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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光 “这天下, ...


  •   自打入秋,京安的夜凉愈发快了。

      白日里尚有几分暖阳,一到傍晚,寒意便涌了上来,将整座城都浸在一层薄薄的凉雾里。

      季珩站在一户高门宅院的前,已经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终于,吱呀一声,侧门开了一条缝。

      老管事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季大人,久等了。尚书大人这会儿得空了,里面请吧。”

      “有劳了。”季珩温和一笑,摸出一小片金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了管事的袖口。

      老管事眉眼舒展了些,引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正厅。

      刚跨入高高的门槛,他便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内敛沉稳。主座上,端坐着一个宽大的紫色身影,手中端着一只茶盏,正低头拨弄着茶叶。

      季珩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下官季珩,见过萧尚书。”

      “不必多礼,坐吧。”

      萧铭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季珩身上扫过。

      季珩谢过座,在侧首的圈椅上坐了半个身子,那双清亮的杏眼微微下垂,敛去了所有的锋芒。

      萧铭放下茶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轻轻叹了一口气:“季大人,你这经商的习气,得好好改改。”

      “大人教训的是。夜深露重,下官本不该来打扰大人的清净。”

      季珩语气诚恳而谦卑,“只是下官初入户部这些时日,见尚书大人事必躬亲、案牍劳形,心中实在敬佩不已,想为大人尽些绵薄之力。”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匣子,起身走到萧铭面前,双手递上。

      “今日前来,是想给大人送上一份‘清明’。”

      萧铭没有接过,而是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过了几息,她才放下茶盏,伸手拨开了匣盖。

      匣子内衬着一层细绒,上面安静地躺着一枚圆形的琉璃片,由精细的金丝镶嵌包裹,打磨得圆润光滑,在摇曳的烛火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萧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何物?”

      季珩躬身道:“回大人的话,这是下官前几年行走西域时所觅得,西域人称其为目镜。只要将它架在眼前,纵使再细小的字迹,也能洞若观火、纤毫毕现。”

      萧铭半信半疑地拿起那枚目镜,按照季珩的指引夹在鼻梁之上,将那圆形的琉璃贴近了右眼。

      旁边的老管事极有眼色地递上一份邸报。

      萧铭低头看去,那些原本有些模糊、甚至重影的小字,竟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变得清晰如新!

      “这……”

      萧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她摘下目镜,又戴上,反复试了几次,眼中的疑虑彻底被一抹惊艳所取代。

      “这等明目解乏的好东西,季大人怎么没有借着你那通天的商道,引入大玄?若是放在京安的商铺里,怕是会被那些老翰林和账房先生们抢破头吧。”

      季珩露出一丝遗憾,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那西域匠人脾气古怪,不肯东渡,下官当时费尽了口舌,也只求来了这一枚单片目镜。”

      “不过,”季珩话锋一转,“下官已经留了几个可靠的工匠在那边研习磨制之法。待他们学成归来,定能在大玄建起作坊,为大人量身打磨一副更合心意的双目镜。到时候,必能助大人近可视物入微,远可眺望万里。”

      萧铭终于正眼看了他,透过那片清亮的琉璃,她第一次如此清晰、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新晋的下属。

      “你倒是有心了。”萧铭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做买卖的人,总得比旁人多想半步。”季珩笑道,“否则货还在路上,风向就变了。”

      萧铭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唇角淡淡一勾。

      “说吧。你今日在我府门外吹了这么久的风,不会只是为了送这个。”

      季珩立刻低头:“大人明鉴。”

      “过几日,便是程老御史八十大寿。”他搓了搓手,连声叹气,“下官这点微末出身,哪里敢往程家那样清贵的府上递帖子?怕是拜帖还没送进门房,就要被原样退回来。”

      “只是……下官手下那些小本买卖,最怕的就是御史大人们半夜敲门。若是能借萧尚书的光,去那寿宴上讨个彩头,混个脸熟,日后行商走马也能少些磕绊。”

      萧铭听罢,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她当然不信季珩只是怕御史台查账。这个年轻人,能一口气捐出惊动朝野的黄金来换这身官皮,他手里掌握的财富和商道,绝对不容小觑。

