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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香烬生寒 上元上香遭 ...

  •   腊月将尽,雪落个不停。

      泓德寺踞于汴京西郊青龙岭半腰,松柏森森,古木参天。山风卷着雪粒扑打在朱漆剥落的山门上,发出细碎如沙漏般的声响;飞檐覆着一层薄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像时光抖落的碎银。檐角铜铃被冻得声音发闷,可年意还是一点点漫了进来——灶上蒸着蜜枣年糕,甜香混着松枝熏烟,在廊下萦绕不散;院里扫出了干净路,青砖缝里还嵌着未化的雪粒,踩上去咯吱作响;连僧人的说话声,都比平日松快了些,诵经时尾音微扬,仿佛也沾了三分人间烟火气。

      留在寺里的一共十个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才八岁。

      他们皆是宗室远支、功臣子弟或清流之后,奉旨入寺“静修习礼”,实则为来年春闱前的皇家遴选做预备。诏书措辞温厚:“养其性,正其心,观其行,察其志。”可谁心里都清楚:这泓德寺不是佛门净土,而是一座没有刀光的校场——考的不是弓马骑射,而是眼神是否沉得住气,步子是否踏得稳,喜怒分寸能否拿捏得当。

      这年纪,心里装不下什么家国遴选,只惦记着过年。

      惦记一块甜糕,一粒麦芽糖,一碗热乎粥;夜里能挤在一处说说话,不必再天天绷着身子诵经习礼;更盼着除夕夜那盏亲手糊的纸灯笼——虽不能点真烛,却可借佛前长明灯引火,映得满屋暖光浮动。孩子们的欢喜最是直白:冻得通红的鼻尖、呵出来的白气、争抢糖块时的叫嚷、偷偷把蜜糕掰成两半塞进袖袋的狡黠……都把这座千年古刹的冷清,冲得淡了许多,仿佛连檐角冰棱里凝住的光阴,也悄悄松动了一寸。

      史悦择的生辰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

      她自己不说,若绣也不敢声张。小姑娘只是趁着去厨房帮忙,把自己私藏的一方素绢悄悄给了厨僧,换了一枚温热的鸡蛋——那是她攒了半月的体己:素绢是母亲留下的旧物,边角已泛黄,针脚细密,绣着半枝未开的腊梅。厨僧接过时怔了怔,没多问,只把鸡蛋裹进粗布里,又往她手心塞了半块姜糖:“小年吃蛋,圆圆满满;含口姜糖,驱寒顺气。”

      夜里,她偷偷摸摸溜到悦择屋里,把鸡蛋往枕下一塞,细声细气地说:
      “姑娘生辰,吃个蛋,圆圆满满的。”

      史悦择摸到鸡蛋时,心里轻轻暖了一下。

      她外表看着安静瘦小,不爱说话,也不凑热闹,和别的疯跑的孩子不一样,只是比旁人更懂收敛锋芒、低调藏身。九岁的身子,终究还是孩童的模样:手小、肩薄,被冷风一吹也会缩脖子;吃到一点甜,也会在心里悄悄记下;夜里听见隔壁赵昭打呼噜,还会抿嘴偷笑;见韦佳佳鬓边干梅花掉了,默默拾起,趁她不备别回原处——这些细微处的柔软,她从不示人,只藏在眼睫低垂的间隙里。

      寺院里的年,简单,却也郑重。

      没有鞭炮,没有新衣,只是殿角挂了几盏红灯笼,地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佛前供果每日一换,苹果擦得锃亮,橘子剥去白络,摆成莲花状;除夕夜,方丈给每个孩子都分了吃食:一小块蜜糕(用陈年桂花蜜熬制,切面透光如琥珀),半块麦芽糖(拉得细长,咬一口韧而不粘牙),一碗飘着米油的白粥(米粒开花,浮油如金箔)。孩子们捧着粗陶碗蹲在偏殿廊下,呵着热气,你舔我指尖的糖渣,我偷你碗沿的米油,笑声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刚亮,十个孩子便被领到大殿上香。

