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迢递》诀无照

129、沉渊 “这…是你

　　“知之。”

　　玄珏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

　　季秋这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又伸手将玄珏扶了下来，两人并肩走进乾清宫。

　　方才在外头，他只顾着看哥哥，走进来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太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弓上，又转去看玄珏，最后停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老皇帝抬了一下眼，手指在地砖上蜷起，又别过脸，像是不愿再看。而殿后的惠王却向前挪了挪，嘴唇翕动，眼眶已经红了。

　　季珩已经敛去了方才的失态，他靠回御座，嘴角重新弯了起来。程沧站在他身侧半步，眉头微微蹙了蹙，很快便恢复了冷峻。

　　此时林征一挥手，两名镇北军立刻朝玄珏走去。

　　季秋跨出一步，护在玄珏身前。他张了张嘴，“哥”字还没出口，一道身影忽然从侧方闪了过来。

　　袁望横在两名将士面前，胸前的甲片已经裂了，腰侧还在渗血。

　　“林将军。”他按着伤口，声音沙哑，“嘉宁公主虽为皇室，却从未染指军政，也未携带兵刃。她不过是个深居简出的弱女子，何必大动干戈。”

　　“袁统领何时如此心慈手软了？”

　　林征那双虎目沉沉地盯着他，“当年你们死守界门，眼睁睁看着门外的兄弟被辽军追杀，连一条缝都不肯开。还逼着我，在全军面前指认顾炎通敌叛国，否则就让兄弟们活活冻死在外面！”

　　他往前一步：“那时候，你的慈悲心在哪儿？”

　　“那、那都是徐康的安排……”袁望的身体晃了晃，“我当时官阶低微，我、我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林征冷笑一声，“徐康不过是条见风使舵的狗，代奉更是无足轻重的小喽啰。出事前几天，他们就收拾好了包袱准备跑路，凭这两个草包，哪来的能耐布下这样大的局？”

　　袁望沉默了许久，艰难地开口：“……没有人布局。”

　　“大雪封山后，顾炎下了死令，任何人不许后撤。徐康怕了，怕真的困死在北疆。所以，他发现顾炎出界买粮时，便想了这么一出通敌叛国的戏码……”

　　“只要把顾炎拉下马，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回京奏报。”

　　林征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跨前一步，一把握住袁望的胸甲，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别想把自己摘出去！若不是你泄露风声，徐康又怎么会知道买粮的事？他整日窝在大帐里缩着脖子，哪有本事盯得住顾炎的行踪？”

　　“你可真会演啊，袁望。”林征眼底布满血丝，“当初还主动写信催调粮草，骗得我把你当好兄弟，以为你要跟我们共患难。”

　　“结果呢？逼死顾炎之后，你们这群畜生立马就逃回京安躲灾，临了还不忘带走营里最后那点救命粮！你知道那个冬天，兄弟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战马都杀光了，吃光了！靴面、腰带，只要是皮的，都扔进锅里煮，最后只能挖草根、啃冰缝里的树皮！一整个冬天，死在饥寒里的，比死在辽人刀下的还多！”

　　袁望再也支撑不住，他膝头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额头紧贴冰冷的砖面，“那时候我太年轻了，以为自己也能像炎兄那样，有勇有谋、敢作敢当……”

　　“可当生死真正摆在眼前的时候…我还是怕了，我当了逃兵……”

　　一个阴冷的声音蓦然插了进来：“为了一点私心，把边疆搅得不得安宁，还害死了顾炎。”

　　太子跪在几步之外，满身狼狈，却依旧恶狠狠地剜向袁望：“袁望，你真是愧对这身将袍！”

　　袁望缓缓抬起头，没有辩解。

　　“我承认，我是个懦夫。”他脸上血泪糊作一团，“但我绝没有泄露顾炎买粮的消息，更没有想过要他的命！这一切，不过是徐康为了自保，临时起意……”

　　“自保？”林征打断他，“你别忘了，当年兵部的视察队，早该回京复命了，你们却逾期了整整五个月，赖在北疆死活不肯走。”

　　他逼视着袁望的眼睛：“你们到底留下来查什么？最初那封疑似通敌的奏报，又是谁呈上去的？”

　　袁望的手指在砖缝里收紧：“袁氏与顾家本就不睦，那时又刚投效惠王麾下，急于收拢兵权……”

　　“你把话说清楚！”

　　话音未落，严书旨已经快步上前，“惠王殿下从未指使袁氏陷害顾将军，更没叫你们断镇北军的粮！分明是你们为一己私利诬告朝廷大将，还想把罪过推到惠王头上？”

　　“我没有说是惠王授意。”袁望看向他，“但我袁家好歹也是世代守疆的名门，要斗也是正大光明地斗，绝不会做这种赶尽杀绝的事。”

　　“正大光明？”书旨冷笑一声，“那通敌的帽子，不是你们扣的？还联合兵部上下统一口径，制造运粮队困在半路的假象。这不叫赶尽杀绝，叫什么？”

