人类拽住，那个新型人类看起来也就三四岁的模样，虽然浑身脏兮兮，却依然能看得出模样十分乖巧可爱。

　　“吃吧。”江小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饼干递给眼前这位小小新型人类，随后又问，“你有名字吗？”

　　“崽崽。”那个新型人类小孩一边吃饼干，一边奶声奶气地回答。

　　“崽崽，你妈妈呢，为什么你一个人单独跑出来？”江小九这才留意到崽崽全身遍布尖锐的划痕，脏兮兮的皮肤上渗透出一层星星点点的红色小血珠。

　　“妈妈病了。”崽崽差一点儿被饼干噎到，江小九到派派的胶囊屋里取出一瓶水递给崽崽。

　　“慷他人之慨！”派派站在胶囊屋门口冷眼旁观。

　　“崽崽，你妈妈在哪儿？带我去看看你妈妈。”江小九懒得搭理不分时候挑衅她的派派。

　　“妈妈在那。”崽崽抬手指了指山洞深处的一个不起眼角落。

　　“七宝，你跟我一起去看看。”江小九将摩托切换成轮椅形态，准备带七宝和崽崽一起去山洞深处探明情况。

　　“那里很危险。”派派在江小九身后提醒。

　　“危险在哪里？”江小九转过头问派派。

　　“那里总是时不时传来笑声、哭声、枪声和惨叫，有人说在打人，也有人说是在杀人，我们谁都不敢随便靠近，你带着个智能机器人过去也实太显眼了吧，亏你还是个警官，怪不得在1988局当了九年小喽啰才熬成‘动物园园长’，派派目光之中露出些许鄙夷，仿若觉得江小九这个主人很不争气。

　　“警官？警官！救救妈妈，救救妈妈。”那个孩子一听到警官两个字再次抱紧了江小九裤腿，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江小九裤腿上讨好似的蹭来蹭去。

　　“臭小狗，松开你的小黑爪，拿走你的小狗耳朵！不许摸她！不许蹭她！她的腿上有伤，谁也不能随便碰！崽崽，你知道她腿上的伤是谁咬的吗？我告诉你，是我，是我咬的！她现在左腿还没有完全复原，你少给她找事情！”派派扯着尾巴把崽崽拽到一边。

　　“妈妈，病病，肚肚，鼓鼓。”崽崽对着自己肚子做出一个小山包高高隆起的手势。

　　“崽崽，我给你拿一点吃的，你回去带给妈妈。”江小九回到派派的胶囊舱里取出两盒宠物罐头，随后唤醒日夜沉睡在她智能挂载带里的一只仿生虫形记录仪，江小九将这个便携实用的小玩意儿命名为“八角”，八角属于办案过程中使用频率较低的备用品，它可以在大部分特殊环境之内同步传输视频画面，月桂天目系统被创造出来之前“八角”经常在办案过程之中立大功。

　　“谢谢。”崽崽伸出小手接过江小九递给她的两盒罐头，晃晃悠悠地返回了妈妈住处，那只仿生虫形记录仪隐藏在崽崽耳朵上的绒毛之间。

　　“派派，1988局新所临时征用一下你的胶囊屋，你和七宝暂时不许进来。”江小九扔给派派一盒罐头独自进了胶囊屋。

　　“原来宠物罐头也是见到一条狗随手就给，江小九根本不是只对我自己这样，七宝，你分析一下我说得对不对？”派派双手抱着罐头坐在胶囊屋门外赌气。

　　“不知道。”七宝摇头。

　　“你七宝还有不知道的事情？我看你就是单纯不想理我！”派派把对江小九的怨气撒到了七宝身上。

　　“对，我就是不想理你，我不想理一心想要把我卖掉换漂亮裙子的人。”七宝面部屏幕显示出一对白眼符号。

　　江小九在派派的胶囊屋里同步查看仿生虫形记录仪传回来的视频，崽崽回到了像是一处像是20世纪以前用来饲养牲畜的地方，那里有许多牲畜棚一般的小隔间，两边用石块垒成，隔间正前方是一个镶满玻璃渣的破门，每一个小隔间里面都躺着一个新型人类女性，每一个新型人类女性身边都至少有五六个类似崽崽一样的新型人类孩童，那些新型人类的孩童年纪看起来基本上都不超过十岁。

