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使者》Bluuue

2、第1章 失窃

　　“我相信，大家小时候一定都听说过‘流星使者’的传说。”

　　讲解员站在聚光灯旁，一只手伸进光晕，指着展厅序言说：

　　“传说中，天上的流星由流星使者运送，流星化作一束束光，落向大地，给人们带来美好的梦境。下面请大家跟着我，走进夜空传说下蕴藏的人类信仰。”

　　观众们跟着讲解员走进展厅深处，留下洛英独自站在展厅暗处。洛英的目光在观众间慢慢移动，观察大家的反应，他正要跟上去，经理将工作证塞进他手里，上面写着——策展人：洛英。

　　“周馆长来了。”经理说罢，身后传来皮鞋声。

　　洛英应了声，戴上工作证，嘴边挂上端正的微笑，侧跨一步，向精瘦的中年男人点头问好。周叔和眯眼笑着，拍了一下洛英的手臂，压着嗓子向身边的人介绍：“咱们馆新晋的策展人，洛英啊。这是他主办的第一个展。”

　　“您好，主任。”洛英恭敬地和几个中年人握手问好。

　　周叔和扬起下巴，骄傲地又拍拍洛英的肩膀，洛英会了意，带着一行人跟上刚刚的观众队伍。他与人群另一头的讲解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对方有领导来参观，讲解员指着玻璃窗后的水墨画开始了讲解：

　　“两千五百年前，北方极寒地区，也就是现在的北川市，有一个古老的民族——木黎族，捕鱼为生。传说中，木黎族一个名为‘川’的女孩，在捕鱼后回村途中摔下雪橇晕倒。大家知道，在极寒地区，长时间在室外停留有丧命的风险。

　　为了保护女孩，她的雪橇犬靠在她身边为她取暖，使女孩的体温得以维持。在女孩生死之际，梦到自己的雪橇犬拉着一颗巨大的星星在雪原上飞驰而过，发出纯净的蔚蓝色光芒，明亮又温暖。这幅《白犬送星》，描绘的就是这个传说。”

　　洛英偏头看向一旁的几位领导，看到他们脸色平静，不时微微颔首。洛英的呼吸平稳下来，目光重新回到展品上。讲解员后退一步，走到下一个展柜旁，指向照明灯光下的文物，向观众介绍道：

　　“在我左手边的，是一件白玉流星石刻。相传魏晋时期，一位渔夫在河边捡到一块发光的石头，流光似锦，极像流星……”

　　一阵风吹起洛英的衬衫后摆，余光中突然窜出一个人，是这次展览与他协作的文物修复师。

　　“出事了！”修复师说着，急急忙忙拉上洛英。洛英拽开他的手，使了个眼色告诉他有领导在。修复师看着站在一旁的人们，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慌乱中和几位领导匆匆问好，强装镇定地把洛英叫到一边。

　　两人避开人群，走到暗处，洛英低声说：“开展第一天馆里有领导来，出什么事都私下说。”

　　修复师说：“核心展区的陨石碎片丢了！”

　　洛英瞳孔骤缩，周遭的声音瞬间远去，他头脑发晕，失去了实声：“怎么可能？我昨天晚上把展柜锁得好好的，不可能丢。”

　　“你去看看，表面光泽看着像个仿制品。”

　　修复师说着，赶忙叫洛英到核心展区。陨石碎片躺在大厅正中央的展柜里，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但在照明灯下，这块的表面纹理似乎更加粗糙——真品被替换了！

　　身后讲解员的声音逐渐靠近，洛英倒吸一口冷气，堵在胸腔，呼也不是，吸也不是。心脏被堵得越跳越快，他绕过观众找到经理，要断气一般说：

　　“得立刻关停展览！”

　　“停职处理。”

　　周叔和大喘一口气，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玻璃撞击实木发出一声脆响。洛英盯着眼前的木质办公桌上游走，过于厚重的颜色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策展期间每一环都是他亲自确认的，怎么可能出这么大的纰漏？

　　周叔和问：“你打算怎么办？内部排查怎么样了？”

　　洛英说：“没、没发现异常的地方。展品动线上主要的监控看过一遍了，没有外人接近，都是团队里的人，所有操作过程也都是合规的。”

