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渡》云清渡

62、番外三 孟婆与神君・三千年日常 三界众生，

　　三界众生，皆有固有印象。世人皆道，执掌忘川的孟婆，性情清冷，疏离淡漠，无心无情，不恋红尘，不系爱恨；天界诸神皆言，镇守三界的神君，威严凛冽，高高在上，执掌法度，不近人情。

　　可悠悠三千年光阴，唯有静默流转的忘川河水，盛放的彼岸花海，朝夕相伴的岁月，最是清楚。我与临川的朝夕，从无惊天动地的传奇，无轰轰烈烈的纠葛，只有细碎温柔的日常，岁岁安然的相守，平淡绵长，温暖入心。

　　忘川无朝日，却有晨昏微光，岁岁交替，从不紊乱。每一日的清晨，天地初醒，幽光初绽，总是我先缓缓睁眼。

　　身侧的临川，素来睡得安稳沉静，褪去神君所有威严，眉眼舒展，温润柔和。即便睡梦之中，他的指尖也会轻轻扣着我的衣袖，力道轻柔却坚定，像是执念入骨，生怕一睁眼，我便消散于忘川风雾，生怕历经千万年等待的相守，转瞬成空。

　　我每每醒来，都会静静侧目凝望他片刻，看他安稳睡颜，心底满是柔软，而后才轻轻抽回衣袖，起身移步汤锅之侧，准备添火温汤，开启一日的值守。

　　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火钳，身后便骤然覆来一片温润暖意。熟悉的怀抱轻轻将我圈住，他温热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绵长的呼吸落在我的发顶，嗓音带着初醒的慵懒沙哑，温柔缱绻：“再睡一会儿，不急。”

　　我指尖微顿，轻声回道：“汤火若凉，亡魂归来便无温汤可饮，不可懈怠。”

　　他闻言低低一笑，伸手从容接过我手中的汤勺与火钳，动作娴熟流畅，仿佛生来便该守着这一方汤锅，守着这一方忘川。“我来添，你去歇着。”

　　千万年朝夕相伴，他弃天界高位，伴我驻守荒芜忘川。日日看我熬汤渡魂，岁岁陪我静待晨昏，久而久之，他早已比我更懂汤锅火候，比我更熟悉忘川的朝暮节律。神君威仪，尽数敛于烟火日常，只为我一人俯首温柔。

　　白日天光绵长，亡魂络绎不绝，往来奈何桥畔。我立于汤锅之侧，日日重复着舀汤递汤的动作，温柔渡尽世间执念亡魂。临川便静静立在我身侧，不言不语，不扰我值守，只默默相伴，目光寸寸不离我身。

　　他身负三界神君的凛凛威压，寻常亡魂初见，心生敬畏惶恐，不敢上前接汤，步履迟疑，怯怯退缩。临川察觉之后，从不多言，只是默默往后退后半步，周身凛冽的神君威压尽数收敛。刹那间，威严神君化作一身素色青衫的布衣书生，眉眼温润，气质谦和，温柔无害，让人心生亲近。

　　惶恐的亡魂见状，方才放下心底戒备，坦然上前接汤，安心入轮回。

　　我看在眼里，心中柔软，转头轻声问他：“你是三界至尊神君，执掌法度，威严本是天性，何须自降身段，屈身迎合凡尘亡魂？”

　　他垂眸凝望着我，眼底山河温柔，万千星辰尽数落于我一人眼底，字字郑重，句句深情：“世人皆知我是执掌三界的神君，可唯独在你面前，我从来不是威严神君，只是临川，只是甘愿陪你守忘川、伴你度余生的临川。”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千万年深情，抚平我半生孤寂。

　　午后日光最是温柔，彼岸花海随风摇曳，馥郁花香漫染四野。忙完一日值守，我与临川便并肩坐于花海之畔，静享片刻清闲。我习惯性靠在他温热的肩头，翻看着往来亡魂遗留的细碎物件。

　　世间亡魂，皆心怀善意，有人临走前留下一颗清甜糖果，想予我一丝甜意；有人拾取山间落叶，压平留存，赠予忘川；有人编织简单绳结，寄托岁岁平安的祝愿。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朴素寻常，却盛满世间最纯粹的温柔。临川从不嫌弃这些细碎琐碎，每一件都会小心翼翼收好，妥善珍藏，岁岁留存。

　　日光温柔，岁月悠长，我靠在他肩头，忽然轻声发问，藏着心底浅浅的顾虑：“临川，你当真从未后悔吗？放弃天界至高无上的权位，抛下三界至尊的荣光，困于荒芜忘川，陪我守着这日复一日的枯燥岁月。”

　　他闻声，缓缓抬手，紧紧握紧我的手，掌心温热有力，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而后低头，在我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虔诚温柔，轻声许诺：“三界权位，至高荣光，于我皆是浮云虚妄。此生能守着你，护着你，陪你岁岁年年，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圆满，我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傍晚晚风渐凉，忘川雾气微凉，浸着浅浅寒意。临川素来细心敏感，总能第一时间察觉我的冷暖。他会即刻脱下身上的外袍，轻轻披在我肩头，将所有寒凉尽数隔绝，只留满身温热。

　　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皆是如此。我燃火熬汤，他执扇送风；我静默无言，他含笑相伴；我疲惫倦怠，他便俯身弯腰，稳稳将我背起，缓步走回石屋，步步安稳，岁岁温柔。

　　长夜漫漫，我时常无端忆起千万年前的过往。忆起掌忆神的荣光与覆灭，忆起忆族覆灭的血海深仇，忆起独自坚守的无边黑暗，忆起无人知晓的孤寂苦痛。过往执念翻涌，难免一时沉默失神，眼底染着浅浅落寞。

　　临川从不多问过往，从不逼我释怀，只静静将我拥入怀中，怀抱温热坚定，轻声安抚：“都过去了，所有苦难、所有遗憾、所有孤寂，皆已成过往。从今往后，我在，岁岁皆在。”

　　三千年朝夕流转，无轰轰烈烈的爱恨纠葛，无荡气回肠的传奇过往，没有征战杀伐，没有惊天救赎。唯有一碗温热汤羹，一双相守之人，一片岁岁盛放的花海，一朝一夕的烟火寻常，岁岁年年的安稳陪伴。

　　我曾是执掌世间记忆的掌忆神，身负一族血海深仇，熬过千万年无人问津的孤寂，困于执念与黑暗之中，以为此生只剩荒芜。直到遇见临川，直到与他相守忘川，方才彻底悟透：真正至高无上的神位，从来不是金碧辉煌的天界殿宇，不是万人朝拜的至高权位，而是有人愿意放下荣光，陪你细数人间烟火，伴你度过岁岁寻常，予你一生心安。

　　临川于我，是黑暗岁月里的救赎，是漫长孤寂里的归途，是岁岁年年的心安，是千万年漫长等待里，最好、最圆满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