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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剿匪难题 “跟着本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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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低着头,喉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嗯?”苏桁俯身凑近了些。
“小…乌……”他抬起头,怯生生看了苏桁一眼
“小乌?”苏桁点头,又摸摸他的脑袋,“好,小乌,你今年多大了?”
小乌掰起手指头,算了半晌:“十…十三……”
“十三岁?”顾炎不由惊呼,“这身板长得跟豆芽菜似的,我还当只有十岁。”
小乌立刻往苏桁身边缩了一步。
苏桁瞪了顾炎一眼,又转过头,继续问道:“小乌,你爹娘呢?他们在哪里?”
听到“爹娘”二字,小乌刚松下来的神情又暗了,他低头紧紧攥着衣角,沉默不语。
苏桁换了个问法:“那……是谁让你去偷东西的?”
仍是一言不发。
“这忘恩负义的小家伙。”顾炎推了推盘子,“吃了咱们的点心,还翻脸不认人。”
苏桁没理他,只看着小乌,脸上挂着温和笑容:“小乌,你若不肯如实说,那明日,我们只好派兵上山,把山里的土匪统统剿灭了哦。”
“别!”小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惶恐,“求你们,别去!”
他抓住苏桁的袖口:“不是土匪,没有土匪。”
“那是什么人?”
“阿娘,还有婆婆、阿叔……”
“多少人?”
小乌又开始掰手指,数到十以后,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数,只把两只手反复张开。
“十几个?”苏桁问。
小乌点头。
“为何住在山里?”
苏桁俯下身,握住小乌的手,“别怕,只要你说实话,我一定保证你们的安全。”
小乌怔怔望着他,半晌,终于缓缓开口。
他说得断断续续,有些词只能由顾炎换成辽语再问。苏桁一句一句听下来,总算拼出了个大概。
三年前,辽军败退,边地的辽族百姓纷纷举家向西北退去,小乌也在其中。
车队经过奉州西山时,正值深夜。山路狭窄,前方有车陷进泥里,所有人都停下来等。
小乌的母亲趁看守去前头帮忙,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跌跌撞撞地跑进山林,他就在后面追。身后的车队很快发现少了人,火把照亮了半边山路,天亮前又急匆匆离开了。
“她为何要逃?”顾炎问。
“阿娘说,不能回去。”
小乌绞着手指,“回去,就再也跑不掉。”
母子二人在山中躲了许久,后来陆续遇到几个跟他们一样逃难的人,也有被赶出来无处落脚的辽人。都是老人、妇人与孩子,能打猎的青壮只有两个。
“山里靠什么活?”苏桁问。
“挖野菜,摘果子,套兔子。”
“这些能养活十几个人?”
小乌头垂下去,不说话了。
苏桁心中已然明了大半:“你时常下山,官府怎么没有把你送去慈幼局?”
小乌抿了抿嘴唇,似乎不懂什么是慈幼局。
他小声道:“他们每次都关我几天,再把我赶走,我就回山上。”
“所以他们明知道你会回山,也照旧放你?”
小乌点头:“他们有时还会把我直接扔到山脚下。”
顾炎冷笑一声:“那姓代的离不得这孩子,留着他来回走,奉州的匪患便永远有个活证据。”
苏桁长叹一声,拉过小乌,轻轻抚着他的手臂,那上面青紫一片,有几道鞭痕颜色已经发黑。
“你身上这些伤,都是偷东西时留下的?”
小乌低头看了看:“有些是以前家里打的。”
苏桁一愣:“为何打你?”
“偷吃…替阿娘藏药……还有跑到前院。”
他说得平常,像是早就不记得疼。
“山里的人呢?可有打你?”
小乌立刻摇头:“阿婆阿叔待我好,阿娘还给我治伤。”
苏桁神色一动:“你阿娘会医术?”
小乌用力点头,眼睛里头一次有了点光:“阿娘认得草药,谁发热,谁流血,她都能治。”
“既懂医术,为何不去村里替人看病?”苏桁追问,“做个乡野郎中,混口饭吃总不难。”
小乌不解地眨了眨那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苏桁。
苏桁看着那张呆愣的小脸,心中又是一阵叹息。他实在太小了,小到不明白这世道的活法,也不明白他那位宁肯跳车赴死、躲进深山,也不肯回故土的阿娘,心里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先带他去休息。”他唤来衙役,“不要上枷,只在院外看住。”
小乌看了看苏桁,低下头,将藏在袖中的一块点心放回桌角,随后才跟着衙役离开。
顾炎拿起那块点心:“他这是给你留的?”