　　真品丢失的时间不确定，这会儿不知道流到什么人手上了，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报警，洛英想。可是一旦报警，当时展厅里的所有人，观众、工作人员、赞助方，都会被带走问询，这会变成人尽皆知的社会事件，影响博物馆的名声。周叔和不会这么做的。

　　“都合规吗？”

　　周叔和得知洛英第一时间进行了排查，气消了点，慢慢说：“这颗陨石刚掉下来，这两天一送到馆里，你就把它展出了。这么短的时间里，确定流程没问题吗？”

　　洛英语气坚定地说：“是我亲自办的，我能保证流程没问题。况且，这么多环节的间隔时间很短，按理说没有替换展品的机会。”

　　周叔和问：“今天开展之前你检查过吗？”

　　洛英说：“检查过的，昨晚是我锁的门，今早是我开的锁，这之间没有人靠近展厅。”

　　周叔和啧声道：“昨晚是你最后一个走的？”

　　洛英目光一滞，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张开嘴想补充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应了：

　　“是我。”

　　周叔和说：“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你作为策展人，和展品接触的时间最长。啊，还有藏品管理员，那个女孩叫，小李……”

　　“李沛。”

　　周叔和无视了洛英的提醒，接着说：“随便来个人都是先怀疑你，更何况是警察。”

　　“是。”

　　洛英的语气弱下来说，仔细想想又觉得冤枉，解释道：“这是我负责的展，我没理由替换展品啊，这可是重大过失。”

　　周叔和表示自己当然知道不是洛英做的，但被怀疑是必然的，又强调说：“不止是重大过失，说是一辈子的职业污点也不过分。你这才刚开始，这个陨石要是在你手上丢了，你以后都干不了这行了，明白吗？”

　　洛英认命似的点点头，说：“我明白……”

　　周叔和的目光在桌子上游走一圈，思忖了半晌说：“给你一天时间自证清白，找到展品，不然就把这事交给警察了，到时候我可保不住你。”

　　这话不怎么耐听，洛英眉头一紧，一口答应下来。

　　洛英仰头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点亮手机屏幕，已经九点钟了。策展以来的所有工作记录摊在桌子上，洛英翻遍了也没找到什么漏洞。他没精打采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尾椎传来一阵剧痛，他伸手去揉了两下，身体软得像一条橡皮人。

　　这个时间刚好错过最后一班公交车。洛英靠在桌边慢悠悠地理好工作记录，再慢悠悠地移动到马路上。

　　初秋的晚风开始转凉，有气无力地吹动树叶，衬得夜晚死气沉沉。博物馆的工作向来是作息稳定的，很少加班，这是洛英工作以来第一次错过末班车，用双腿走过这条路。

　　“倒霉的事都凑在一天发生啊。”洛英念叨着。不过幸好，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洛英可以出声抱怨一句。

　　寂静的夜里乍然响起一声狗吠，从紧密的老楼群里传来。洛英放轻脚步，循声走到一条昏暗的巷子口，里面空无一人。他大着胆子走进去，狗叫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洛英从中听出一丝恐惧。巷子里老旧的路灯忽明忽暗，狗叫声停下了，洛英也站在原地。微风穿进巷子，呜呜响，像哭声，洛英不禁抓紧了背包带。

　　突然，传来一阵击打金属的响声，洛英吓得差点叫出来。他颤颤巍巍地转动身体，在角落里看到一坨白色。洛英屏住呼吸靠近一步，那一坨白色中闪过点点幽蓝的光，像星星一闪一闪的。

　　“汪呜！”

　　“啊！”

　　洛英大叫着蹦起来，听到自己的声音立刻捂住嘴巴，按住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嗷呜——”声音从那一坨白色中传来，狗叫声变成了低嚎，怕吓到洛英似的。

　　洛英垫着脚再靠近些，用身体挡住身后忽闪的路灯，看清暗处有一个大铁笼，里面关的是一只大白狗，在微光下比雪还白。这狗胖乎乎的，洛英没有意识地挂上笑容，在铁笼前蹲下来。大白狗也探着脑袋靠近洛英，鼻子伸到铁杆间，闻来闻去。

