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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月寒初至 云舒的白衣 ...

  •   云舒的白衣身影彻底消融在轮回柔光深处,忘川河畔最后一缕温润云气也随晚风散去。

      我立于玄铁大锅之侧,执勺轻搅,淡紫色的汤雾缓缓升腾,将桥头斑驳的青石与两岸灼灼彼岸花海笼上一层朦胧柔光。千万年岁月如流水,一段段前尘落幕,一场场执念释然,于我而言,皆是寻常渡魂,皆是浮生一瞬。

      青砚的竹影清辉,云舒的玉兰暗香,都已化作忘川河上一缕轻烟,随轮回而去,不留半分波澜。

      我以为,下一个渡客,或许又是人间痴男怨女,或是凡尘寻常过客,带着各自的悲欢、遗憾、执念,踏上这座奈何桥,求一碗汤,断一段尘缘。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云舒离去不过片刻,整片幽冥的气息,骤然一冷。

      不是忘川河水的寒凉,不是九幽深处的阴翳,而是一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孤冷、寂冷、寒冷,像极了寒冬腊月最深最黑的夜,像极了孤崖悬顶的千年积雪,像极了江湖剑客斩尽仇寇、孤身一人时,那抹入骨的孤寂与苍凉。

      风,骤然变了。

      原本温柔缱绻、携着彼岸花香的河风,在这一刻变得凛冽如刀,卷起满地赤白花瓣,在空中狂乱飞舞。忘川河水翻涌不休,淡紫色的微光一点点被暗沉吞噬,整片幽冥天地,仿佛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气冻结,连空气中漂浮的汤雾都凝结成细碎的冰粒,簌簌落下。

      我执勺的指尖,微微一僵。

      千万年了,我从未在忘川感受到如此浓烈的孤寒之气。

      没有怨,没有恨,没有痴,没有缠,只有深到极致的孤寂,冷到极致的悲凉,重到极致的悔恨,像一座沉寂万年的冰山,压得整片幽冥都近乎窒息。

      我缓缓抬眸,望向奈何桥的尽头。

      那里,原本混沌暗沉的天际,不知何时,悄然升起一弯残月。

      残月如钩,清辉如霜,不似人间月色温柔,不似天界月华圣洁,而是带着一种清冷、孤绝、寂凉的光,薄薄洒下,落满奈何桥,落满忘川河,落满整片彼岸花田。

      月光所及之处,连盛放的彼岸花都似被寒气侵染,微微低伏,不敢张扬。

      就在那弯残月的清辉之下,一道黑衣身影,踏月而来。

      他身形极为挺拔,如孤峰立雪,如寒松傲雪,肩宽腰窄,身姿利落,一身玄黑长衣,衣袂如墨,无风自动,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纹饰,没有半分烟火气,像从最深的黑暗里走出来,又像被月光彻底浸透的孤影。

      墨发高束,仅用一支素色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被寒风吹得轻扬。

      眉目冷峻至极,轮廓分明如刀削,眉峰锋利,眼窝深邃,一双眼眸寒如冰封,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情绪,没有亡魂该有的惶恐、悲戚、麻木、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寒,一片沉底的寂,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都暖不了他的心。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支玉笛。

      笛身莹白如雪,温润如玉,一看便知是万年暖玉所制,本该带着温和之气,可笛身之上,却刻满了细密繁复的月光纹路,一圈一圈,缠满笛身,像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无数未吹完的曲,无数未放下的人。

      这支玉笛,与他周身刺骨的寒气格格不入,却又被他握得极紧,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在世间唯一的执念,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念想。

      他没有说话,没有脚步声响,没有半分亡魂的虚浮,就那样静立在桥头,立在残月清辉之下,立在彼岸花海之前,像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孤高、冷寂、沉默、苍凉。