      香烟袅袅,钟磬声声,佛堂里庄严肃穆。檀香清冽,烛火摇曳,佛前琉璃灯映着金身,光影浮动如活物。这是年的结束,也是皇家遴选前,最后一场无声的考察。看的不是背书多熟、写字多好,而是看他们在规矩面前稳不稳,在众人面前端不端,遇事慌不慌——更要看,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守住本心,辨出暗流。

      史悦择跟着队伍上前,走到供桌旁拈香。

      她刚拿起一支香,鼻尖忽然微微一皱。

      这香不对。

      平日里寺里的香温和安神,这支却清得发刺,带着一股燥烈的涩气,闻久了让人头沉、指尖发麻,似有细针在太阳穴轻扎。她前世杂书读得多,曾随太医署老药童辨过百味香料:此乃“醒神散”之反向配伍——以川芎、薄荷、石菖蒲三味主药提神醒脑,再掺入微量曼陀罗花粉与迷迭香灰,量极微,不致昏厥,却足以令人心神浮动、步履虚浮,若在佛前跪拜逾刻,极易眩晕失态。

      她不动声色,眼角轻轻扫了一眼。

      只见韦佳佳站在后面,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有些发白,眼神慌慌张张往她这边瞟,一见她看过来,又慌忙低下头,睫毛乱颤,耳后一颗小痣随着呼吸微微跳动。

      是韦佳佳换了香。

      史悦择心里轻轻一顿,手上却没停。

      她把那支不对劲的香放回原处,另拿了一支正常的,点着,插进香炉,规规矩矩行完礼,退到一旁,全程没有半点异样,也没有声张。她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息事,以为装作不知,这事便能过去。

      她没有留意,佛堂门边,一直站着一个人。

      郑百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三十五六岁,面白无须,一看便是宫中内侍。他穿着一身素色青衫,看着普通,可眼神冷锐,周身带着一股常年在暗处办事的沉肃之气,一出现,殿内的声音仿佛瞬间就低了下去。他腰间悬一枚乌木牌,上刻“内侍省·奉宸局”,背面阴刻一行小字:“观微知著,守默如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冷、准:
      “香被动了手脚,你当没人看见?”

      韦佳佳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吓得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大人……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史悦择也垂手立在一旁,心轻轻提了起来。

      郑百世看都没多看她哭闹,目光一转,落在史悦择身上,语气冷而厉:
      “你闻出香不对,也避开了,却一言不发。”

      史悦择轻声道:“民女……”

      “此是佛前大礼,又是遴选在即,有人公然在香里做手脚,你只知道忍,知道躲。”他语气不带半分温情,像一块冰,“今日能在香上害你,明日就能在饭食、衣料上动手。你这般遇事只知沉默避让,将来真入了宫、入了官学,怎么活?”

      方丈与玄慈师太闻声赶来,拿起那支残香一闻,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香掺了燥烈迷乱之物,绝非本寺所用。”玄慈师太声音凝重。

      方丈看着韦佳佳,轻轻叹了一声:“小小年纪,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韦佳佳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
      “我只想让她头晕失态……出个丑……我没想害她……”

      佛堂里一片肃静。

      郑百世漠然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皇家遴选,首重心术。敢在此时此地暗害同侪,绝不能姑息。”

      史悦择站在那里,小手慢慢攥紧。

      她一直以为,藏拙、安静、退让,就能安稳度日。
      可今天她才真正明白:温顺不是护身符,沉默也挡不住暗箭。有人要害你,不会因为你老实就罢手。

      郑百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没有再厉声斥责,只淡淡丢下一句:
      “记着。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能只懂躲。
      要先看得清,再守得住自己。”

      香烟渐渐散尽,香灰落在炉中,一片冰凉。
      佛堂之上,只余下钟磬余音,缓缓散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香烬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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