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渡》云清渡

54、第七章 忆之抉择 我与临川没

　　我与临川没有立刻出手梳理记忆，而是化作凡人，隐匿于人间烟火之中，一留，便是整整百年。

　　百年间，我们走遍人间山川大地，江南烟雨，塞北黄沙，东海碧波，西蜀群山，城镇乡村，街头巷尾，看尽人间悲欢离合，看尽记忆错乱之苦，看尽执念困心之痛，看尽众生抉择之难。

　　我们见过太多太多，被前世记忆所困、所苦、所毁的生灵，也见过太多太多，在痛苦中挣扎、迷茫、抉择，最终与过往和解、珍惜今生、放下执念的生灵。

　　每一个故事，每一段悲欢，每一次抉择，都深深烙印在我心底，让我对记忆、对执念、对孟婆汤、对渡魂之理，有了更深、更透、更彻骨的理解。

　　江南小镇，我们遇见一对平凡夫妻。

　　男子本是憨厚老实的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妻子相敬如宾，相守多年，粗茶淡饭，却安稳温暖，平淡幸福。可记忆错乱后，他忽然觉醒前世记忆，记起自己前世是翩翩公子，家中妻妾成群，儿女绕膝，荣华富贵，温柔乡里，醉生梦死。

　　自此，男子性情大变，痛苦不堪，烦躁不安，看着眼前粗布麻衣、平凡朴素的妻子，只觉得满心不甘，满心嫌弃，满心痛苦，整日疯癫，整日痛哭，整日扬言，要离家寻找前世的妻儿，要重拾前世的荣华，要重回前世的温柔乡。

　　家中鸡犬不宁，妻子默默垂泪，却依旧不离不弃，洗衣做饭，悉心照料，守着这个破碎的家，守着这个痛苦的丈夫，温柔隐忍，从未抱怨，从未离去。

　　我化作邻家老妇，每日与男子闲谈，听他倾诉前世的繁华，倾诉今生的痛苦，听他诉说对前世的执念，对今生的不甘。

　　待他倾诉完毕，痛苦稍缓，我望着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直击心底：

　　“前世的繁华，已是过往云烟，消散无踪；前世的妻儿，已是前尘旧梦，再无交集。你困于前世虚影，执着于前尘执念，毁了今生安稳，伤了眼前之人，弃了今生温暖，值得吗？”

　　“前世的痛，前世的憾，前世的执念，要带到今生，继续折磨自己，折磨身边之人吗？今生的暖，今生的爱，今生的相守，要弃之不顾，视而不见，亲手摧毁吗？”

　　男子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转头，望向身后，那个默默垂泪、却依旧为他洗衣做饭、不离不弃的妻子，望着她粗糙的双手，望着她苍白的面容，望着她隐忍的泪水，望着她满眼的担忧与爱意。

　　百年相伴，朝夕相守，粗茶淡饭，温柔陪伴，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前世的繁华，是虚影；今生的温暖，是真实。前世的妻儿，是前尘；今生的妻子，是眼前。前世的执念，是枷锁；今生的相守，是幸福。

　　他忽然泪如雨下，崩溃大哭，跪倒在妻子面前，紧紧抱住她，声嘶力竭，悔恨不已：“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终于明白，前世种种，皆为虚妄，今生相伴，才是真实。

　　他选择，放下前世执念，斩断前尘枷锁，握紧今生温暖，珍惜眼前之人。

　　自此，男子褪去癫狂，重拾憨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妻子相敬如宾，恩爱如初，粗茶淡饭，安稳温暖，平淡幸福，再无痛苦，再无癫狂，再无执念。

　　中原街巷，我们遇见一位年少少年。

　　少年本是心地善良、开朗阳光的读书人，勤奋好学，温润有礼，前途光明，未来可期。可记忆错乱后，他忽然觉醒前世记忆，记起自己前世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家破人亡，身败名裂，惨死街头，受尽苦楚，受尽屈辱，受尽背叛。

　　自此，少年心性大变，怨恨难平，执念疯长，眼神阴鸷，内心扭曲，整日活在仇恨之中，整日想着寻找前世背叛之人，报复前世所受之苦，血流成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戾气冲天，痛苦不堪，差点误入歧途，酿成大错，毁了一生。

　　临川化作教书先生，每日为少年讲学，听他诉说前世的痛苦，诉说心中的怨恨，诉说满腔的不甘与愤怒。

　　待他怨愤稍平，临川带他来到一处寂静山谷，抬手一挥，前世因果画面，尽数展开，清晰无比，毫无隐瞒，毫无保留。

　　少年这才终于看清，前世所谓的背叛，从来不是背叛，而是救命之恩。

　　当年，乱世将至，灾祸横行，生灵涂炭，若不将他 “背叛”，将他 “赶走”，将他 “舍弃”，他必将卷入乱世纷争，落得满门抄斩、魂飞魄散的下场。那人看似背叛，实则是为了护他性命，为了保他周全，为了让他活下去，独自背负骂名，独自承受苦难，独自面对凶险，以一己之力，护他一世安稳，护他性命无忧。

　　所谓背叛，皆是成全；所谓怨恨，皆是误解；所谓仇人，皆是恩人。

　　少年看完，浑身一震，僵在原地，泪流满面，心中滔天怨恨，瞬间烟消云散，化为无尽的愧疚、释然与感激。

　　他终于明白，执念不是恨的理由，记忆不是乱的借口，放下执念，不是原谅他人，而是放过自己。

　　少年彻底释然，放下心中仇恨，放下前尘误解，褪去戾气，重拾善良开朗，勤奋好学，温润有礼，重回正轨，重新做人，前途光明，未来可期，再无怨恨，再无痛苦，再无执念。

　　百年人间，我们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故事。

　　有人困于前世荣华，不甘今生清贫，最终在现实中痛苦挣扎，幡然醒悟，珍惜平凡；有人困于前世苦难，日日痛苦不堪，最终看清因果，释然放下，重获新生；有人困于前世爱恨，剪不断理还乱，最终懂得，爱恨随缘，当下最美；有人困于前世执念，挣不脱逃不掉，最终明白，放下执念，天地宽广。

　　百年时光，我终于彻底明白，彻底通透，彻底了然。

　　记忆本无对错，执念才是枷锁；
　　过往本无悲喜，人心才是根源；
　　前尘本无恩怨，放下才是解脱。

　　孟婆汤的真正意义，从来不是抹去记忆，不是强行遗忘，不是残忍斩断。而是给众生一个选择。选择与过往和解，不困于前尘；选择珍惜今生，不辜负温暖；选择放下执念，不困于痛苦；选择奔赴新生，不畏惧未来。

　　渡魂，从来不是断忆，而是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