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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苏醒 “心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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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桁?”
程沧掀开床帐,轻声唤着。
被子里的人没有回应,只露出几缕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若非被面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几乎像是已经没了声息。
“云烬、云烬。”
程沧加重声音,推了推。
“唔……”
被中传出一声模糊的低吟,“别吵……”
程沧紧绷的下颌这才稍稍松开,他俯下身,隔着被子摸到苏桁的肩头:“哪里不适?”
被下的人动了动,似乎想翻身,才挣了一下,又蜷了回去。
程沧的手顺着被沿往下探,指尖忽然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他心头一沉,掀开薄被,血腥气顷刻就漫了上来。
“躺好,别动。”
程沧将被子盖回苏桁身上,起身出了门。
不多时,他端着热水回来,臂弯里还搭着几块干净的软布与一套中衣。他先将血污浸透的薄被换下,用温热的布巾替苏桁擦拭干净,又把软布垫在他身下。
苏桁昏昏沉沉,双目紧闭,喉咙里偶尔逸出一两声压着的低吟,像只受了伤还不忘咬人的小狐狸。
程沧又取来一床厚些的被子,将苏桁严严实实盖好。
苏桁的手脚仍是冰凉。
程沧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再次出了门。
这一回,他去得久了些。回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姜的辛气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屋里缓缓散开。
苏桁闻见,掀开眼皮:“你还会煮这个?”
“家中姐姐们腹痛时,母亲常煮。”
程沧把他扶起,让人靠在叠好的枕上,“你流了半夜的汗与血,先喝些热的。”
他舀起一匙,在碗边晾了晾,送到苏桁唇边。
苏桁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就着那只汤匙,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一碗红糖水下肚,僵冷的四肢,一点点回了知觉。他靠在枕上微微喘息,失血带来的昏沉退开些许,那颗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陶姐说过,此药凶猛,乃以毒攻毒、破而后立之法。事后会腹痛两三日,如同月事,可绝没说过会血流如注,险些去掉半条命。
他俩眼下拴在同一根绳上,想来陶姐不会在这等关乎性命的事上故意隐瞒。那便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这副身子比想象中还要糟,十几年的瘀结叫药力一冲,如山洪决堤,收不住了。其二,此方终究是为天乾所配,中仪代之,药性偏了,出了变数。
早知如此,倒不如冒一回险,去寻顾……
苏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掐死在半截。
事已至此,后悔无益,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下的烂摊子。
他抬起头,正要与程沧分说,恰好对上那双眼,紧张、关切、还有一点没藏住的自责。
苏桁心口莫名一松,扯出个虚弱的笑:“别这样看我。”
程沧替他擦了擦嘴角:“如何看你?”
“像是我下一刻就要断气。”
“你方才的模样,与断气也只差一线。”程沧扯起被角,将被褥重新拢在苏桁肩头。
“我命硬,死不了。”苏桁伸出手,轻轻搭在程沧的腕上,“只是这几日,怕是要劳烦学长了。”
“你往日劳烦我的地方还少?”
苏桁轻笑出声,腹中突然一抽,又立刻蜷起身子,程沧赶忙扶着他躺下。
苏桁手指抓紧褥面,缓缓喘着:“明日一早,想个法子把云沐支远些,不要让他来寻我,更不要让他察觉出任何异样。”
程沧点头,神色郑重。
“然后,劳烦学长跑一趟界桥村,把那位陶姐请到府衙来。”苏桁顿了顿,“就说府衙中有人突发恶疾,她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
“好,我明日一早便去。”程沧见他说得笃定,也不再多问,“只是你今夜……”
“不必担心,血已经止了大半,歇一会儿便好……”
苏桁说完这句,似是再也无力撑住,昏睡了过去。
后半夜,程沧隔一刻便探一次苏桁的脉,又换了两回软布。
窗纸透出蒙蒙青色时,程沧取来一件宽大的灰袍,将人从头到脚裹住。
苏桁被惊醒,皱眉道:“做什么?”
程沧依旧是往日那副端肃神色:“送你回房,不然府里那些眼尖的,该瞧见了。”
“扶我走便是。”
程沧松开手:“请。”
苏桁撑住床沿,双足刚落地,膝弯便软了下去。程沧及时托住他,把人重新按回榻上。
“还走么?”
苏桁闭了闭眼,伸手勾住程沧的脖子:“你走。”
程沧俯身,一手托住他后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横抱了起来。
清晨的府衙,鸟儿已经四下叫开。
程沧稳稳穿过回廊,把人放回自己榻上:“我去叫云沐出城,你再睡会儿。”
苏桁呢喃着应了一声,倒头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苏桁觉着浑身酸痛,骨头缝里却透着一股久违的通透。
一只手正搭在他的腕脉上,他吃力地偏过头,陶姐坐在榻旁,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大痛快的眼睛。
见他醒了,陶姐把他的手往被子里一丢:“行了,你这条小命,阎王爷暂时不收。”
苏桁动了动,腹中仍有钝痛,四肢也没有多少力气。
“昨夜为何会流那么多血?”
