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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档案库的密码
设备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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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间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显示屏的光和谢七爷残留的烟味。
陈默悬浮在锈蚀的金属走廊里,环顾四周。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金属门,门上用扭曲的文字标注着编号和用途:【零件库-07】、【废液处理-12】、【故障魂体暂存处(危险!)】。头顶的管道里传来有节奏的、液体流动的汩汩声,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像放了很久的水果罐头。
他调出谢七爷给的那张地图——不是纸质,是直接投射在他意识里的幽蓝色光幕,实时更新,还带着他当前位置的闪烁光标。目标红点在不远处,但中间隔着那片刺眼的红色区域。
他飘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防火门。门外是另一条更宽阔的“街道”,路面是网格状的金属板,透过缝隙能看见下面更深层的、布满管道的空间。街道上空悬挂着各种指示牌和闪烁的警示灯,文字滚动变换:
【前方高危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通行】
【警告:检测到异常魂力波动建议绕行】
【第七区巡逻队通告:近期有多起魂体失踪事件请勿单独行动】
陈默没理会,顺着地图指引,朝着红色区域的方向飘去。
越靠近,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浓。还多了一种声音——不是机械的运转声,是更杂乱、更难以形容的噪音。像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摩擦,在蠕动,在低语。声音从前方一个巨大的、敞开的金属门洞里传出来,门洞上方挂着一个歪斜的牌子:
【轮回系统-废弃处理场-入口】
门洞里面是一片巨大的、穹顶高耸的空间,比足球场还大。地面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垃圾”:破裂的灵魂胶囊,半融化的机械残骸,断裂的管道,扭曲的金属框架,还有一些……无法归类的东西。
陈默看见一团像肉瘤似的、不断搏动的黑色物质,表面布满了眼睛状的凸起,每一只“眼睛”都在缓慢转动。看见一具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机械躯体,胸腔里还嵌着一颗缓慢跳动的人类心脏,血管连着断裂的电线。看见一片由无数张人脸拼接而成的“地毯”,那些人脸还在眨眼,张嘴,发出无声的嘶喊。
这里是轮回系统的垃圾场,是错误、故障、废弃物的最终归宿。也是各种因系统错误而产生的“怪东西”的滋生地。
陈默贴着墙,小心翼翼地飘进去。魂力在体内缓慢流动,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消耗。他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活跃”的垃圾,绕开地面上可疑的、像血管一样搏动的黑色脉络。
低语声更清晰了。不是一种语言,是无数种声音的混合:哭泣,呻吟,诅咒,狂笑,还有意义不明的、重复的单词或音节。这些声音直接作用于魂体,像细针一样扎进意识深处,带来阵阵刺痛和眩晕。
陈默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只盯着地图上的路线。他需要穿过这片垃圾场,从另一头的出口出去,再走两条街,就是档案库。
飘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面比较干净,只有一些散落的金属碎片。但在区域中央,矗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雕塑”?
大概三米高,由各种废弃的机械零件、断裂的骨头、扭曲的金属丝,以及某种暗红色的、像凝固血肉一样的东西,胡乱拼接而成。整体轮廓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但比例完全失调——手臂长得垂到地上,脑袋小得像颗核桃,胸腔敞开着,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暗红色的光球。
雕塑是静止的,但陈默能感觉到,那团暗红色的光球在“注视”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感知,锁定了他的魂力波动。
他停住了。直觉告诉他,绕开。但地图上标出的唯一安全路径,必须从这个雕塑旁边经过。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尽量不引起注意地,贴着边缘飘过去。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他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那尊雕塑,动了。
不是整体移动,是表面那些零件和骨头,开始缓慢地、像活物一样蠕动,重组。长臂抬了起来,五根由金属片和指骨拼成的手指张开,对准了陈默。胸腔里那团暗红色的光球猛地一亮,发出一阵刺耳的、像金属摩擦又像婴儿啼哭的尖啸!