“或许是吃不下。”
“方才恨不得连盘子一起吞了,会吃不下?”
苏桁没有接话,只看着已经空下来的门口。
“那孩子的话,你信几分?”顾炎将点心扔回盘子里,“我怎么听着,牛头不对马嘴?”
“哦?”苏桁转过头,“何处对不上?”
“能装好几辆车举家北迁,少说是个殷实的辽族大户,不愁吃穿,他阿娘为何要冒死跳车?”
顾炎摸着下巴,“就算是不得宠的妾室,也比带着孩子躲山里强啊。”
“若她不是妻妾呢?”
“那是什么?”
苏桁手指收紧:“财物。”
顾炎眉头一皱。
“辽族地坤不能置产,婚嫁、生育皆由家主作主。名为妻妾,实则同牛马、奴仆一样,都是主人名下的东西。”
苏桁拨了拨灯芯,“好几辆车的队伍,小乌与他娘只坐在最后。他一个字没提父亲,身上的伤疤却大半是从前家里留下的。”
“车往北去,对旁人,那是回乡。对他们娘儿俩,”他顿了顿,“是归笼。”
顾炎沉默片刻:“难怪。”
“难怪什么?”
他将双手拢在脑后:“我军中这几年也收过不少主动投诚的辽坤,我原以为她们无处可去,可又想不明白那些辽族权贵为何会抛下她们。”
“确实无处可去。”
苏桁唇边浮起一抹讥诮,底下却压着一层说不出的悲悯,“吃人的豺狼走了,被圈着的羊自然要往外逃。可逃出一处围栏,前面未必是活路。”
顾炎微微睁大眼,有些意外。
“没想到苏尚书还有这般怜香惜玉的时候。怎么,莫不是动了心思,也想寻位温柔貌美的地坤佳人,红袖添香?”
“比不得顾将军。”
苏桁冷冷瞥他一眼,“不惜以身饲虎,舍身也要渡她们脱离苦海。”
顾炎听出这话里的酸气,哈哈大笑:“云烬此言差矣!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入花丛,谁解风情?”
苏桁把扇子一展,懒得理他。
顾炎笑够了,又道:“山里那些人,你准备如何处置?”
“不是该问镇北将军?”
“若是残兵,我今夜便能剿了。如今只是十几个饿得下山偷食的难民,镇北军大张旗鼓过去,反倒替代知府坐实了匪患。”
“哟,长脑子了。”苏桁轻哼一声,学着他先前的样子,“这回总算没拍着桌子喊‘我治下的地方,岂容宵小猖狂!’”
“哈哈哈,像,太像了!你再把眉头皱紧些,都能替我去升堂了。”
顾炎笑得直拍大腿,转头又学起苏桁平日的样子,深沉道,“也不能派州府的人,那姓代的若察觉咱们已经查到他头上,第一件事就是毁账,第二件事,是叫山上那群人永远闭嘴。”
“不错。”苏桁点头,“再者,调的人手一多,牵扯一广,势必要上奏。朝廷问不问罪且两说,日后需要严查的政务,肯定又凭空多出一项。到时候不仅奉州,这周边各州府的地方官吏,先要把我恨上了。”
他抬手,把玉骨扇往案上一掷,神情间带着几分疲惫。
“况且,剿了又能如何。匪患滋生,根子在民生凋敝,百姓无以为食,朝廷又无良策安置这些流民。剿一回,不过扬汤止沸,明日山里还会长出来新的。”
顾炎看着他这副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别太忧心,北疆历来蛮荒,又经连年战乱,需从长计议。”他顿了顿,“待日后,将云沐在界桥村试的那套法子,在各处推行开来,兴许能有些改观。”
苏桁沉默片刻,忽然托起下巴,一脸玩味地看他。
“北疆这几年,你倒是真变聪明了。”
顾炎得意地挑眉:“我从前也聪明,只是你没看出来。”
“是么?”
“当然。”
他把玉骨扇推到苏桁手边,“先不动山里,也不动代知府。你的人盯账,我的人查粮道,待搜罗齐全证据,再决定从哪里下手。”
“顾将军如今都会替我安排了。”
顾炎凑近了些:“我还会安排明日。”
“明日如何?”
“奉州的公务一了,我带你出去好好玩一玩,散散心。”
苏桁向后靠倒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意兴阑珊:“玩?这穷乡僻壤,有何处可玩。”
一张俊朗的脸,出现在他上方。
那双总含笑的桃花眼,此刻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那就不劳苏尚书费心了。”
“你只管乖乖地跟着本将军走,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