　　“妈妈，吃。”崽崽从一个破洞钻进玻璃渣门，胳膊上又渗出一层血珠，她把罐头交给大肚子的妈妈，崽崽妈妈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崽崽，你哪里弄来的罐头？”崽崽妈妈瞪着一双深陷的眼睛问崽崽。

　　“小瘸腿，给的。”崽崽爬过去依偎在妈妈的身边。

　　“谁让你乱跑的？跑丢了怎么办？”妈妈对崽崽呲了呲牙。

　　“肚肚空，崽崽饿。”崽崽低下头哭唧唧地抹眼泪，“小瘸腿……是……是警官，我让她……来救妈妈，小瘸腿……不来，给了罐头。”

　　“警官？警官怎么会来这种荒芜的地方？或许是个好心人吧。”崽崽妈妈闻言苦笑了一声。

　　“谁说警官不会来这种荒芜的地方？崽崽妈妈，你们这里是什么情况？”江小九命令仿生虫形记录仪飞到崽崽妈妈的耳畔，同时将画面同步到1988局警务中心。

　　“你该不会是骗子吧？”崽崽妈妈战战兢兢地问江小九。

　　“我是1988局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今天来这里给朋友送东西时看到了你的女儿崽崽，你的女儿向我求救，我想知道你们妇女具体遇到了什么困难？”江小九利用仿生虫形记录仪向崽崽妈妈传话。

　　“我看到广告说这里为宠物提供高薪工作就和几个朋友偷偷跑了过来，我们一到这里就被分别锁起来，一次又一次被打晕，后来肚子里就有了宝宝，生下的宝宝会被她们一个一个带走，然后再一次又一次被打晕，生宝宝，宝宝被带走……警官，你能救我和孩子们出去吗？还有我的朋友，也能一起带走吗？”崽崽妈妈意识到江小九没在骗人立马向江小九发出求救。

　　“我会马上回1988局部署相关事项，你和孩子们在这里好好等待营救，千万不要泄露我们之间的谈话内容，否则会给你们招来杀身之祸，保重！”那只仿生虫形记录仪飞离崽崽妈妈的耳朵四处侦察情况。

　　此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个穿着靴子的人走进隔间抱起了一个幼童，隔间里面传来了一阵压抑地哭声，靴子对孩子的妈妈一阵威胁与拳打脚踢，孩子的妈妈被打得昏死过去，靴子抱着孩子继续前往下一个地点。

　　江小九耳边传来了一阵哒哒哒哒地脚步声以及孩子的哭声，那个穿靴子的家伙进入了山洞深处一个隐蔽的场所，那里的装饰繁复华丽，仿若一处隐藏的宫殿，江小九在现实生活中极少见过这样的场所。

　　“尊敬的客人，您的房间已备好。”穿着靴子的家伙换上一副恭敬语气。

　　“尊敬的客人，您的服务已准备就绪。”另外一个穿着靴子的家伙也随后恭恭敬敬地领来一名年纪大概十七八岁的长发新型人类。

　　“拿去。”客人分别递给两名服务人员一小块金子，她们想必是用这种方式来避免在系统上留下操作记录。

　　“我再和你们两个确认一下，我们在这里玩确实安全吧。”客人不放心地问两位服务人员。

　　“尊敬的客人，百分之百安全，我理解您的顾虑，我要告诉您的是——您脚下的这片土地是1988区和1989区里唯一没有被月桂天幕系统覆盖的精神乐园，请跟我来吧，尊敬的客人，这是您的武器。”服务人员将其中一名客人引领到一处模拟迷宫的场地。

　　“小姑娘，我给你三分钟逃跑，你要跑快一点哈，今天要是被我追到，你可就死定了！不是假的死定了，是真的死定了呦。”那位客人言语间利落地将子弹装上了枪膛。

　　“畜生！”江小九冲出胶囊屋跨上摩托。

　　“江小九，站住！不准许你擅自行动，情况十分危险，对方武装雄厚，你自己闯进去就是找死，我现在马上申请封锁樊笼山洞。我们十五分钟过后就会赶到，你给我老老实实等着！我不要看到你一命救一命！听见了没有？”樊海岛的声音漂浮在江小九耳旁。

　　“等什么等？再等人就死了！一命救一命也行！”江小九彼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你是上司，我是上司？”樊海岛大声斥责。

　　“我是！”江小九不理会樊海岛的命令直接冲进樊笼山洞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