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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夜值 延昌三 ...


  •   延昌三年,秋分已过,昼短夜长。

      沈星见把值房里最后一盏油灯拨亮。灯焰跳了两跳,在四面灰砖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值房不大,靠墙堆着三排松木书架,架上满是卷了边的典籍和散落的星图。当中一张榆木长案,案上摆着铜质星盘、竹制算筹、一方石砚和半壶凉透了的茶水。

      他坐在案前,将星盘上的方位刻度重新对了一遍。这活儿干了六年,闭着眼都能做。

      申末酉初,日入之时,司天监各科的值吏便陆续散了。如今已是戌时三刻,整座司天台大概只剩下他一个人——三式科的值夜差事向来没人争。一来要熬整宿,二来观星台在城东南角的高台上,夜风硬,入了秋更是砭人肌骨,老吏们能推就推,最后总落到他头上。

      沈星见不觉得苦。他今年二十一,入监六年,从天文生做到三式科从九品小吏,靠的就是不挑事。别人不爱的夜值他值,别人嫌琐碎的占卜他做,别人懒得校对的历算他校。周监副说他“耐得住”,他心里清楚,不是耐得住,是没资格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指根处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烫疤,皮肉拧在一起,颜色比周围深许多。这是幼时留下的。至于幼时什么样、家在哪儿、父母是谁,他一概记不清了。只知道七岁那年被人送到司天监门口,老占卜师陆翁收留了他,教他识数、认星、推卦。陆翁说他是在一场大火里被捡回来的,烧得满身是伤,命大,活了下来。

      “活下来就好好活。”陆翁说这话时正用艾草熏他的伤口,满脸皱纹里都是认真。

      陆翁去世五年了。临终前把一本手抄的《三式占诀》塞给他,封皮磨得发白,内页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沈星见时常翻,有些能看懂,有些不能。陆翁说“不急,火候到了自然明白”。

      他将星盘上的二十八宿刻度核了一遍,提起笔在值班簿上记:

      “延昌三年九月十二,戌时三刻。天晴无云,星月明朗。三式科值吏沈星见。”

      写完搁笔,起身推门。

      值房外面是一道窄廊,廊尽头有石阶通往观星台。观星台是司天监最高的地方,四方无遮,汉白玉栏干围出一片圆形平台,正中是一座青铜浑仪。浑仪的环圈层层嵌套,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铜绿,环上刻着日月五星七政之位,以及罗、计、孛、炁四余之躔——那些细密的铭文在夜色中隐约发亮。

      沈星见走上平台,秋风迎面扑来,吹得他青色官袍猎猎作响。他将袍摆掖进腰带,走到浑仪旁边,仰起头。

      秋夜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洗过的青帛,银河横贯东西,织女星在天顶偏西处亮得刺眼。他习惯性地在心里过了一遍二十八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今夜斗柄指酉,是仲秋的星象。

      一切如常。

      他正要转身回去添件衣裳,余光扫到东北方向的天际,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里有一颗星。不是正常的那种亮。

      他眯着眼看了片刻,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东北方地平线以上大约一尺的位置,有一颗暗红色的星,光色浑浊,隔着尘埃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他记得清楚,今夜初昏时东方天空只有角宿一和亢宿二星,没有这颗。

      客星?

      沈星见心头一跳,快步走回值房,从架上抽出一卷《天象考》,翻到“客星篇”。陆翁在这页的天头批了一句:“客星者,非常之星也。见则其分野有灾,亦或有异人出。”

      异人。

      他把书放回架上,又回到台上,盯着那颗星看了半盏茶的工夫。它还在,颜色比方才深了一些,像凝固的血。

      沈星见走到浑仪前,双手扶住外层的子午环。浑仪这东西他学了三年才摸透——外层叫六合仪,由固定的地平环、子午环和赤道外环组成;中层叫三辰仪,模拟日月星辰的转动;最内层叫四游仪,一根空心窥管夹在环间,那才是真正对准星体的东西。

      他先旋动子午环。南北向垂直放置的阳经双规,环上的刻线对准正南北,子午线无误。然后调平地平环——水平放置的阴纬单规上,水珠停在正中间,没有偏斜。最后握住四游仪的极轴,缓缓转动,让赤经双规夹着的窥管对准东北方那颗暗红色的星。

      窥管对准的瞬间,他发现了一件奇事。

      浑仪的子午环和地平环之间卡着一个角度——不是观测应有的位置,而是指向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据。沈星见屏住呼吸,借着月光分辨环上刻度的读数,提笔记在袖中的纸条上:

      “客星见东北方,罗睺位东偏北十五度,与计都位错三分。”(罗睺和计都是“四余”中的两颗虚星,它们的位移意味着白道与黄道的交点在移动——这是历法推算的根本,不该发生。)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脚底忽然一震。

