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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残图 九月十 ...


  •   九月十八,夜。

      沈星见把值房的门从里面闩好,又在门后顶了一根木棍。秦衍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块掌心大小的铜质碎片,一张摊开的羊皮卷,和一张沈星见从藏书楼带回来的、残缺的楼兰星图抄本。

      “藏书楼地基下的那块,什么时候取?”秦衍问。

      “等夜值。”沈星见说。“我一个人进不去。藏书楼夜里锁门,钥匙在老林手里。老林戌时锁门,次日卯时才来开。”

      “你夜值的时候不能去?”

      “夜值的时候我要在值房守着,有人来查。”

      秦衍沉默了一会儿,把羊皮卷推到沈星见面门前。“看一眼。”

      沈星见低头看去。那是一张星图,材质是羊皮,边缘烧焦了一大片,墨迹发暗发红,不是朱砂,更像什么东西的汁液。星图的核心部分缺了三块,留下三个不规整的空洞。空洞的边缘画着细密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某种阵法的草图,每一个符号旁边都标注着沈星见不认识的异域字母。

      “这是你的阵法?”沈星见问。

      秦衍点头。“星轨回溯阵。楼兰国师传下来的。八十年前楼兰灭国那夜,他把阵法分成三块碎片,让我带着它们逃。”

      “逃去哪里?”

      “时间裂缝。”秦衍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书。

      沈星见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妹妹呢?”

      秦衍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替我挡了一箭。”他说。“在裂缝里。”

      值房里安静了。水漏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像在数着某些正在流逝的东西。

      沈星见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节哀之类的话,但想了想,什么都没说。节哀是对活人说的,对一个在时空裂缝里漂流了八十年的人来说,这句话没有意义。

      “所以你要回去。”沈星见说。“回到八十年前,在她中箭之前。”

      秦衍点头。“阵法能让我回到彗星来的那一夜。只要三块碎片归位,月圆之夜启动阵法,我就能回去。”

      “回去之后呢?”

      “把她带出来。”秦衍说。“不会让她替我挡箭。”

      沈星见看着秦衍的脸。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痛楚,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执念。有的只是一片近乎可怕的平静。那是一种在漫长的漂流中磨掉了所有棱角的平静。不是不痛了,是痛到一定程度之后,痛感自己消失了。

      “藏书楼地基下的那块,什么时候能取?”秦衍又问了一遍。

      “我想想办法。”沈星见说。

      他想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把司天监的布局摸了一遍。藏书楼在北廊尽头,夜间锁门后,只有一扇朝西的窗可以翻入——但那扇窗是老林特意留的,春秋两季用于通风,窗棂是活动的,从外面可以用细铁棍拨开。

      九月二十一夜,沈星见终于等到了机会。

      当夜不是他值夜,但与他轮值的三式科吏员老丁白天喝多了酒,酉时不到就被家人扶着回去了,值夜的差事只好临时落回沈星见头上。值房的值班簿上写着老丁的名字,他待在自己的值房里不会有人来查。

      子时刚过,沈星见提着一盏纸灯笼,沿着北廊摸到了藏书楼。

      藏书楼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三层飞檐层层压下来,檐角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空洞的声响。沈星见把纸灯笼吹灭了,塞进袖中,在楼前的台阶下趴了一会儿,确认四下无人,才摸到西墙的窗下。

      他用细铁棍拨开窗棂的机关——老林的活板做得粗糙,稍微用力就开了。沈星见翻了进去,落在一层的地面上,脚底是冰凉的青砖,鼻端飘来陈旧纸张和松木架子的气味。

      藏书楼的一层是历书和政书,二层是天文和占星,三层是典籍总类。沈星见来过这里上千次,闭着眼都能找到路。他摸到二层楼梯口,转过弯,在北面的书架前停下。

      这是“西域星学”书架。

      沈星见蹲下身,将纸灯笼从袖中取出来,划亮火折子,点了一小截蜡烛。烛光在书架间亮起来,像一个微弱的、不安定的心脏,把四面的书影打在墙壁上。

      他按照白天在《三式占诀》里查到的信息,推测秦衍所说的第一块碎片应该在书架地基的正下方。他把书架底层的书全部搬出来,露出后面的木板。木板是松木的,已经有些朽了,指甲一抠就碎了一片。