      如今国库空虚,皇上已经明里暗里施压数次,要她把这只小狐狸藏在暗处的金子全榨出来,好填补内库和惠王那边日益庞大的开销。

      “季大人啊,”萧铭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天下,看得懂账本的人多,看得清势头的人少。你手里那些路子,若只用来运些牛羊草药、珍果奇玩,确实是可惜了。”

      她微微倾身,带着一股天乾特有的威压,沉声说道:“若想让我引荐,你得明白,进了这道门,便是自己人了,凡事需以惠王殿下为先。以后这买卖,得换个做法。”

      季珩当即起身,理了理衣袍,郑重地躬身行礼。

      “多谢大人指点迷津,下官正愁无主可依。以后这经年的商道、手中的车马,皆是惠王殿下的,也是大人的。”

      “下官,愿为萧大人效劳。”

      萧铭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薄唇轻抿,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坐吧。”

      季珩直起身,重新落座,面上恢复了那副温良的笑容,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侧方的珠帘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一个人低着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云白色的绸缎长袍,腰身宽松,却还是遮不住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走起路时,长长的翠玉耳坠在胸前晃动,显得魅而不俗。

      “大人…瞧您谈得久了,怕您伤神,便去厨房熬了些参汤。”

      那声音柔婉低沉,带着一股子吴侬软语特有的味道,听在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季珩转头看去,微微一怔。

      这位,想必就是萧尚书刚纳的第六房新宠了。

      这桩婚事近日在京安传得沸沸扬扬,热度甚至盖过了北疆的战事。倒不是说纳偏房有什么新鲜,而是萧尚书早年丧妻之后,后院一直未有所出,膝下始终只有亡妻留下的那一根独苗。

      直到这个叫小天的外室传出了身孕。

      萧铭大喜过望,当即下了重礼,将人抬为偏房,风风光光地迎了进来。

      成亲那日排场极大,整条街都被红绸和灯笼铺满了,可轿帘一掀,看热闹的人群登时炸了锅。

      这外室,竟然是个男坤。

      地坤本就十里挑一,男坤更是万中无一,数量极少,寻常百姓一辈子怕是连见都见不着。但凡谁家出了一个,立刻便会被那些手眼通天的权贵们寻了去。

      不过,他们大多也就图个稀罕,并不会真正给名分。原因也简单,男坤没有月信滋养,受孕难如登天,据说非得从心坎里对对方心悦诚服,再遇着合宜的时日,才能有喜讯。大多数男坤一生都不会生产,无法传宗接代,自然也就上不了台面,只能当作金丝雀一般养在后宅。

      萧铭虽然是人中龙凤,但毕竟已经年过四十,而这个男坤还未到二十岁,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两情相悦的样子。

      所以从大婚那日起,坊间的议论便从未停歇,都说这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萧铭的,不知多少人等着孩子落地之后看好戏。

      “小天,不是让你在房里好好歇着吗?”

      萧铭原本冷硬的脸色柔和了下来,“你现在身子重,还操劳这些做什么?吩咐下人去做就是了。”

      “成日里在屋子里躺着,骨头都要酥了。”小天将汤碗放到她手边,垂眸笑了笑,“大人为了国事日夜操劳,我帮不上什么忙,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伺候了。”

      随后,他又执起茶壶,替季珩添茶:“请用。”

      季珩连忙双手接过:“多谢…”

      他转头看向萧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艳羡的笑容:“萧大人,您这位坤君当真是品貌不俗啊,定能为您诞下乾儿,继承大人的衣钵。”

      萧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没有接季珩那句恭维,反而看向窗外:“乾儿也未必好,太过闹腾了。我倒宁愿是个乖巧些的坤儿或是中仪,能长侍膝下。”

      小天立刻识趣地劝道:“大人,少爷已经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天了,想来也该长记性了。夜里风凉,再站下去,腿要伤着了。”

      季珩顺着他的目光向庭院看去。

      一名少年正身姿笔挺地在凉风中扎着马步,虽然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但身量已经拔得很高了,一看便是个天乾。

      此刻他额发尽湿,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却还咬牙撑着。

      萧铭看着那个倔强的身影,疲惫地摆了摆手:“去,让他滚进来。”

      不多时,那少年拖着两条几乎不听使唤的腿走进了正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只是脖颈还梗着。

      “长教训了?”萧铭冷声问道。

      “孩儿知错,孩儿…不该在学宫与同窗争执斗殴。”萧锦答得生硬。

      “哼,还知道自己错了?”萧铭将汤碗重重地磕在案几上,“明天一早,跟我一起去刑部陆侍郎家,负荆请罪。”

      “凭什么?”

