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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度陈仓 “这茶,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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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御史为官数十载,根基深厚,这八十大寿,京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倾巢而出。
前厅此刻可谓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好些高官世族、皇亲国戚都携着家眷前来祝寿。
“户部尚书萧大人到。”
萧铭今日穿得素净,刚迈进门,便有人迎上来寒暄。季珩跟在她身后半步,眉眼低垂,嘴角带着温良无害的笑。
“这位便是季大人吧?”有人见着萧铭的面子,同他拱手。
季珩立刻回礼:“下官季珩,久仰大人。”
对方笑了笑,名帖递得客气,眼神却很快从他身上掠过去,又同萧铭说起盐税、秋粮,还有户储局的账册。
季珩也不恼,陪着站了一会儿,等萧铭被几位大人请到屏风后说话,便识趣地退开。
前厅很热闹。
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们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着哪家的马好、哪家的弓强,还有百花楼新到的姑娘。那些文官们则三五成群,摇头晃脑地品鉴着送来的字画。
而季珩所到之处,那些人要么是将他当成空气,要么是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移开步子。他在前厅兜了两圈,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找到。
他无奈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自己怕不是魂魄离体了?要不然,这满屋子的大活人,怎么都跟瞎了眼,看不到他似的?
季珩扫了一圈四周,趁着没人注意,悄无声息地绕过回廊,向后院走去。
程府的庭院,与主人的性格如出一辙。花木被修剪得棱角分明,草间没有一片落叶,连道上铺就的石砖都横平竖直,严丝合缝。
季珩闲适地背起双手,信步走着,云白的衣角在秋风中轻轻翻飞,仿佛不是偷溜进别家的后院,而是在自己家一般自如。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一座假山下,那假山堆叠得颇为独特,山根和山顶都收缩得很窄,中间却宽阔厚重,像个巨大的陀螺,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季大人。”
一个沉稳冷冽的声音忽然响起,“家父的寿宴在前厅,你走错地方了。”
季珩转过头。
只见另一侧,一个身影缓步走来。
那人身形修长,脊背笔挺,假山的阴影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棱角挺阔、倨傲不群的脸映得晦暗不明。
“程大人。”
季珩笑了起来,“前厅人多眼杂,空气也污浊得很,哪比得上程大人这后院清幽雅致。”
他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季某初入仕途,不懂规矩,以后许多事还要仰仗程御史多多照拂。”
“御史台的法度,照拂不了攀附钻营之辈。”
程沧皱了皱眉,低声道:“你身上这件官袍是怎么来的,本官心知肚明。劝你莫要再往前凑,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季珩听着这番毫不留情的警告,只轻笑一声,又向前逼近两步,站到了程沧的面前。
“程大人此言差矣。”季珩微微仰起头,“下官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富贵险中求。”
“若是不往前凑,怎能让程大人感受到下官的…诚意呢?”
话音未落,一份极重的厚礼,毫无预兆地抵在了程沧的胸口上,那力道之大,竟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都压得晃了晃。
程沧心口一沉,咬着牙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
季珩反而借势又贴近了半寸:“外面宾客满堂,高朋满座。可偏偏…没有一个人知道程大人想要的是什么……”
“除了我。”他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程沧的瞳孔一缩,猛地伸手,扣住了季珩的手腕。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办你?”
“下官惶恐。”
季珩垂下眼帘,“下官不过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商贾,生死荣辱,全捏在大人手里……”
程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后退半步,走出了假山的影子。
“前厅要开席了。”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恢复成了那个铁面无私的御史中丞:“记清楚你的身份,季珩。”
说完,他拂袖而去
季珩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对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长揖及地:“多谢程大人提点。”
……
前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正中央的戏台上,京安城里最红的戏班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贺寿的折子戏。
几十桌席面已经铺开,珍馐美味如同流水般端了上来,香气四溢。
季珩的位置在进门处。紧挨着廊柱,离尊席远得不能再远了。桌上虽然摆着和前排一模一样的酒菜,可周围坐的都是些品级不高的属官,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认识谁,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交换了名帖。
季珩在那不起眼的位置上坐下。下人为他斟了一杯茶,他双手接过,谢了一声。
就在这时,大厅外传来一阵骚动。
“老寿星到了!”
“程老御史来了!”
程老一身暗红色的寿字纹锦袍,在长女程渝的搀扶下走进了大厅。
霎时间,满堂的宾客纷纷起身,像潮水一般涌上前去,将程老御史团团围在中间,作揖的作揖,贺寿的贺寿,各种吉祥话此起彼伏。
“祝老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程老御史您这气色,真是越活越年轻啊!”
“程大人精神健旺,真乃我大玄之福!”
贺声一层叠一层,把程老堵在门口,几乎寸步难行。程渝一边替父亲道谢,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慢慢地往前挪动。
人群簇拥着程老,一边在前头艰难地散开,一边又在后头迅速地合拢,像一个缓慢移动的圆阵。
直到走近廊柱,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
只见在一群站得笔直、满脸堆笑的官员中间,唯独有一人,依旧稳如泰山地端坐在椅子上。
他不仅没起身相迎,甚至连头都没抬,只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程老御史的脚步微微一顿,满堂目光落过去。
季珩这才抬起眼,对程老笑了一下,举起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这茶,有些苦。”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纷纷瞪大眼。
在人家的寿宴上,不起身祝寿也就算了,居然还当众挑剔主人家的茶不好喝?这位新来的财监使,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程家门槛不够高,非要一头撞死在上面?
