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藏 沈星见 ...


  •   沈星见在正厅门口遇到了周正清。

      周正清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袍角打着补丁。他在司天监待了二十三年,从天文生做到监副,一步一个脚印,从不趋炎附势,也从不招惹是非。司天监上上下下对他既敬又畏——敬他业务精湛,畏他说话不留情面。

      “沈吏目。”周正清叫住他。

      沈星见站定,躬身行了一礼:“监副。”

      周正清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眼底的青痕扫到袖口的褶皱,最后落在他衣摆上的一块暗色污渍上——那是昨夜沾上的血,他没来得及洗掉。周正清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昨夜值夜,可有异象?”周正清问。

      沈星见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监副,天晴无云,星月明朗。”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东北方似有微光,卑职以为是晨光初现,未及细察。”

      周正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沈星见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这几日夜值多加留意。”周正清说,语气不轻不重。“裴侍郎的人最近在司天监走动频繁,你一个三式科小吏,莫要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卑职明白。”

      周正清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别给自己找麻烦。”

      沈星见站在原地,看着周正清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内。晨风吹过来,后背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他先去漏刻科对了时。

      漏刻科在司天监东南角,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摆着三四座水漏,铜壶滴漏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合奏。值班的是阿檀,漏刻科的女吏,二十出头,圆脸,说话做事都爽利,在司天监这样的地方算是个异类。

      阿檀看见沈星见走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皱起眉头。

      “沈吏目,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她说,手里还拿着记录刻漏水位的竹签。“是不是又熬夜了?”

      沈星见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值夜哪有不熬夜的。”

      “值夜也不能把自己熬成这个鬼样子。”阿檀从桌案底下拿出一张油纸包着的饼子,递给他。“我这里有热饼,你要不要一个?”

      沈星见摆手说不用,阿檀不由分说把饼子塞到他手里。

      “吃。你们三式科的俸禄够买几个饼子?别跟我客气。”阿檀说着又低下头去看水漏的刻度,随口问道:“昨夜的星象怎么样?”

      沈星见咬了一口饼子,饼是杂粮做的,粗砺,但很香。“还行。一切如常。”

      阿檀没有再问。沈星见在漏刻科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对了时辰,在值班簿上盖了章,便往藏书楼去了。

      藏书楼在司天监西北角,是一座三层的砖木楼阁,四面有廊柱,檐角挂着铜铃。司天监的藏书楼是京城四大藏书楼之一,专门收藏天文、历法、地理、气象类典籍,其中不少是海内孤本。藏书楼平时由两名老吏看管,白日里偶尔有翰林院的官员来借阅,夜里便锁门落锁。

      沈星见今日来藏书楼,名义上是替历科借《开元占经》卷三,实际上他心里有另一件事。

      他在“西域星学”书架前停下。

      这个书架在藏书楼二层的角落里,对着北窗,光线昏暗。架上的书不多,大多是前朝西域各国传入的占星著作,抄本居多,刻本极少。沈星见从书架上抽出一卷《聿斯经》的抄本,翻开,目光落在一段朱笔批注上。

      批注的笔迹他认识——陆翁的手笔。

      “四余者,罗睺、计都、月孛、紫炁。出于西域天竺梵,康居城都赖聿斯经,即波羅門術也。罗生天首,计生天尾,孛生于月,炁生于闰。”

      沈星见把这段批注读了两遍,目光停在“孛生于月,炁生于闰”八个字上。月孛。紫炁。昨夜秦衍说“不是空间错了,是时间错了”。如果罗睺和计都的位移意味着白道交点的偏移,那月孛和紫炁——月行轨道的远地点和近地点——又会指向什么?

      他把《聿斯经》放回架上,又从书架底部抽出一卷更旧的书。这本书没有书名,封皮已经残缺,翻开来看,是一张手绘的星图。

      星图很大,展开来几乎占了大半张桌面,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中原星官名和西域星名,有些星座的中西对照处用红笔圈了出来。沈星见的目光落在星图的右下角——那里画着一座塔形的建筑,塔顶有一颗星,旁边用汉文写着“楼兰观星塔”五个字。

      楼兰。又是楼兰。

      他合上星图,把书放回原处,从书架上抽出了历科要的《开元占经》卷三,下了楼。

      走出藏书楼的时候,他被人叫住了。

      “沈吏目。”

      声音温文尔雅,不急不慢。沈星见转过身,看见一个人从廊柱后面走出来。那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面容温和,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绸袍,腰束玉带,官帽上缀着一颗碧色宝石。沈星见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得那身官袍的制式——礼部侍郎,正三品。

      裴明远。

      沈星见躬身行了一礼:“裴侍郎。”

      “不必多礼。”裴明远摆了摆手,面带微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我听说三式科的沈吏目擅长占卜,可否帮我占一卦?”

