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清风为马》文墨铜钱

12、皎 在

　　在面对那些面部狰狞之人时，若风脸上没有恨意甚至连一丝情感波动都没有，清徐感受着身边人的气息在逐渐浓厚，甚至在不断往外快速扩散时——微微用力握紧相牵的手，“黄泉路上太孤单，我陪你走。”
　　“同生契？”对面明显为领袖的面具男子讥笑出声，“压根不用这个绑定，你们也得一起死。”
　　“清徐，演戏演得真好啊，连我都被你骗过去了。”阴测测的声音从领袖旁的瘦小骷髅身影里传出。
　　“我没骗你，是你的记忆在骗你自己。”她是要传消息不错，不过是为了产生那一缕仙力波动，让这群光涨偷来的修为基本不长脑子的生物误以为真而已。
　　唯一的智囊，仙力又太弱，自然不能与潜伏多年的她抗衡。
　　如此破绽百出，按理而言推翻很容易。可是世上修仙者也并非全都是心志坚定者，一些想要走捷径的人或是本就心术不端者极易被引入歧路。
　　世界之大，只要有《灭世经》在，这个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毕竟恶的不是这个组织，恶的是他们自己的心。
　　不管这个组织最初为了修仙的目的是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份恶意的传播之快和广。
　　所幸她们做不到的事，她们的后辈会代代相承，替她们做下去。
　　或许“替”这个字也还不够准确，更应该说这本就是她们的意志，只是连带着她们的那份一同做了。
　　在消散的最后一刻，若风侧耳倾身到清徐身旁，她又可有可无缥缈无意地想，果然她无法胜任师尊这个名头，要背负的太多，她无法给出徒弟承诺，也并不能教导对方多久。
　　魂魄抽离粉碎的感觉并不好受，先是视觉消散，让她从看不清变得看不见，无法目睹清徐脸上的情绪变化，只知她应当是带着睥睨敌人的笑容，应当是那般夺目光彩，惹人心悦之。
　　渐渐地，她也闻不到清徐身上常年萦绕的梅花香，那股香味陡然在她的世界消失，竟让早已在十五年前选择牺牲的她怪异地产生了一份不舍。
　　也是五百多年的魂牵梦绕，若是抛得下，她也不会自私地默许了对方下咒同生共死。
　　再后来，因为元神消散，她只能凭借想象，想象那些人发现自己被锁定不能动后气急败坏狗急跳墙的模样，便忍不住笑出声，笑得连咳几声后，在感知到清徐温柔的担忧时，慢慢才回味地发觉口中的血腥味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找不到存在的痕迹。
　　“清徐。”若风低低喊着，又归于沉默。
　　“怎么了？”
　　若风摇摇头，她感知不到清徐了，又或者说现在的她看到的只有广阔的世界，再无具体的某个人。
　　结界异动，伽罗宗终究还是赶来的，但恐怕正因为进不来而跟个孩子一样急得团团转呢，绮罗想来也来了，那抹执念幸好也早早被发觉，往后之路，她应当会走得更坦荡，在时间的冲刷下，有爱人留下的遗愿也终将会渐渐学着放下。
　　师妹们也应当如此吧。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呢。
　　若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脏处，缓缓且慢慢地一字一句道，“同生契，虽同生共死，但终究有时间先后之分，师姐，待我消散，拿着这把赤焰刀，彻底燃尽那本秘籍吧。”
　　她只能将那些人带走，但那本秘籍显然被先人施过仙法保护，唯有用这把能够燃尽天下所有罪恶的赤焰刀才能销毁。
　　而师姐便是她一直等待的执刀者。
　　其实若风也很残忍，她知道清徐不会拒绝，便笑着托付。
　　她看不见清徐的泪眼婆娑，便心安理得的像个小孩一般窝进师姐的怀抱中。
　　用脑袋蹭了蹭对方的脖颈，“清……”她张了张口，再说不出话了。
　　“若风。”清徐回应道。
　　含着泪一遍遍回应道。
　　五感尽失的过程看似很漫长，其实不过片刻的时间，那些人很快也反应过来，发觉不对劲，向她们攻来。
　　若风最后听到的便是一句——“若风。”
　　正如她有记忆以来，听到的记得的第一句话也是身旁人唤的——“若风”，在此刻完成了命运的回环。
　　而那背景里的吵杂声，那一句句大师姐，让原本安然逝去的若风忍不住想抓住点什么——师妹她们怎么会……可惜散去的终是散去。
　　最后的听觉连带着所有思考和情感都消散在天地中，再无痕迹。
　　绿光拂过清徐的眼睛，带来轻微春日的凉意，让清徐五百年以来前所未有地看清这个世界。
　　待清徐看到，空中盎然浓郁的璀璨绿意，忍不住轻笑一声，“什么嘛，这不是道成了吗？”