陈默的心脏——如果魂体有心脏的话——猛地一缩。他想都没想,集中魂力,在身前凝聚出一面薄薄的、半透明的幽蓝色盾牌。
几乎是同时,雕塑那只长臂挥了下来!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只有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像一堵墙砸过来。魂力盾牌剧烈波动,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陈默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飘退了好几米,魂体一阵震荡,像要散开。
好强的力量!这根本不是垃圾,是某种被“养”在这里的守卫,或者……猎手。
雕塑没有停。它胸腔里的光球疯狂闪烁,另一只手臂也抬了起来,两只手同时握拳,朝着陈默狠狠砸下!这一次,拳头上缠绕着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能量流,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
陈默知道硬抗不住。他猛地向下俯冲,贴着地面,从雕塑挥下的双臂缝隙间钻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出口方向狂奔——不,是狂飘。魂力催动到极限,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身后传来雕塑愤怒的尖啸和沉重的撞击声,显然它转身不便。陈默不敢回头,拼命前冲,终于冲出了那片空旷区域,重新没入一堆堆的垃圾山中。
低语声更响了,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意识。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父母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看见□□拿着一沓钱,咧嘴笑着。看见李伟在教室里,朝他喊“陈默快跑”。
都是假的。
他咬破舌尖——如果魂体有舌尖的话——用疼痛保持清醒,继续朝着出口方向冲。
又拐过几个弯,撞开一堆软绵绵的、像内脏一样蠕动的黑色物质,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是出口,另一扇敞开的金属门,门外是相对正常的、有灯光照明的街道。
陈默用尽最后一点魂力,冲出垃圾场,撞在门外的金属墙壁上,魂体几乎要溃散。他撑着墙,大口“喘气”——虽然魂体不需要呼吸,但那种虚脱感是真实的。
回头,垃圾场的门洞在身后,里面依然传来那尊雕塑不甘的尖啸和垃圾山蠕动的声音。但没有追出来。看来它的活动范围有限,或者,有某种限制,让它不能离开垃圾场。
陈默休息了几分钟,等魂力恢复了一些,才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相对顺利。穿过两条安静的、只有自动运输舱滑过的街道,绕过一片标记为“轮回通道维护中”的施工区域,终于,他看见了目标建筑。
那是一座塔。
不高,大概十几层,外表是暗灰色的金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电路板一样的纹路。塔身没有窗户,只有顶部有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红色光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塔的基座很大,入口是一扇厚重的、暗银色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侧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黑色面板。
这就是档案库,乙字三号。
陈默飘到门前,确认周围没有人——或者说,没有活动的魂体或机械。然后,他拿出谢七爷给的通行密钥,那个黑色的金属薄片。
按照谢七爷说的,他把密钥贴在黑色面板上。
面板亮起幽蓝的光,扫描密钥。几秒钟后,面板上浮现出一行扭曲的文字:
【密钥验证中……】
【权限确认:临时无常-陈默(#7F-AA9C-临时)】
【访问权限:单次,限时十分钟,仅限调取档案#7F-2009-0317】
【警告:未授权行为将触发自毁程序】
文字消失,面板恢复黑暗。然后,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条缝,刚好容一人通过。
里面是一片黑暗。
陈默犹豫了一下,飘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街道昏暗的光。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伸手不见五指。不,不是黑暗,是某种吸收一切光线的物质,连他魂体自带的微光都被吞噬了。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在一条狭窄的、笔直的通道里向前飘。通道很长,两壁是某种冰凉、光滑的材质,摸上去像金属,但又没有金属的质感。
飘了大概一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幽蓝色的,像萤火虫。他朝着那点光飘去,光渐渐变大,最后变成一个门洞。门洞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十平米,没有窗户,四面墙壁是同样的暗灰色金属。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半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立方体,边长大概半米。立方体内部,漂浮着一份档案袋。牛皮纸的颜色,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那串编号:
7F-2009-0317。
2009年3月17日。
陈默飘到立方体前,伸手,触碰。
立方体表面冰凉,像冰块。在他的手指接触到表面的瞬间,立方体内部亮起幽蓝的光,将那份档案袋照得清清楚楚。同时,一个冰冷、机械的电子音在房间里响起:
【请验证访问者身份。】
怎么验证?陈默愣了。谢七爷没说过要验证身份,只给了密钥。
电子音重复:【请验证访问者身份。】
陈默想了想,试探着说:“陈默,临时无常,编号#7F-AA9C-临时。”
【声纹验证失败。请使用生物特征验证。】
生物特征?魂体哪来的生物特征?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忽然,他想起胸口那枚引魂针。那东西是谢七爷植入的,算是他的“生物特征”吗?
他集中精神,去“触碰”那枚引魂针。针尖微微发热,传递出一股独特的魂力波动。他将那股波动,通过指尖,传递到立方体表面。
立方体沉默了几秒。内部的幽蓝光开始快速闪烁,像在分析什么。然后,电子音再次响起:
【魂印验证通过。访问者:陈默(锚点状态)。权限确认。】
咔嚓一声,立方体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像贝壳一样缓缓打开。那份悬浮在内部的档案袋,轻轻飘落下来,落在陈默伸出的手上。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牛皮纸的触感很真实,边缘已经有些发毛。标签上的编号是打印的,黑色宋体,很工整。
陈默拿起档案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房间角落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像抽屉一样的金属匣子,嵌在墙壁里,只露出一条细缝。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而且,在陈默看到那个匣子的瞬间,胸口那枚引魂针,猛地一跳!