　　“袁氏哪来这么大的能耐？”袁望摇了摇头，“门生故旧之间，尚有可能串供，可底下那些运粮的兵卒，那些临时征调来的遣役，要怎么一个个封口？”

　　书旨几乎想也没想：“拿钱砸呗。”

　　袁望简直气笑了，他伸手指向程沧：“御史台当初一个一个审过来的，他们难道还能为了几两银子，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袁氏再愚钝，也不会做这种只要有一个人翻供、便满盘皆输的蠢事。”

　　此话一出，大殿骤然静了下来。那些追问和争辩，像一串石子沉进了深潭，所有人都站在岸边往下看，可谁也看不到底。

　　林征立在原地，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御座之上的季珩，指节抵着太阳穴，目光在殿中几人身上游移，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这一片窒息的沉默中，玄珏动了。

　　“季大人。”

　　她轻轻推开身前的季秋，向前迈了一步，“看来大家都有许多记不清、或是不敢说的事。既然林将军问不出来，那便换我帮你问，如何？”

　　林征拦住她，刚要呵斥，忽然感到一股异样，殿内不知何时竟漫起了潮意。

　　他不自觉地抹了把鼻子，干涩依旧，四周并无半点水汽可见。可那股湿气侵入肺腑的感觉，却越来越真切，真切到他几乎以为，自己正立在一场暴雨里。

　　脚下的袁望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他脸涨得紫红，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脖颈，嘴巴大张，像溺在了水中，怎么也吸不进一口气。

　　林征一震，还没来得及动作，殿中的将士便像被一阵无形的浪潮掀翻了。

　　先是离玄珏最近的两名兵士，捂住口鼻晃了两晃，单手撑地跪了下去。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将士们一个接一个软倒，有人瘫坐着不住干呕，有人直挺挺仰面栽倒，兵刃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有毒！”
　　“开门，把人扶到门边！”

　　一时间，殿中乱作一团，林征和严书旨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书旨回过头，只见玄珉已经支撑不住，正扶着墙缓缓下滑。

　　“王爷！”他冲上去，揽住玄珉的肩，“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玄珉抓住他的手腕，胸口起伏得厉害，却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来。

　　“别担心。”嘉宁公主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只是让他们暂时动不了而已，不伤性命，也不伤筋骨。”

　　林征环顾四周，皇帝与吴圯都伏低了身子，呼吸急促。但太子神色如常，仍直挺挺跪着，只是满脸惊疑地看着周围倒下的人。

　　林征又抬头望向御座，程沧稳稳地站在那里，连衣角都没有乱。季珩的脸色虽然比方才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清明，只微微溢出些汗。

　　再看殿中的将士，大半都已倒伏在地，可仍有一小部分人行动自如，正手忙脚乱地扶起身旁的同袍，替他们解甲顺气。

　　林征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少女身上，她站在那里，纤细、安静，像是一株开在深渊边的玉兰。

　　他的眼神深了深，缓缓张口：“这……是你的信香？”

　　玄珏笑了笑：“林将军果然智勇无双，这么快便猜到了。”

　　说着，她抬手拨了拨长发，殿中那股潮意更重了。水汽无声无息地渗入每个人的呼吸，整个乾清宫大殿，像一座正在缓缓下沉的水牢。

　　玄珏走到袁望面前，蹲下身：“袁统领，运粮队是袁氏的人截停的吗？”

　　“不……”袁望用力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是谁？”

　　“不、不知……”

　　下一瞬，胸口骤然松了一线，仿佛被人从水里提了出来。他猛地弓起身，大口大口喘，可那口气还没喘匀，那层无形的水又围了上来，重新封住他的口鼻。

　　玄珏的声音再次不紧不慢地响起：“最初那份通敌的疑报，又是谁写的？”

　　袁望又想摇头，可他的脖子刚拧过一个角度，便卡住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腹腔深处涌上来，拧住他的五脏六腑，逼着他张开嘴，像要呕出来一般。

　　“是…是我……”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住了。

　　林征神色一凛，按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御座上的季珩也一下坐直了身子。

　　袁望喉间滚出一声低吼，水汽收拢，他的后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那些埋藏了十五年的话，从最深的地方一句一句往外蹦，怎么也拦不住。

　　“我…是我……”

　　他的声音碎成沙，“是我上报了顾炎疑似通敌……让视察队留在北疆，继续核查……”

　　“为什么？！”季珩猛地站起，“他待你如兄弟，甚至还救过你的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袁望闭上眼睛，泪水混着血，顺着脸颊淌下去。

　　“我、我想留在北疆……”他的嘴唇颤抖，“我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一个让族里无法拒绝…无法把我召回京安的理由……”

　　“是我糊涂…糊涂了……”他双手撑地，一连喘了几口气，“我知道炎兄绝不会通敌，只当肯定查不出结果……”

　　“可我没有料到粮草会断，也没有想到，徐康会铤而走险……”

　　“你拿他的性命，给自己拖日子？！”

　　季珩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手心，“你为什么非要留下？回京安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好吗？做你的袁家大少爷不好吗？！”

