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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同族 “夜里能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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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陶姐重新拿起药方,“现在,轮到我问了。”
“这张方子上面的古字保留得如此完整,绝非市井骗子临时杜撰。”
她盯着苏桁,“你从何处得来?又为何要把一张压制信期的方子,带到我面前?”
苏桁看向那张药方,巫者虽亡,但巫医留下的古方,一直在暗中流传。许多走投无路的人,倾家荡产也要搏一搏,舅父便是从辽族商队中重金购得了这个方子。
“这方子,是我舅父改的。”他缓缓开口,“底子是一张治疗天乾狂躁的巫医古方,他在此基础上反复增减,改成了地坤可用的方子,助我度过信期。”
“真不怕死。”陶姐低低骂了一句,“你今日拿来,是想试我的身份?”
“不是。”苏桁摇头,“我并不知你是巫医,只知你是个医术高明的地坤,此方留在你手里,总好过随我埋进棺材。若你能慢慢辨出药性,将来即使只帮到几个人,也算没有白费。”
“苏大人倒是深明大义。”
“世上受信期所困的地坤,不止我一个。”苏桁摇了摇玉骨扇,语气平常。
陶姐哼了一声:“既想送方,为何不把那几处也译成大玄文字?”
“这张纸一旦落入旁人手中,我还得留条退路。”
苏桁抬起眼,“只要最要紧的地方无人看懂,它便只是一张残缺不全的巫药。真有人追查,我大可说自己受了江湖骗子蒙骗,免得牵出更多事。”
陶姐笑了笑:“行事如此谨慎,难怪你能坐到尚书的位置。”
“不像陶姐,猜出一半便敢拿针扎朝廷命官。”苏桁身子向后一靠,“你就不怕猜错?若我当真只是中仪,今日之事,你准备如何收场?”
“我并非全靠猜。”陶姐的目光落到苏桁耳后,“你信窍周围的筋脉颜色暗淡,是常见的寡坤之症。”
“再者,”她抖了抖药方,“这方子里添了不少三棱、桃仁一类的活血药材,若是女坤用了,一旦行经极易血崩,只有男坤才受得住这样的分量。”
苏桁动作微顿:“所以你早有把握?”
“八成。”
“剩下两成呢?”
陶姐坦然道:“若错了,便请小苏替我求情。”
苏桁哑然失笑:“你倒算得清楚。”
“彼此彼此。”
陶姐拿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些水,面纱挡着,她喝得不便,便随手解开耳后的细绳,将那层素纱摘了下来。
苏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骤然一变。
面纱之下,是一张称得上美艳的脸,鼻梁高挺,朱唇皓齿。只是左颊上,赫然横着一块狰狞的伤疤,皮肉收缩,痕迹已有些模糊。
在大玄,只有犯下滔天大罪之人,或是不肯归降的敌国俘虏,才会用烧红的烙铁烙下此等印记,以示惩戒,警示世人。
苏桁眉头紧锁:“这是……”
“辽人烙的。”陶姐侧过脸,让他看了个完整。
“辽人?”苏桁失声,“同族之间,何至于此?”
“同族?”陶姐嗤笑,“苏大人,你以为同族便会同心?许多时候,欺你最狠、踩你最深的,恰恰就是自己人。”
她看着苏桁欲言又止的样子,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苏大人大约不知道,辽族地坤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能独自置产,不能随意出门,未婚时归父兄,成婚后归乾主。整日以头巾裹面,若是不小心露了一根头发丝,都要被打死。”
苏桁神色一凝,握紧了扇子。
“溯州原先是大玄疆土,后来被辽国占了几十年,城中仍以中原百姓居多。这里的地坤日子也苦,但至少能有嫁妆,有私房,有些人甚至能管家理事。”
陶姐耸了耸肩,“因此这些年,大批辽族地坤不惜千里迢迢来到边地,只为嫁一个中原天乾,改随中原风俗。”
苏桁看了眼墙角的拐杖:“你也是为了留下,才嫁给小景的父亲?”
“不是。”陶姐道,“我是在辽人撤走之后,才遇上他的。”
苏桁一愣:“那小景……”
“捡来的。”陶姐半掩住嘴,“此事她还不知道,她记事起便管我叫娘,你莫多嘴。”
苏桁点了点头,又蹙起眉:“辽人撤退之时,竟没有将你们这些尚未婚配的地坤带走?”