      萧锦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服气:“是陆远先挑事的!他骂我没娘教养,我凭什么要给他道歉?!”

      “放肆!”萧铭气得一拍桌子,“你还有理了?他骂你两句,你就把人家一条腿给打断了?太医说那腿就算接好,以后也是个跛子!你闯下这等滔天大祸,不去登门赔罪,难道要我这张老脸去替你挨陆家的耳光吗?!”

      萧锦被吼得瑟缩了一下,小声地嘟囔着:“可是…舅舅说……”

      “闭嘴!”

      萧铭一挥那宽大的袍袖,“整天就知道把你那个舅舅挂在嘴边!你给我搞清楚,你姓萧,不姓袁!”

      “那么听你舅舅的话,让他给你收拾烂摊子去!我是丢不起这个人!”

      “哎呀,萧大人息怒、息怒啊!”季珩赶紧笑着打圆场:“令公子年纪还小,难免有些少年意气,这也是见不得母亲受辱才出手,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啊!”

      他看向萧锦,毫不掩饰赞赏之意:“下官听说,那位陆公子也是从小习武、练过童子功的。萧公子竟然能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将同修武道的同窗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身手当真是不俗啊!”

      萧铭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余怒未消。

      她用力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唉……他这性子,真是跟他娘一模一样,冲动、冒进,做事从来不计后果。”

      小天见状,走到萧铭身侧,从腰间取下一柄折扇,轻轻地为她扇着风,嘴里说着些宽慰的软话。

      那折扇在烛火下映出润泽的光芒,扇骨并非寻常的竹木,而是用玉石雕琢而成的,晶莹剔透,一看便价值不菲。

      季珩神色一暗,随即又换上了笑脸,对萧铭恭维道:“大人有此等虎子,将来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我大玄一代名将啊!”

      他俯下身:“至于陆家那边……下官手下的景和堂,最擅制那熔而再合、续接筋骨的药锭子,明日下官便派人送来,给陆公子用上,人情不敢说平,至少能叫陆家少几分怨气。”

      萧铭揉着眉心的手指顿了顿,轻哼一声,算是应下了。

      小天在旁边轻轻笑了:“季大人真是会解急。”

      季珩忙道:“坤君过誉。下官家中也有个不省心的弟弟,瞧见萧公子,便觉得亲切。”

      萧铭抬眼:“你弟弟如今也在天子学宫?”

      “正是。”季珩面上露出一点无奈,“那孩子顽劣得很,成日只知舞刀弄枪,对四书五经一窍不通。下官对他没别的指望,只盼他平安顺遂,少惹麻烦。”

      萧铭微微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既然都在学宫,日后,便让他与锦儿多走动走动。年轻人嘛,多交几个朋友,互相切磋督促,总归是好事。”

      季珩大喜:“小弟若是能得萧公子指导,真是三生有幸,以后还望萧公子多担待,也盼萧大人能不吝赐教。”

      “那是自然。”萧铭放下茶盏,“过几日程老御史的寿宴,你便随我一同去吧。记着,礼物不要太贵重,老头子骨头硬,最看不得挥霍。”

      季珩激动地站起身,长揖及地:“下官遵命!多谢大人提携!”

      ……

      夜色渐深,众人退下后,萧铭独自一人坐在桌案边。

      她伸出手,再次取出目镜,让那片清亮的琉璃贴合在右眼上。

      烛光透过琉璃片,在她眼前铺展开一个清晰而明亮的世界。案几那叠公文上的小楷,一笔一划都纤毫毕现,清楚得像是有人拿刀刻上去的。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如此清晰地看过这个世界了。

      这种掌控一切的锐利感,让她感觉自己那日渐衰老的躯壳,重新恢复了活力,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满腔热血、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

      “季珩……”

      她喃喃自语……烛火轻轻晃了一下,那片琉璃里的世界也随之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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