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没有便利店》砚冰辞

1、临时搭伙的家人 临时搭伙的

　　高考前一晚，我被我爸丢进大雨冰雹。

　　“你妈这回怀的可是儿子，不乐意就滚出去！”

　　怀孕的人是我爸秘书。

　　和我妈离婚一个月，秘书怀了七周的胎。

　　大雨滂沱里，我走进一家便利店：

　　“请问有安眠药吗？”

　　1

　　柜台后面的男生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便利店，不是药店。”

　　“可……街上就你们一家开门了啊……”

　　眼眶不争气的涌出泪来，我低头看着雨一滴滴砸在球鞋上，喉咙抽动：

　　“我……我明天高考，我爸不要我了，我睡不着，我怕……我明天高考……”

　　秒钟‘滴答滴答’，对面沉默了好一会，最终伸过来一瓶水。

　　“喝一口。”

　　一抬头，泪水全部涌出。

　　我这才看清店员竟然是隔壁高中的程劲。

　　逃课、打架、成绩倒数。听说单单高三就念了三年，校长见了都要绕道走。

　　我一时怔住忘了动，程劲再拿了两包纸塞给我。

　　“多大的事连高考都能放弃，好学生，一辈子还长着。”

　　他指指我的校徽：

　　“考上二中多不容易，我要是有你的成绩，心脏病突发也得爬去考场。”

　　是啊。

　　三区二中，全市最顶尖的学府，从这所学校出去的，最差也是211。

　　我爸是知道这件事对我影响不大，所以才轻轻松松说出了口。

　　“念念，你妈怀孕了！你明天高考，咱们家这下可是双喜临门！”

　　他高兴着，搂着跟了自己七年的秘书：

　　“等你考上京大，爸亲自送你去学校。到时候你就在那边，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了。”

　　我喉头一哽，望着孕检报告单上的孕七周，闷涩在胸腔炸开。

　　弟弟还没来，他就着急赶我了。

　　……

　　“你们便利店晚上关门吗？我想在这缩一晚。”

　　我低头抹掉眼泪吸吸气，控制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我……今晚没地方去了……我被我爸赶出来了，我妈上个月离婚也走了……”

　　我咽下泪把伤口扒开给他看，祈求换个落脚地。

　　店内安静了好半晌。

　　正当我以为程劲不想惹麻烦，转身要走的时候，对方突然叹一声。

　　手腕也被攥住：

　　“店是我开的，你在这睡，明天我送你去高考。”

　　2

　　‘砰砰砰、’

　　‘砰砰砰、’

　　冰雹砸在天花板上着急又用力，像一根根银针，扎在人心口窟窟冒血。

　　程劲不知从哪拿来一件干衣服，还带了一块新毛巾。

　　“换上吧，湿衣服穿久了感冒。”

　　他带我来到仓库，打开灯让我进去：

　　“晚上我不住这，店里只有一张躺椅，简陋是简陋了点，但好歹能住人，你凑合一下。”

　　我默声，关门换上他的衣服，又用毛巾擦干头发。

　　“你要走吗？”

　　“嗯。”

　　门外声音散漫慵懒：“家里有床我干嘛不回去睡。”

　　“可是我在这，你不怕我偷东西？”

　　“好学生偷什么东西，要偷也是我们这些混子。”

　　我打开门，看着一头银发少年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打哈欠。

　　见我出来，他摆了摆手，从柜台上提起一串钥匙。

　　“我早上八点才过来，要是嫌晚自己去考场。”

　　“你不去吗？”

　　我跟在他身后，一路跟着他到门口：

　　“你不高考吗？”

　　撑开的伞顿了一下，程劲转身，看着我扯出一腔混笑：

　　“考啊，但我就在自己学校，走路十分钟。”

　　“我要四十分钟，我在二区，你明天……还送不送我去考场？”

　　谁都知道刚刚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我就是认了真，而且很想要他一句肯定。

　　我望着他，眼里满是执着：

　　“我爸本来要送我的，但他……不要我了。明天高考，大家都有人送的，你……能送我吗？我这有二百块钱。”

　　我憋着泪，从兜里掏出湿巴巴的二百块，着急的塞到他手里。

　　“二百块，买你两天时间。”

　　二百块被捏出一道褶，程劲愣了愣，随即扯开嘴角：

　　“行啊。”

　　“既然好学生这么大方，那我请你吃顿夜宵。”

　　他让我去里面看书，自己在门口支开锅给我煮泡面。

　　加了两根肠两颗蛋，还开了一瓶牛奶。

　　“店里没什么好东西，凑合凑合。”

　　半个小时后，程劲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又给自己开一瓶矿泉水。

　　面是热的，蛋是鲜的，可我就是没食欲，望着满满当当的一碗眼泪止不住。

　　程劲灌一口水：

　　“难受就说出来，别让烂事影响了明天高考。”

　　我抬眸，隔着一堆雾看不清他的眼。

　　只看到他随性的靠在货架上，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修长、骨节分明。

　　“放心，我不问你姓名，你也不知道我是谁。你只当花二百块买了个垃圾桶，你随便说，我也就随便听听，出了这个门就忘个干净。”

　　我点头，挑一筷子泡面咬到嘴里：

　　“我爸的秘书怀孕了。”

　　“孩子是我爸的，孕七周。”

　　“但是我妈才走了一个月。”