　　“刚刚一直是你在叫吗？你是萨摩耶吗？你的主人怎么把你关在这里？”洛英伸出一根手指探到狗鼻子前，问大白狗。

　　洛英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挂了个牌匾，写着“每日新鲜狗肉”。原来是个狗肉馆，他心中淌过一股伤感。手上传来湿乎乎的触感，洛英低头一看，狗狗在他手上舔个不停。

　　洛英戳了一下狗鼻子，把手收回去，说：“啊呀！你舔我干什么，我没有吃的。”

　　大白狗吃了瘪，缩回狗头，水灵灵的大眼睛对着洛英眨巴眨巴，一副无辜的神情。洛英莫名被戳中良心，在包里翻找吃的，却只找到一块巧克力。他向它展示空空如也的手掌，遗憾地说：“我吃的东西里面没有你能吃的。”

　　大白狗还不死心，把狗鼻子伸出铁笼，在洛英手心里嗅嗅。洛英摸摸他的嘴筒子，和它道别，作势要起身，它又“呜呜呜”地低嚎，听上去要哭了。

　　洛英只好蹲下哄道：“诶呦你别哭，我会再回来看你的，如果你明天还在的话。”

　　“嗷呜呜呜——”

　　“那你要怎样嘛，这附近也没有便利店，买不到吃的。”

　　大白狗低下头，把脑袋顶在铁笼上蹭，厚厚的白毛冒到笼子外，落上一层月光。洛英揉揉狗头，手指陷进一层层长毛，触感软乎乎的。

　　“汪呜！”

　　“叫是什么意思？喜欢吗？”

　　“汪呜！”大白狗吐出粉色的舌头，咧着嘴笑。

　　洛英被他这幅谄媚的样子逗笑了，自言自语道：“我居然在配合一只狗狗。”

　　“汪呜！”

　　“但是我真得走了，明天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

　　洛英收回手，大白狗又露出幽怨的眼神。洛英不舍地将手指伸进铁笼，戳戳狗鼻子，抱着发酸的双腿，撇撇嘴说：“我没办法帮你，也没条件收养你。我可能马上会丢工作，连最擅长的事都能搞砸，也干不成其他任何的事，到时候连我自己都养不活。”

　　“嗷呜——”

　　“你要安慰我吗？”

　　大白狗眨巴着眼睛，伸出爪子扒拉洛英的手，又把脑袋抵在铁笼上让他摸。洛英心里一软，凉风吹热了双眼，他伸手摸摸狗头，说：“我就当你是安慰我了，谢谢你了。”

　　说罢，洛英起身朝巷口走去。大白狗的叫声传出巷子，多了几声哀嚎，想把洛英唤回来。

　　洛英停下脚步，在心里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一咬牙说：“算了。”

　　他找了个自助取款机，取出一千块钱，用纸包好，回到那个昏暗的巷子，用力抬起铁笼一角，将一千块钱塞在下面。然后他掰开门锁上生锈的铁丝，大白狗激动地站起来，跑出铁笼，在洛英身边跳来跳去，嘴里呜呜嘤嘤的。洛英舒了口气说：

　　“好了，你自由了。”

　　洛英冲大白狗挥手道别，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口。

　　要是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养一只狗，真是太可爱了，洛英想。他拖着酸软的双腿走到家门口，不知从哪传来一阵“哒哒”声。

　　“汪呜！”

　　“啊！”

　　洛英猛地回头，看见大白狗咧着嘴冲他笑。

　　“你跟着我走了这么远？不是让你走了吗？”

　　大白狗摇着尾巴走到洛英脚边，仰起头冲他笑，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洛英龇着牙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用力拍了拍它的头，想吓跑它，它却迎上来舔洛英的手。

　　洛英无奈地说：“我收养不了你，你快走吧。”

　　大白狗坐在洛英面前，尾巴摇的飞快，脑袋一歪，眼睛里满是无辜。洛英在心中暗骂它心眼儿多，努力摆出绝情的态度说：“你就算坐在这里直到天亮，我也不能收养你。”

　　洛英绕过大白狗跑上楼，颇有一副吵赢狗狗的得意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见洛英真的不再来了，大白狗终于失落地垂下尾巴，脑袋趴在地上，眼巴巴地抬眼望向高楼。大门突然开了，大白狗警惕地竖起耳朵，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