此时,前排有一人站起身,穿过人群,朗声接过了季珩的话茬:“苦就对了。”
那是一个年逾不惑的女子,素面清瘦,身形单薄却风骨凛然。她举起手中的茶盏,对着程老御史遥遥一敬:“程老一生清正廉明、刚正不阿,最厌恶的便是那等甜腻媚上之风。”
“今日这杯苦茶,便是特地敲打咱们这些后辈,为官不忘百姓苦,方能守住根本。”
周围的官员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点头,赞叹不已。
“沈大人所言极是,不愧是翰林院的掌院!”
“程老用心良苦,我等受教了!”
“这苦茶真是让人醍醐灌顶啊!”
季珩顺势站起身来,举起手中的茶盏,恭敬地一揖:“正如沈掌院所言,晚辈若是连这一盏苦茶都喝不下去,日后又如何能追上程大人的脚步?”
说罢,他仰起脖子,将杯中那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亮出杯底,姿态做得十足十。
周遭那些高官们见他这副刻意逢迎的作态,虽然嘴上跟着夸,背地里却都是一阵哄笑。
程老御史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在程渝的搀扶下,继续向着主位走去。
走到近前,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桌后钻了出来,一路小跑着扑到程老跟前,伸出两只小手把他往椅子上引:“爷爷!您可算来啦!快入座!”
这小女孩正是程沧的独生女,程老御史的掌上明珠,程音。她今年刚过十岁,眉眼生得极为灵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甜得像蘸了蜜。
“今日为了给爷爷贺寿,音儿特意作了一首诗,就等着念给爷爷听呢!”
程老御史原本板着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在主位上落了座,将程音抱到自己的膝上,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哦?我们音儿小小年纪,已经会作诗了?”
“来,快念给爷爷听听,若是作得好,爷爷重重有赏!”
而站在一旁的程渝,脸色却并不怎么好看。她的目光扫向程老身旁那个空着的座位,椅子上铺着软垫,杯盏齐备,酒菜铺了一桌,唯独没有人。
她皱了皱眉,朝身旁的管家低声责问道:“松筠呢?宴席都开了,这么大的日子,他这个做儿子的跑到哪里去了?还不赶紧差人去把他找回来!”
管家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应声,火急火燎地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程沧姗姗来迟。
他从侧门进来,脚步很轻,低眉敛目,无声无息地在下首的空位上落了座。
程老御史虽然在逗弄着孙女,但余光却并未放过这个逆子。他冷哼一声,一记凛冽的眼风便不偏不倚地扫了过去,让正欲举杯的程沧动作一僵。
程音见到阿爹被训了,连忙伸手抱住了程老的胳膊,仰起小脸,撒起娇来:“爷爷!那戏班子唱的是什么呀?音儿听不懂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爷爷您学问最高了,您给我讲讲里头的故事好不好?”
程老御史眼底的严厉散去了大半,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你这个小机灵鬼……罢了罢了,爷爷讲给你听便是。”
……
尊席上一片其乐融融,而大厅右侧,惠王的席位处,又是另一番光景。
惠王玄珉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亲王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他与中书令凑在一起,两人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正兴致勃勃地盘鉴着。
“王爷。”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王夫坐在惠王身侧,面带得体的微笑,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宾客。他说话时连嘴唇都没怎么张,那垂在胸前的金丝耳坠更是纹丝不动。
“这核桃虽是极品,但在这等场合,还是先收一收吧,莫要让人觉得咱们王府失了体统。”
惠王正盘得起劲,听到这话,手一顿,赶紧坐直了身子,将那两枚核桃收回了宽大的袖中。
“说得是,说得是。”他连声应道,活像是个被夫子抓包的孩童。
见到这一幕,萧铭心中暗叹了一声,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在水面上的茶沫。
借着喝茶的掩饰,她的目光微微转动,在众人间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同席的袁望身上。
这位正当而立之年的御林军统领,身量高大,面皮却生得白嫩。他面前的菜碟几乎没怎么动过,酒壶倒是已经见了底。
身为袁氏的当家人,论家世地位,这满厅之中能压过他的屈指可数。可他坐在那里,既无世家子弟的骄矜,也没有武将的豪迈,反倒像是一个落魄的谪臣,魂魄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萧铭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火气。她轻笑了一声,夹枪带棒地说道:
“袁大统领今日真是好兴致啊,这酒喝得这般急,莫不是一会儿还要给大家伙儿表演一段醉拳不成?”
袁望举杯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理会萧铭的嘲讽,只是仰起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替自己又满上了一杯。
萧铭见他不搭理,心中愈发不虞:“袁统领孤身一人倒是清静,我府上可是鸡犬不宁。”
她放下茶盏:“锦儿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又闹着要学他舅舅挥刀舞剑,连书都不肯读了!我是奇怪了,袁统领这般寡言少语的性子,究竟是用了什么了不得的手段,让那逆子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袁望终于抬起头,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尚书大人多虑了。锦儿已经长大,有自己的志向,无需听从旁人的言语。”
萧铭被他这话噎得呼吸一滞,刚想开口反驳,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正向这边扫来。
惠王夫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那双清淡的眼睛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表情温和却疏离。
萧铭和袁望几乎是同时换上了笑脸,举杯轻碰了一下,仿佛正在亲亲热热地唠着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