　　袁望喉间发出两声呜咽，血顺着嘴角缓缓淌下，滴在地上。

　　“为、为了…桃子……”

　　“她不愿回京安……只、只能……我留下……”

　　季珩往后退了半步，腿弯磕在龙椅边沿，跌坐了回去。

　　镜湖的水，桃子扔出去的石子，袁望一次次扎进水里的背影，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闪过。他那时还与顾炎躲在一旁，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犯傻。

　　一股草木气息缓缓溢散，那是香根草的味道，湿润、苦涩，带着泥土和烟熏的味道。

　　程沧上前一步，用宽大的袖摆替他遮住后颈，手掌在那僵硬的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御阶下，玄珏缓缓站起身，挥了挥手，笼罩在袁望周身的湿气便如退潮一般散去。他瘫倒在地，仍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住，那件破甲随着喘息，一下一下擦着砖。

　　玄珏抬起头，目光掠过满地倒伏的将士，落在殿侧的墙根处。书旨正半跪着，替玄珉擦去额头的虚汗，看上去行动自如，并没有受到信香的影响。

　　玄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走了过去。

　　“公主殿下有什么要问的，冲我来便是。”书旨立刻挡在玄珉身前，“王爷素来无心政事，惠王府都是我在打理。”

　　玄珏停下脚步，在书旨和玄珉之间来回打量。

　　“有点意思。”她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玄珉不等她开口问，就连连摆手，“我什么都没做……运粮队不是我截停的，我也从未想过要害长卿……”

　　玄珏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她望向御座，季珩垂着眼，程沧的手还搁在他背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显然对惠王没有追问的意思。

　　她不再多言，转身回到大殿中央。

　　“也不是我！”太子见她走来，忙不迭道，“我方才说过，我没有兵部调令，想做也做不到！”

　　玄珏抬起手：“大哥别激动，不用你答。”

　　她从他身边走过，在吴圯面前停住。那位昔日权倾朝野的丞相，此刻蜷在地上，衣袍凌乱。他年老体衰，信腺又被压制，每一口气都吸得极浅。

　　“丞相大人。”玄珏收回信香，等他喘过一口气才问，“您可有对镇北军出手？”

　　吴圯缓缓支起身，嘴唇翕动了几下：“老夫不知与顾炎谈过多少回……”

　　“只要他愿为太子殿下效力…保他荣华富贵、封侯拜将……”

　　他费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玄珏，落在那个白衣人身上。

　　“但他还是跟了你，甚至不惜永远守在边疆，也要保你一命。老夫至今想不明白，他究竟图什么……”

　　“呵……”一声冷笑，从一直沉默的老皇帝口中传出，“顾炎若是不走，死的就是你了。”

　　吴圯一怔：“什么？”

　　“你以为你那好外甥，当真对你言听计从？”

　　老皇帝坐在地上，头发散乱，模样狼狈至极，可说话时的威严竟还未散，“当年苏杞死后，你们元气大伤，他转头就去找苏桁，又密召顾炎回京，想逼朕退位。”

　　“若不是朕让他俩滚去北疆……”老皇帝咳了两声，“镇北军一旦踏进京安，你吴家能有活路？”

　　吴圯慢慢扭过头，看向自己辅佐了半辈子的外甥。那个他倾尽全力要推上皇位的储君，此刻闭着眼，一言不发。

　　御座上，季珩紧锁着眉，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

　　玄珏没有让这桩旧事继续扯下去，她走到皇帝身边，俯下身：“父皇，运粮队，是您截停的吗？”

　　“不是。”

　　老皇帝摇了摇头，两个字吐得干脆果决，没有丝毫迟疑。

　　太子冷哼一声：“什么意思？问了一圈，没人动手，难不成还真是被雨雪困在了半路上？”

　　“不可能。”程沧沿着御阶走了下来。

　　“那份驰报后来虽不知所踪，但林将军和我都曾亲眼见过。上面的印戳和日期清清楚楚，运粮队早在封山前一个月，便已抵达凛山脚下，绝无可能困在半途。”

　　他顿了顿，转向玄珏，“公主殿下，您这信香的压制之力，的确令人叹为观止。可据微臣所知，纵是至阳的天乾，也无法全然保证，能用信香控制地坤的心志，更何况反其道而行之。”

　　他扫过殿中倒下的一众人：“而且，面对远近亲疏各不相同的人，效力恐怕也大有不同。”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皇上是公主的亲生父亲，这信香究竟还能不能拧出真话，实在难说。

　　玄珏听了这话，并未着恼。

　　“程大人所虑极是。”她微微一笑，“不过大人不必担忧，是否有效，一验便知。”

　　说着，她绕到了皇帝身后，满殿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只见她一手轻轻搭在老皇帝的肩上，那动作温柔体贴，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在替年迈的父亲整理衣领。

　　殿中的水汽更重了，连宫灯都像浮在一层雾气里。

　　玄珏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向前一指，正对着程沧。

　　“父皇。”

　　“您最不想让程大人知道的事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