      他拿出预先藏在袖中的小刀,撬开木板。木板下面是一层夯土,夯得非常结实。沈星见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凿,指甲劈了也顾不上疼。半个时辰后,他的刀尖碰到了一件硬物,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的手顿住了。把土拨开,下面露出一个铜匣。

      铜匣不大,两掌见方,表面因年代久远而覆了一层斑驳的绿锈,但匣身的纹饰依然清晰可见——四条龙首尾相接,盘旋在匣子四周,盖子上的纹路像某种星图,中间嵌着一块深蓝色的宝石,宝石上刻着一弯新月。

      沈星见把铜匣从土坑里抱了出来,放在书架上。他掰了掰盖子,没掰开。铜匣的锁扣早已锈死,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硬生生把盖子撬了起来。

      铜匣内里铺着一层丝绒,丝绒早已朽烂成灰。灰烬中央躺着一块星盘碎片。碎片是青铜质地,约莫拳头大小,边缘不规则,背面平坦,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异域符号。沈星见把碎片翻过来,借着烛光辨认那些符号。他不认识楼兰文,但他认识陆翁在一本书上画过的一幅图——那幅图里的符号,和碎片上的一模一样。

      碎片的触感温热。这块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的青铜,摸上去竟有体温一样的暖意,像一件刚被摘下来的贴身衣物。

      沈星见把碎片从铜匣里取出来,用布包好,塞进袖中。他盖回铜匣的盖子,把木板放回原处,把书重新摆好,吹灭蜡烛,从窗户翻出藏书楼,把窗棂的活板推回原位。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值房,推门进去,秦衍没有像平时一样坐在墙角,而是站在门后面,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沈星见关上门,闩好,从袖中取出布包,放在案上。“找到了。”

      秦衍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布包打开。

      碎片露出来的那一刻,秦衍的手猛地一颤。沈星见看到他的手指骨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他低头看着那块碎片,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悦,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胸口,痛得说不出话来。

      “罗睺。”秦衍低声说。“第一块。”

      沈星见刚要问什么,秦衍伸手握住了那块碎片。

      蓝光炸开了。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荧光,是一种剧烈得几乎刺目的蓝光,从碎片的每一个刻痕里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水流,又像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蓝光沿着秦衍的手臂向上蔓延,冲进他的胸口,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的每一道伤痕都在发光。

      沈星见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但还是被那道蓝光刺得眼前一白。他听到值房里的书架在震,书页哗哗作响,窗棂在抖动,屋梁上积了一百年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然后,蓝光消失了。像来时一样快,快得像一个从未发生过的幻觉。

      沈星见放下手,眨了眨眼,等瞳孔适应了昏暗的油灯光线。秦衍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碎片,左臂的伤疤在微微发光,像一条蓝色的河流被刻在了皮肤下面。

      秦衍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笑。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眉间的褶皱被那一点笑意舒展开来,蓝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灯火的光,像深潭里沉了一颗星。

      沈星见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不是痛。是酸。

      “谢谢你,沈星见。”秦衍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声“谢谢”说得极轻极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

      沈星见愣了一下,低头看向秦衍握碎片的那只手——他的指尖,在秦衍触摸碎片的瞬间,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像被蚊子咬了一口。

      他没在意,把手指缩回袖中。

      “剩下的两块在哪里?”他问。

      “城外废塔。和观星台的鸱吻口中。”秦衍说。

      沈星见沉默了一会儿,问:“废塔在哪里?”

      “城西南,楼兰使节团旧驻地。”秦衍说。“八十年前,楼兰的最后一批使节就死在那里。”

      沈星见看着秦衍的侧脸,没有说话。他想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感受。但秦衍的表情告诉了他一切——不是悲痛,不是怀念,是一种空白。像一张被焚烧过后剩下的纸,烧掉了所有字迹,只留一张灰白色的、一碰就碎的轮廓。

      “我来想办法。”沈星见说。

      秦衍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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