　　“也不愧是若风呢，苍生道……苍生道道成，师尊啊，肯定会为你自豪的……”
　　只是，化为地上数以万计新生绿芽的若风看不到，清徐吐出了一大口血，美人含泪却倔强的用右手将身上插得剑握紧，任凭骨肉分离，也不让对手逃离分毫，而左手则是将她留下的遗物篆刻进心里。
　　遗物淡淡的金红色闪过，包裹着清徐的身躯，在保护她修复着她的伤口，却又因为剑没出去，而反复裂开，尽管如此，清徐依旧面不改色，只是脸色变得更苍白了些。
　　她看不到，清风宗九十二人将薪火相传给那六名新弟子，将她们强制送离后，马不停蹄地向这处赶来，闯入了原本设好只进不出的结界，最终见到的却是漫天绿光散落天际。
　　她们不傻，活了有些年头了，猜到了里面或许放了沉睡丹，但也从未想到不就迟了片刻吗，怎么就连若风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了。
　　心中的怒火与战火一同燃起，连带着十五年前的灭宗之仇和英权被杀之仇一同燃起。
　　拔剑而战，云落月的脸上落下一道道疤痕，可她也才一百多岁，一人抵挡数十至少五百多岁以上的人何其吃力，渐渐地开始吃力。一千六百八十八剑，在最后一剑斩出时，已经彻底力竭。
　　最后一时不察，被一箭穿心。
　　最后向底下落去时，她不放心也不甘心地看向顾楚。
　　虽然早在知道若风计划的时候就做好了死去的准备所以将师尊云无渡的惊鸿剑法传给徒弟上官透，但如此快地死去还是不得不说心不甘情不愿啊。
　　她生而伴剑，天生剑骨，一直以为自己会走无情道，可命运却跟她开了玩笑。
　　择道那日，她得到的答案是有情道，她将一切都怪罪到了那个蛮横闯入她世界的顾楚。
　　她本就是个闷葫芦的性子，面对笑面虎的顾楚更加不愿意讲话了。
　　她觉得私情的产生都要怪顾楚。
　　很无厘头，可这就是少年云落月单纯的想法。
　　她不承认她有情道的起源是因为顾楚的一句，“你能不能有人情味一点啊，小师妹。”
　　这让她怎么甘心，什么都让顾楚压她一头，她一个学剑的锋芒怎么受得了。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渐渐沦陷了，她也更多的理解了有情道。
　　从师尊云无渡那惊鸿剑法里她迟觉地发觉了师尊的偏爱和无法再教导她的遗憾。
　　从若风和张梦明那里她得到了同门的尊重理解和友爱。
　　从英权那里她看到了晚辈的调皮中又不失对她的敬重。
　　最后却也是最重要的，她从与顾楚平平淡淡的互怼日常中感受到了那份安心的细水流长之爱。
　　爱意疯狂增长，让她如何舍得。
　　所以她向上天乞怜，求顾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在合眼前，张了张嘴，但满喉咙的血糊住了她的嗓子，她在努力说——我爱你。
　　心有灵犀间，顾楚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粉色光点的散落。
　　他们的剑中蕴含着吸取魂魄的力量。可又因为若风献祭式大阵的发动，而自发消散在空中，回归天地之间。
　　无法让他们得到仙力和功德补充，于是他们越打越红眼。
　　顾楚知道那是谁，可她除了红了眼角外，便不再关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周身的阴郁气质，抵挡不了饿狼的扑食，最终被同样耗死似乎也理所当然。
　　顾楚无奈想着，身边的师妹师侄一个个离去，如今轮到自己也算正常。
　　可是，她们还小，怎么耗得下去呢。自己应该再撑一会儿，再替她们多撑一会儿。
　　咬着牙往肚子里咽，在最终，半跪落于云落月魂归去的地方。
　　真是天意弄人，最想成为无情道的成为了有情道，而自己这个不着调的性子倒是成了无情道。
　　可把小闷葫芦给羡慕坏了。
　　但当时落月年纪还小，将羡慕当作了嫉妒。自己就像纵着师尊一样纵着她。
　　只是纵着纵着这感情便变了味。意外的却是无情道未破。
　　想来无情并不是真的大道无情，或许广爱众生，无情更甚有情吧。
　　她弄不得也想不通，如今也更不用去想了。
　　最后一刻，她只想着云落月最后模糊的口型。她也没弄懂那是什么，只大概能猜到是三个字，总不会是——“我爱你”吧，应当不是吧……
　　接二连三的人倒下。
　　而这边的清徐在周转间，将自身仙根引出，以此为引，吸引那个首领的视线，经过她多年摸打滚爬得出来的发现。
　　修炼此法之人，皆有此缺点。
　　会忍不住被仙根吸引，去抢夺。
　　而修炼越高者，越易控制不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