      不是地动。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震的感觉,闷闷的,像有人在天上敲了一口大钟,钟声传不到耳朵里,只传到五脏六腑。

      他猛地抬头。

      天幕裂开了。

      准确地说,是那颗暗红星所在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缝隙很细,不到一指宽,却透出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像有人在漆黑的布帛上划了一刀,露出后面亮得不像话的东西。光芒倾泻而下,在半空中凝成一团流动的光雾,光雾翻涌、膨胀、收缩,最后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它从天上扯了下来。

      沈星见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上浑仪的铜柱。

      光团坠落在观星台的栏干旁。

      没有声音。

      光散得很快,像水渗进沙子里,几息之间就消失了。栏干下面的石板上多了一个人。

      沈星见僵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人蜷着身子侧躺在地上,一身暗色衣袍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比沈星见高半个头,轮廓很深,颧骨的线条像刀削出来,不似中原相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搭在身前,衣袖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道狰狞的旧伤——伤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后又愈合,愈合得并不好,皮肉翻卷着,泛着暗紫色。

      最让沈星见心惊的不是伤。是这人身上散着淡淡的蓝光。很淡,像萤火,从伤口处往外渗,若有若无。

      不是人也该先救人。

      沈星见蹲下身,伸手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微弱但均匀。

      他咬咬牙,把人从地上搀起来。那人比他重得多,他半拖半扛,一步一步挪过窄廊,推进值房,关上门,上了闩。他把人放在自己平时歇脚的矮榻上,又从柜子里找出干净棉布和伤药。

      棉布是旧的,但洗得干净。伤药是司天监配的普通金创药,对付跌打损伤还行,对这人身上的伤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先处理了左臂的旧伤。那道贯穿伤虽然看着狰狞,却没有在流血,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像被封住了。他拿棉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周围的污血,那人闷哼一声,眉头紧皱,但没有醒。

      又检查了身上其他几处伤。右肋一道擦伤,左肩一处淤青,后脑一个鼓包——大概是从高处坠落时磕的。都不是致命伤,但血糊了一身,看着吓人。

      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伤口清理干净、上药、包扎好。中途那人几次无意识地抽动身体,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不像汉话,也不像他听过的任何方言。

      沈星见把脏了的棉布和血水收拾干净,在铜盆里洗了手,坐下来喘口气。

      油灯烧了大半,灯芯结了花,光线暗下去。他拿簪子挑了挑灯芯,火光亮了一瞬,映在那人脸上。

      真的很不像中原人。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出那双眼睛若睁开一定极有压迫感。左眼角下方有一颗泪痣,黑而分明,像点在宣纸上的墨。

      沈星见盯着那颗泪痣看了几息,忽然回过神来,移开目光。

      他起身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脚步声。夜风呜呜地吹,偶尔有漏刻科的水漏声远远传来,单调而沉闷。

      还好。

      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值班簿,想写点什么。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最后他只在“戌时三刻”那一行下面补了一句话:

      “客星现东北方,色赤。罗睺位移,与计都错三分。未及详测。”

      放下笔,他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蓝光淡了一些,但还在。

      沈星见把官袍裹紧,靠着书架闭眼。他没打算睡,只是想让眼睛歇一歇。可白日里跑了两个衙门送占卜文书,又值了半宿的班,身体比意志先投降了,思绪渐渐模糊。

      迷糊中,他听见一个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耳边。说的是汉话,但语调生硬,每个字都像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这是……哪一年?”

      沈星见猛地睁眼。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靠墙支着身子,正看着他。那双眼睛是蓝灰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像两潭深水里沉了碎星。

      沈星见没答话。

      那人又问了一遍:“年号。”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仍然沙哑。

      “……延昌三年。”沈星见说。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星见以为他又昏过去了。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叹息,又像是笑。

      “延昌。”那人慢慢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差了八十年。”

      沈星见没听懂,但没追问。他只是从案上倒了一碗水,递过去。

      那人没接。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包扎好的棉布,又看了看沈星见的手——那根带着烫疤的食指。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星见的脸。

      “你叫什么?”他问。

      沈星见犹豫了一瞬。

      “沈星见。”

      那人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点了点头,没说自己叫什么。

      沈星见也没问。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窗外星河无声流转,东北方那颗暗红色的客星不知何时已隐去,天幕重归完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榻上的蓝光还在。

      沈星见靠着书架,闭上眼。他知道今夜不会再有睡眠了。也知道从今夜起,他的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在值房里抄抄写写,在观星台上看看星星,每个月领着微薄的俸禄,安安稳稳地活到老。

      他隐约觉得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夜空中多了一颗星,本该觉得刺眼,却意外地让人想多看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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