“是我们不愿走。”陶姐指尖在桌上轻轻划着,“那时大玄军队已经压到城外,辽国的官老爷们忙着装金银、套马车,还不忘挨家挨户清点地坤。”
“可许多姐妹已在这里生活多年,见过另一种日子,谁还肯回那个牢笼?”她苦笑一声,“那阵子,溯州城里的媒婆牙人忙疯了,只要是个中原天乾,转眼就能聘到一位如花似玉的辽坤。”
“那些辽国权贵怕得罪城外的镇北军,不敢动中原人,便把气全撒在我们这些同族地坤身上。说我们崇玄媚外,不守坤德,有辱部族。”
“抓住一个,便烙一个。”她抬手点了点脸上的伤痕,“在他们眼里,我们同圈里的牲畜没有两样,都是私产罢了。自己带不走,宁可踩烂了,也绝不能便宜了旁人。”
苏桁的脸色沉了下来:“后来呢?”
“后来镇北军攻进城来,那些权贵跑得比兔子还快,只留下满城伤患。”
陶姐把茶一饮而尽,“我那时躲进山里,几日没吃东西,脸上的伤烂得生蛆。是小景她爹发现了我,把我背回界桥村,我便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至于旁的姐妹,运气好的,遇上心善的人家收留。实在无处可去的,便进了城外的大玄军营。”
苏桁眉头一紧:“军营里如何安置?”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陶姐冲他眨了眨眼,“军中那些天乾终日出生入死,总要寻人安抚信期。我们这些无户籍、无家人的辽族地坤进了营,还能做什么?”
苏桁握扇的手收紧,嘴唇紧抿。
“好在你们那位顾将军还算个人物。”
陶姐靠回椅背,“他下了军令,不许强迫,不许私占。投诚的辽坤与中原地坤同例,按月领钱粮,想离营的发路引,想嫁人的登记造册,听说还为这事打折过两个校尉的腿。”
苏桁指间的力道松了些:“他治军向来严明。”
“你认识?”
“同朝为官,自然见过。”
陶姐嘴角忽然一勾,身子往前探了探:“说起来,我虽没见过顾将军本人,但后来听进过军营的姐妹说,他生得俊朗,英武不凡,走到哪儿都招人看。”
苏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应声。
陶姐又凑近一些:“还有人说,他夜里能连御数人,第二日照样上马操练,是真是假?”
苏桁手中的茶水晃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把碗放回桌上。
“不知。”
陶姐挑了挑眉:“同朝为官,连他治军严明都知道,却不知这个?”
苏桁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我俩不熟。”
“行吧,不熟便不熟。”陶姐忍着笑,“说回正事。”
她坐直了身子,重新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你方才说,溯州近两年病殁百中四?”
苏桁点头:“医署呈文如此记载。”
“账上定有漏的。”陶姐给壶续上水,放回炉上,“北疆这几年流民来来去去,许多人还没入籍,就病死在路上,自然不在册中。偏远村落也有嫌报丧麻烦,草草埋了便罢的。”
“这一层,我想过。”苏桁道,“但程沧经手过民间呈告,因无钱求医而闹出人命的案子确实少。我们一路走来,也问了不少人。这个数纵然不准,也不会差上那么多。”
陶姐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么看来,活下来的姐妹,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苏桁一愣:“此话怎讲?”
“排除其余种种缘由,若病殁之数当真寥寥,那便只剩一种解释,有医者在救治。”
陶姐指尖沾水,在桌案上画起来,“一个如我一般的坤医,大约只照管得了临近两三个村子。整个溯州大小村镇上百个,病殁之数都低,说明各处都有人在看诊。”
“所以各村那些药婆子、野郎中,都是坤医?”
“应当是的。”陶姐点了点药方,“坤医一脉,巫祸之后便断了明路,只能靠族中母女口口相传,秘而不宣。到我这一代,真正得了传承的,千里挑一。”
“可你别忘了,这几十年间,嫁进中原人家的辽坤数不胜数。她们虽没有正经师承,可自小都跟着阿娘认草药,懂得伤口要拿滚水烫过的布裹。这些本事浅,但对贫苦不堪的乡野来说,也足以保住许多命。”
陶姐摊了摊手,“再加上,战后百废待兴,处处缺人手。官府民间,谁还有闲工夫计较什么乾坤仪,只要是个能喘气干活的,恨不得立刻拉去派上用场。”
“如此想来,定有不少姐妹,像我一样躲过战乱、熬过饥荒……渐渐走出家门,行医理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