      沈星见垂着眼,不抬头。“卑职粗通三式,不敢言擅长。侍郎如有占问,可移步太常寺,太常寺有专职占卜的官员。”

      裴明远笑了笑。笑声不大,但很清晰,在藏书楼前的青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沈吏目谦虚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沈星见面门前。玉佩质地温润,雕着龙纹,一看就是御赐之物。“这是我一个故人的遗物。我想知道,她在哪里。”

      沈星见看了一眼玉佩,没有接。“侍郎,卑职三式占卜之术,仅限推算天时吉凶,供农时稼穑之用。人的魂魄归于何处,非卑职力所能及。”

      裴明远把玉佩收回袖中,笑容没有变,但看沈星见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是变深。

      “沈吏目最近夜值辛苦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观星台风大,多添件衣裳。”

      沈星见垂首:“谢侍郎关心。”

      裴明远从他身边走过,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

      “沈吏目。”

      “卑职在。”

      “藏书楼二楼西北角的西域星学书架,沈吏目常去?”

      沈星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平静如水。“回侍郎,卑职今日去藏书楼,是为历科借《开元占经》卷三。西域星学书架在北窗边,卑职路过,未曾驻足。”

      裴明远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轻笑一声,迈步走了。

      沈星见站在原地,等到裴明远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快步回到值房,关上门,闩好。

      秦衍坐在榻上,靠着墙,没有睡着,也没有看他。他面前的矮几上摊着沈星见放在柜子里的《三式占诀》,翻到了一页,好像看了很久。

      “你看得懂?”沈星见问。

      秦衍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沈星见走近,低头看了一眼秦衍摊开的那一页。是《三式占诀》的“禁术篇”,陆翁亲手抄录,页眉上有一行朱笔批注:

      “此术以命换命,非常之人不可轻用。用之,必折寿。”

      “这书不全。”秦衍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缺了禁术的最后一篇。”

      沈星见心里又是一跳。“你怎么知道缺了最后一篇?”

      秦衍没有回答。他合上《三式占诀》,把书推到沈星见面门前,闭上眼,靠回墙上。“藏好。”只有两个字。

      沈星见把《三式占诀》收进书架的暗格里——那是陆翁告诉他的位置,用一块活板遮住,不留心看不出来。

      他回过头,看着秦衍。

      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陆翁的《三式占诀》里会缺一页,而他却知道缺了。为什么他对浑仪那么熟悉,对中国历法了如指掌。为什么他来自一个已经消失的国家,却仿佛对这个时代的一切都不陌生。

      沈星见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秦衍说得对,他要把一切都藏好。把秦衍藏好,把《三式占诀》藏好,把自己的恐惧、疑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都藏好。

      夜幕降临,沈星见又把油灯拨亮。

      今晚的值夜簿上,他写下了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开头:

      “延昌三年九月十三,戌时三刻。天晴无云,星月明朗。三式科值吏沈星见。”

      不同的是,写完这段之后,他把笔蘸满了墨,在“星月明朗”四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客星不见,罗睺位移如昨。计都位——仍在错三分。”

      他搁下笔,看了一眼窗外。东北方的天空暗沉沉的,没有那颗暗红色的星。但浑仪的子午环和地平环之间,那个不该存在的夹角仍然卡在那里,像一道睁着的眼睛。

      沈星见转过身,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秦衍已经睡了。他在这间值房里睡了不到六个时辰,却好像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可以放下防备的地方。身上的蓝光淡了,只剩伤口的边缘偶尔闪一下,像远处夜航船上的一点灯火。

      沈星见看着那张在昏暗中模糊的脸,忽然想起秦衍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我找了八十年。”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疲惫。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要沉重的东西。是执念。

      沈星见不知道一个人在时空裂缝里漂流八十年是什么感受。他甚至不确定秦衍说的是不是真的——八十年的时光裂缝,来自已灭的楼兰古国,浑身上下泛着蓝光。这些话怎么听都不像真的,但他信了。

      不是因为秦衍说得多么有说服力。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秦衍说出那些话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地想相信。

      沈星见在矮榻对面的角落里铺了一层被褥,靠着墙坐了下来。他没有躺下去,而是抱着膝盖,面朝秦衍的方向,闭上眼睛。

      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跳了一下,熄了。值房里只剩下满室的黑暗和静谧。远处传来漏刻科的水漏声,一下一下,像时间本身在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