      与青砚的温润、云舒的温婉截然不同,他像一把收鞘却依旧锋芒毕露的剑,藏着斩破山河的戾气,藏着倾尽江湖的孤勇,也藏着蚀骨焚心的悔恨。

      这是我千万年渡魂以来,遇见的最孤冷、最沉寂、最让人心头发紧的魂魄。

      我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望着他。

      忘川风烈,残月清冷,花瓣纷飞,汤锅微沸。

      一人,一桥,一河,一花,一魂,一笛。

      天地寂静,无声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黑衣身影,终于缓缓动了。

      他抬起那双寒如冰封的眼,目光越过漫天纷飞的花瓣,越过沸腾的玄铁大锅,直直落在我的身上。

      那目光很冷,很沉,很静,没有波澜,没有质问,没有祈求,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薄唇轻启,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情绪,声音低沉、沙哑、冷冽,像寒风刮过寒玉,像孤笛吹过空谷,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幽冥里,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孟婆,给我一碗汤。”

      “忘了所有,前尘,过往,江湖,刀剑,还有…… 她。”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握着玉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是他全身唯一一丝破绽,唯一一丝情绪,唯一一丝藏在寒冰之下、不敢外露的柔软与痛。

      我望着他,望着那双死寂却藏着碎影的眼,望着那支被紧紧握住的莹白玉笛,望着他周身化不开的孤寒与悔恨,心底轻轻一叹。
      又是一段,始于江湖,终于生死,情深似海,憾断天涯的故事。

      我声音清淡,带着千万年不变的温柔与悲悯,轻轻开口,问出那句千万年来,我问过无数亡魂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男子垂眸,目光落在手中的莹白玉笛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笛身的月光纹路,动作极轻、极柔,与他周身的寒气判若两人。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带着蚀骨的寂凉:

      “月宸。”

      月宸。

      月之孤寒,宸之孤高。

      人如其名,如残月孤悬,如寒宸独立,一生孤冷,一生孤寂,一生为一人,一生憾一人。

      我轻轻点头,不再多言,执起玄铁长勺,缓缓搅动锅中沸腾的汤液。

      淡紫色的汤雾被一股凛冽寒气牵引,骤然翻腾,在半空铺开一幅巨大的画卷。

      画卷之上,没有江南烟雨,没有竹林书香,没有绣楼玉兰,只有苍茫江湖,刀光剑影,风雨飘摇,血雨腥风。

      那是月宸的一生。

      是剑客的一生,是孤勇的一生,是悔恨的一生,是永失所爱的一生。

      汤面微光流转,映出竹林月夜,映出白衣笛音,映出刀剑相向,映出生死别离。

      我望着汤中画面,轻声道:

      “你的一生,是江湖剑客,斩妖除魔,纵横天下,无人能敌。可你纵有绝世剑法,纵有一身孤勇,最终,却没能护住你最想护的那个人。”

      “你来到忘川,不是为了忘江湖,不是为了忘刀剑,而是为了忘那份,没能护住她的悔恨。”

      月宸周身寒气骤然一凝,握着玉笛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分明。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死死攥起,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仿佛在用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痛与悔。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我,声音压抑到极致,冷寂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

      “我走遍江湖,斩尽妖魔,杀尽仇敌,天下人敬我、怕我、远我。我以为我手握长剑,便可护天下安稳,护自己心安。”

      “可最后,我连一个她,都护不住。”

      “我来幽冥,寻遍九幽,不见她的踪影。我以为,她恨我,恨我无用,恨我无能,恨我让她为我而死。”

      风卷残月,花落肩头,寒气入骨。

      我静静望着他,望着这个被悔恨折磨了一生的剑客,轻声道:

      “慢慢讲。”

      “我听你讲完,你的江湖,你的剑,你的笛,你的她,你的一生遗憾。”

      黑衣男子月宸,终于缓缓抬起头。

      残月清辉落在他冷峻的眉眼上,映出眼底深处,藏了一生、碎了一生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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