不是危险的预警,是一种……共鸣。像遇到了同类,像感应到了某种同源的、但更加古老和强大的存在。
陈默的脚步停住了。他知道应该立刻离开,谢七爷警告过,不要多看一眼。十分钟倒计时在视野边缘闪烁,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但那个匣子……
他鬼使神差地飘了过去,伸手,轻轻拉开那个金属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和他父亲留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乾隆通宝,边缘磨损,用一根红绳系着。但这一枚,颜色更深,像被血浸透了一样,红绳也不是普通的红绳,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血管一样的东西。
而且,铜钱在发光。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随着某种节奏,一闪,一闪。
陈默伸手,拿起那枚铜钱。
在指尖触碰到铜钱的瞬间,一股庞大的、混乱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记忆洪流,冲进了他的意识!
不是噬魂兽那种简单的、本能式的记忆。是人的记忆。一个中年男人的记忆,充满了挣扎、恐惧、不甘,和……深深的悔恨。
他“看见”了: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囚服,坐在监狱的探视室里。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衣、戴帽子的男人,看不清脸。黑衣男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很模糊。囚服男人在摇头,在挣扎,在哀求。然后,黑衣男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左肩。
囚服男人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瞳孔扩散。然后,他慢慢点头,表情变得麻木,像一具提线木偶。
画面切换。
还是那个男人,坐在一辆蓝色货车的驾驶座上。车停在建设路口,红灯亮着。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信封,很厚。男人看着信封,眼神空洞,手在发抖。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路口对面。
那里,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正缓缓驶来。驾驶座上是陈建军,副驾驶上是李秀云。两人在说话,在笑,很幸福。
囚服男人的手猛地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泪从他眼眶里流出来,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麻木的,像被冻住了。
然后,绿灯亮起。
白色小轿车起步,朝着路口驶来。
囚服男人猛地一脚踩下油门!
货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了出去,笔直地,狠狠地,撞向那辆白色小轿车。
砰——!!!
巨响。玻璃碎裂。金属扭曲。火焰腾起。
然后,黑暗。
记忆在这里中断了。
陈默猛地松开手,铜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墙壁上,魂体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
是那个司机。
王大海。
那场车祸的肇事司机。
这枚铜钱,是他的。上面残留着他的记忆,他的痛苦,他的……被操控的痕迹。
黑衣男人拍了他的肩膀,然后,他就成了傀儡,完成了一场谋杀。
这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
而是一场地地道道的、精心策划的谋杀。
用某种非人的力量,操控一个普通人,去杀死另一对普通人。
为什么?
因为陈建军知道了什么?因为他想保护陈默?因为他想切断“锚点”?
还是因为……灭口?
陈默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弯下腰,捡起那枚铜钱。铜钱很凉,但内部那点暗红色的光,还在微弱地闪烁,像一颗将死未死的心脏。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和父亲那枚放在一起。两枚铜钱贴合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共鸣传遍全身,像两根断裂的弦,重新连接上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微弱,很遥远,像从深井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回音和杂音:
“……陈……默……”
陈默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房间里空荡荡,只有那个已经闭合的立方体,和墙壁上那个敞开的抽屉。
“……听……见……吗……”
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一点,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
陈默把铜钱贴近耳边。
“……孩子……”
是王大海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痛苦。
“……我……对不起……”
“……那个人……拍了我……我就控制不了自己……”
“……他让我撞……我就撞了……”
“……但我看见了……你妈妈……在对我笑……”
“……我不想死……我想赎罪……”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哭泣和电流的杂音。
“……铜钱……是他给的……说能保我家人平安……”
“……但我死了……我家人也……”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听不见。
“……档案……不止一份……”
“……小心……穿黑衣服的……”
“……他们……在找……锚点……”
声音彻底消失了。
铜钱里的暗红色光芒,也缓缓熄灭,变成了一枚普通的、暗淡的旧铜钱。
陈默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两枚铜钱,冰凉,沉重。
档案不止一份。
穿黑衣服的。
他们在找锚点。
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还缺了太多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十分钟倒计时还剩三分多钟,他必须离开了。
他把两枚铜钱都贴身收好,然后拿起那份档案袋,转身,朝着来时的通道飘去。
通道依然一片黑暗。他凭着感觉向前飘,很快,前方出现了那个门洞的光。他冲出通道,回到了档案库入口的那个小房间。
金属门还关着。他飘到门前,门无声地滑开。
外面街道的光涌进来,有些刺眼。陈默适应了一下,飘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重新变成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暗银色的金属门。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塔,塔顶的红色光环还在缓慢旋转,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然后,他转身,朝着来时的路,飘去。
档案袋很轻,但在他手里,重如千钧。
这里面,装着十七年前的真相。
装着父母的死因。
装着“它们”的存在。
也装着……他未来的路。
他握紧档案袋,加快速度,朝着设备间的方向飘去。
低语声,尖啸声,垃圾场里那些怪异的蠕动声,都被他抛在身后。
只有胸口那两枚铜钱,贴着他的魂体,冰凉,沉默,像两颗埋葬了十七年的心脏,终于开始重新跳动。
而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在档案库塔顶的红色光环后面,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点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
一闪,一闪。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