　　3

　　一个月前我十八岁生日，我妈打电话说要给我一个永生难忘的礼物。

　　然后，我就跟她去酒店抓到了我爸和秘书厮混。

　　我妈当场就签了离婚协议，第二天扯证离开。

　　我拉着她的手想挽回，可她一点点抽出，望着我眼里尽是讥讽：

　　“念念，看到我的下场了吗？”

　　“以后找对象别光盯着钱，你得看看人品。人不行，钱也不往你身上花。”

　　她抽出手直接走了，连争取都没争取我一下。

　　我爸大概也是不想要我的，但我那天模考考了全校第一。

　　我爸终是叹口气：

　　“行了，先高考。”

　　我抽着气，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泡面，塞得眼泪都被烫下来。

　　“我以为我爸至少是有一点爱我的，没想到他留我只是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孩子。”

　　“新的来了，旧的就不要了。”

　　“更何况新的还是个男孩。”

　　泪水打在泡面里，晕开一圈清油。

　　“我其实……都不知道我参加这高考还有什么意义，从前拼命学习是为了让家庭和睦，这一个月是为了让我爸留下，可现在……我……我好像……都无所谓了……”

　　“住嘴！”

　　我越哭声越大，对面突然吼一句。

　　眼泪挂在眼角上，我抬头看着他。

　　只见程劲夹着眉靠在货架上，眉眼里尽是不耐烦：

　　“不是为了梦想？”

　　“梦想？”

　　我动动唇：“什么梦想？”

　　“你们好学生不都有梦想，什么科学家、宇航员，给国家造飞机扛大炮的，听着就热血，你没有？”

　　“没有。”

　　我憋着眼泪摇头：

　　“我的梦想，从来只是双亲皆在、家庭和睦。”

　　“没出息。”

　　程劲轻哼一声，随后打开牛奶递到我手边。

　　“那就为了我去高考。”

　　4

　　我愣住：

　　“为了你？”

　　“对啊，我还没见过第一，你考一个回来我看看。”

　　程劲混不吝的笑着，举起矿泉水和我的牛奶碰杯。

　　“好吃好喝好睡觉，再说高考考完你都远走高飞了，还管这堆破事干什么？什么你爸爱不爱你，你妈要不要你，这都不重要，人活着最重要，自己有本事最重要。”

　　“像你这样的学霸，大学出来指定赚大钱干大事，说不准谈的男朋友都是国家精英。目光看远点，别把自己困在眼前。”

　　我扯唇，听着对面一套又一套，用力点头：“看不出来你懂这么多大道理。”

　　“小瞧人了吧，社会是最好的大学，我比你大两年，自然懂得比你多。”

　　“好好吃饭，吃完看会书早点睡，明天我过来送你去考场。”

　　见我止住泪，程劲抓起钥匙又要离开，我连忙按住钥匙扣：

　　“别走。”

　　“我怕黑。”

　　灯一关我妈走了，灯一关我爸和秘书出去了，灯再一关，家里多了个弟弟。

　　“程劲，我怕黑，我也不敢关灯。”

　　我望着他认真，钥匙上他的手指蜷了蜷，一双桃花眼盯着我好半晌。

　　最终憋出一句：

　　“你知道我是谁，那还不跑？”

　　我点头：“本来该跑的，但现在只有你肯留我。”

　　“程劲，我叫周念，心心念念的念，我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我是她心心念念的宝贝。”

　　“现在，也是悼念的念。”

　　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把心里的苦涩全倒给了一个陌生人，然后翻了半个小时的书，就睡在躺椅上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刺到眼睛，还有一个不属于我的外套盖在身上。

　　程劲在不远处摆着碗筷：

　　“赶紧起来吃，三区离这不近，以防堵车咱们早点出发。”

　　回忆一点点回拢，我看着眼前没了银发的少年：“你？”

　　“看什么？高考啊，昨晚你睡着我自己剃了。这包子是我去校门口买的，状元包子，保准你吃了考状元。”

　　程劲还是随性笑着，将包子豆浆都给我，又剥两颗蛋：

　　“不知道你们学霸早上都吃什么，我就随便买了点，要是不喜欢一会路上重新买。”

　　“不，不用。”

　　眼泪流干了，理智也渐渐回拢。

　　我看着眼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少年，脑海里想不起昨夜都说了什么话。

　　“那个昨天晚上……”

　　“哭了一个小时，呜呜咽咽的我也没听清楚，只说今天要考状元，让我一定按时送你去考场。”

　　“哦。”

　　我点点头，喝一口豆浆居然还是甜的。

　　“那你要送我……？”

　　“废话！”

　　程劲瞪了一眼，随后敲敲我的碗：“赶紧吃。”

　　锣鼓喧天，全家出动。

　　高考对哪一家都是难忘的大日子，可我身边却没有一个亲人。

　　只有程劲骑机车把我送到考场门口，取下头盔笑：

　　“加油啊，好学生。”

　　他打了个响指，将我的目光从其他家庭身上拉回。

　　“想抱？”

　　“嗯？”

　　“其他人都在和他爸妈抱，你一直盯着，不是想抱？”

　　程劲笑着，一手抱着头盔，另一只手张开：

　　“来吧，周念同学也有家里人。”

　　我僵在原地没动。

　　不想程劲直接压下来，将我扑了个满怀。

　　然后，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

　　“其实我也没人抱，咱两凑合凑合就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