“你积在体内多年的淤滞被药力冲开了。”
陶姐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没想到一次便能全部冲开,如此契合着实少见。眼下坤宫经络彻底通了,你算是拿半条命,换了一副勉强能继续用的身子。”
苏桁心中稍定,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陶姐皱了皱眉,伸手将他半拖起来,又往他背后塞了两个枕头。
“多谢陶姐。”苏桁喘了口气。
“少谢我。”她冷哼,“你现在不过失血体虚罢了,我开个方子,调养十天半月,便能复原。”
说罢,陶姐猛地起身,几步走到书案前,铺纸提笔,那力道重得很,几乎要戳破纸背。
苏桁看了片刻:“一早便这般生气,谁得罪你了?”
“啪”的一声,毛笔被拍在桌上。
陶姐剜了苏桁一眼:“苏大人,你这话问得真新鲜!你自己心里没半点数么?”
苏桁一愣:“……莫非程大人请你来时有所冒犯?”
“程大人?”
陶姐三步并两步冲到床前,指着他的鼻子,“你还有脸提程大人?程大人谦和守礼,便是请我这等乡野村医,也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不知分寸、行事荒唐的,是你!是你苏大尚书!”
苏桁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只觉本就昏沉的脑袋更疼了:“陶姐,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陶姐叉腰瞪着他,“我先前与你说得清清楚楚,小苏大人对程大人那是一片痴心,情根深种!你这做兄长的,不思成全也就罢了,竟然横刀夺爱!挖你亲弟弟的墙角!你、你简直禽兽不如!”
苏桁愣了半晌,才转过弯来。
“陶姐你冷静些,此事我亲口问过了,他们之间不过是性情相投,情同手足罢了,绝无半点逾越的私情。”
陶姐气得直跺脚:“我的老天!这种事也能当堂审出来?口是心非这四个字你没听说过?更有甚者,连自己的心意都未必想得明白!”
“陶姐…你那些话本,当真看得太多了。”
苏桁扶了扶额角,“这世上,哪有连自己喜欢谁都想不明白的糊涂蛋?”
“哼!我懒得与你这不开窍的石头多费口舌。”陶姐摆手,“你好自为之!日后追悔莫及,莫怪我没提醒。”
苏桁当真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他深吸一口气:“陶姐,退一万步说,此事也不是我一人便能成的吧?程沧又不是天乾,我的信香于他无用。他若不愿,我还能强迫他不成?”
“哼。”陶姐冷笑,“程大人来溯州这些年,为人如何、秉性如何,我心里清楚得很。他那样的人,遇上旁人的生死,哪里狠得下心撒手。”
她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点了点苏桁的额头:“以苏大人的手段,威逼利诱、装病卖惨,哪一样不会?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你使了什么样见不得光的手段,才哄得程大人屈从于你!”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贪官。”
苏桁气笑了:“我何时又成贪官了?”
“你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背后没有拉拢人心、排除异己的手段?没有见不得光的交换?”陶姐抱起手臂,居高临下,“这话说给三岁小儿,小儿都不信。”
苏桁张了张嘴,正要辩白,陶姐忽然噗嗤一声,自己先笑了。
“哈哈哈哈,不过转念一想,能叫一个地坤压在满朝天乾头上作威作福,也算替我们争了口气。这个贪官,你先继续当着吧。”
苏桁一时竟不知这算骂还是夸。
陶姐还想再呛他两句,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程大人,不好了!”
一名小吏的声音由远及近,“前厅来了好些军爷,气势汹汹,指名要见苏尚书。小苏大人正在拦人,怕是要动起手来了!”
程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沉稳中带着一丝疲惫:“苏副使今日一早不是去城门巡查布防了?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那小吏喘着粗气:“小的也不知啊!只听说小苏大人方才还在城外,与那群军爷跑了好几圈的马,不知怎的又一道进了城,看那架势似乎还想闯进府衙来!”
苏桁抬手按住眉心。
整个大玄,敢带着兵马硬闯府衙的狂徒,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陶姐。”他撑着坐直,“我能否如常会客?”
陶姐眉头一蹙:“你这身子要静养,外头的事交给程大人便是。你是钦差,躲几日清闲,谁敢多嘴。”
“怕是不行。”苏桁苦笑,“外面那人是冲我来的,我若避而不见,他能把这府衙的房顶掀了。”
“罢了。”陶姐见他坚持,也不多劝,“见一面,说几句话,不碍事。只一条,万万不可心神波动。”
“何为心神波动?”苏桁问。
陶姐翻了个白眼:“我的苏大人,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这等常识,家里长辈没教过?”
“我们地坤,是情随心动之体。心不动,则情欲不起,信香自隐。”
她耐着性子,掰开了讲,“你想想,你平日即便闻见小苏大人的天乾信香,是不是也毫无不适?亲人之间,熟到了骨头里,心如止水,自然激不起半点波澜。”
“可若遇上心仪之人,那便大不相同了。”她的眼神意味深长起来,“心潮一动,信香便难自抑。身子康健时还能凭定力强压,可如今你大病方愈,坤宫又刚被疏通,那点控制力,跟刚分化的十五岁毛孩子差不多。真要心神激荡起来,神仙也替你压不住。”
苏桁听得后怕,但仔细想了想:“如果是相熟之人,没有旁的念头,便不碍事?”
“那是自然。”陶姐点头,“都熟到那个份上了,真要有什么别样的情愫,早该有了,也等不到今日。”
“那就好。”苏桁放下心来,“劳烦陶姐与程大人说一声,我已无大碍,请他把人带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