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替我告别》耀蒲

30、家庭事务 清晨六点四

　　清晨六点四十。

　　横店外景基地的会议室里，灯一直亮着。空调声压在人头顶上，没人去关。

　　通告单摊在长桌上，第三栏排到第十一栏，名字栏全是"沈昭宁"。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在光里颤了颤，像蝶翅。

　　执行导演把笔放下。

　　"九场戏，七场有她。"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制片摸了一下额头。"灯光车昨晚就位了，群演两百四十一号，七点开始进场。再往后，外景地一天烧十二万。"

　　"代拍呢？"

　　"东侧林道两台长焦，南门有一辆改装车。保安拦了一夜。"

　　裴砚舟站在白板前，没有坐下。他盯着通告单看了大概三十秒。

　　"先停。"

　　"停？"

　　"三天。"

　　会议室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统筹先反应过来，已经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对外口径？"

　　"现场秩序和档期调整。不写舆情。"
　　那句话说完，她指尖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群演那边——"

　　"今天的盒饭照发。明天通知不用来。"
　　尾音散在空气里，没有人接。

　　"灯光车——"

　　"留两台。其它退掉。"
　　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

　　制片想说什么。裴砚舟抬眼看他。

　　"账上的钱我担。"

　　制片把要说的咽回去。

　　裴砚舟拿起通告单往边上推了一寸。最上面那张露出一道折痕，是昨天的，也是沈昭宁的名字。

　　"会开到这。各部门按停拍走。"

　　---

　　七点二十。

　　宣传组单独留在小会议室。

　　何玥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连夜导出的数据。

　　"裴导，这次不太对。"她说，"几个账号像提前备好素材，五年前那些图翻得太快了。"

　　裴砚舟没说话。

　　"现在火已经烧到她父母身上。"何玥停了一下，"刚刚有人挂了她父亲的工作单位。"
　　尾音散在空气里，没有人接。

　　"撤热搜的口子？"

　　"在试。但对面买的位置是抢热的，不是顶热的，不好压。"

　　"法务呢？"

　　"开始留证了。"

　　何玥把电脑合上一半，又打开。
　　她把台词页翻了一面，纸页发出清脆的一响。

　　"经纪人那边来电话了。沈老师走流程请假，理由写——'因家庭事务需返乡处理'。三天。"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裴砚舟的手指搭在桌沿上。
　　他伸手去够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才发现水已经凉了。

　　"团队的意思，"何玥小心地说，"是不是先劝她留下，配合一下宣传。不一定要露面，发条在组动态也行，证明剧组没停——"
　　那句话说完，她指尖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剧组停了。"

　　"是。"

　　何玥不再说。

　　裴砚舟的视线落在桌上的笔上。他想到的几件事来得很快：派一辆车去送她、安排两个安保跟着、联系当地媒体先压一压她父母小区门口、给她父亲单位的领导打个电话。

　　每一件他都知道该找谁。
　　他伸手去够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才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一件没说。

　　过了几秒，他开口。

　　"她要回家就回家。"

　　何玥抬眼。

　　"宣传口径里不要提她。"裴砚舟说，"网友追问，问到剧组，问到我，都行。她父母不进口径。"

　　"明白。"

　　"还有。"他停顿，"谁再把她家里人写进方案，明天交接工作。"

　　何玥低头记。

　　"声明今天早上发。"他说，"配合核查，停三天。就这一句。"

　　---

　　八点十五。

　　统筹敲门进来，手里夹着一张请假申请单。

　　"沈老师的。"

　　裴砚舟接过来。

　　申请单是剧组内部最普通的那种格式。事由一栏：家庭事务。时长：三天。助理签名在右下角，经纪人确认章盖在左侧。统筹自己加了一行备注：

　　"如剧组需要，三天后可优先补拍群戏衔接镜头。"

　　裴砚舟看了两遍备注。

　　笔放在桌上。他拿起来，在导演栏签字。
　　她站着没动，肩线绷着，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宁姐让我转一句。"统筹说。

　　裴砚舟没抬头。

　　"她说，后续有事走剧组流程，不用单独联系她。"
　　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走完最后一笔。

　　"知道了。"

　　统筹往外走。

　　"等一下。"

　　统筹停住。

　　裴砚舟拿起手机，输入框已经停在那里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安排两个人跟着她"——看了一眼，删掉。
　　灯光从斜上方切下来，在她眼睑上投出一道很淡的影。

　　"她助理的电话给我。"

　　"已经发您微信了。"

　　"路上有情况，让助理直接联系剧组。不走我。"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好。"

　　统筹出去，门带上。

　　桌角放着一摞旧档，是早晨制片让人从仓库调出来的，《南风过境》项目结案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当年的内部备忘。

　　裴砚舟顺手翻了一下。

　　中间那一页，第七行：

　　"家属沟通：母亲已表态同意冷处理。——经手人：梁。"

　　他停了一秒。

　　把档案合上。

　　---

　　傍晚六点。

　　走廊里的窗户朝西，光斜着切进来，落在地毯上一道。

　　何玥从拐角过来，脚步比早上慢。

　　"裴导。"

　　"嗯。"

　　"沈老师下午四点的高铁。到家了。"

　　裴砚舟点头。

　　"她父母小区外面有人。"何玥说，"两路。一路蹲单元门，一路拍楼上窗户。物业把保安加了，但是——"

　　"知道了。"

　　"统筹刚转过来一句。"何玥把手机递过来，"她助理发的。"

　　屏幕上一行字。

　　【已抵达，谢谢关心。】

　　裴砚舟接过手机。

　　不是发给他的，是发给统筹的。截图过来，原对话框还在上面——助理和统筹，不是助理和他。

　　他的指腹停在屏幕上沈昭宁那三个字旁边。停了大概两秒。
　　那道声音落下之后，她耳朵里还留着一点余响，像耳鸣。

　　他想拨过去问一句。

　　没拨。

　　他想让助手订一张今晚最早的高铁票。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在光里颤了颤，像蝶翅。

　　没订。

　　他想让小区物业在单元门口加一个人，挂剧组的名义都行。

　　没说。

　　何玥站在那里等。

　　裴砚舟把手机递回去。

　　"联系她助理，确认安全。"他说，"别打扰她。"

　　"好。"

　　"她那边有任何事，先经经纪人，再到统筹，再到我。"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明白。"

　　何玥应完，没立刻走。

　　"还有件事。"她说，"营销号刚换了预告。"

　　裴砚舟没问。

　　"今晚十一点半。"何玥说，"标题没放完，只露了半句。"
　　那句话说完，她指尖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她把手机翻过来。

　　【沈母与神秘制片人——】

　　后面是省略号。

　　裴砚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站着没动，肩线绷着，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他没拨电话，没让法务马上发函，没让她助理把沈昭宁母亲的手机收掉。
　　那道声音落下之后，她耳朵里还留着一点余响，像耳鸣。

　　他只说："照流程报上去。十一点半之前的事，不要打扰她。"

　　"……好。"

　　何玥转身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裴砚舟还站在窗边，手机已经按灭了。屏幕暗下去，玻璃反着外面那道斜光，照在他袖口上。袖口压出一道折痕，是昨天就有的，他一整天没去抚平。

　　走廊尽头那盏灯刚跳过来。
　　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比口袋里的温度凉一些。

　　外面天已经彻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