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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满城桂影,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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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像是揉碎了一整罐蜜,漫过整座南城。
老城区的街道被两排高大的金桂树笼罩,枝桠交错着伸向半空,细碎的米黄色小花藏在浓绿的叶片间,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是落了一层温柔的碎金,空气里浮动的甜香不腻人,清浅绵长,勾得人心头也软乎乎的。
下午三点半,正是一天里光影最柔和的时候。
“拾光”咖啡馆藏在街角,奶白色的外墙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原木门框搭配落地玻璃,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店内流淌着舒缓的钢琴纯音,混着现磨咖啡的焦香、牛奶的甜香,交织成独属于这里的慵懒氛围。
韩锦钰推开门时,门顶的风铃叮铃作响,清脆的声响划破室内的静谧。
他刚结束一场持续两个小时的商务洽谈,一身深灰色休闲西装剪裁得体,没有系领带,领口松开两颗纽扣,褪去了谈判桌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的慵懒。身形挺拔,肩背宽阔,行走间步履沉稳,眉眼深邃立体,下颌线利落分明。仅仅是站在光影交界的门口,便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店内几道目光。
他本是临时起意进来歇脚。会谈地点离这里不远,距离下班还有近两个小时,回公司太过折腾,索性寻一处安静的地方打发时间。目光随意地扫过店内错落的桌椅,本想找一张靠窗的空位,视线却在触及角落那道身影时,骤然定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靠窗的卡座被大片阳光包裹,暖金色的光线泼洒下来,落在那人单薄的肩头。
于旻延窝在布艺软椅里,身上穿了一件米白色圆领针织衫,料子柔软,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通透。他微微垂着头,长睫浓密卷翘,如同两把收拢的小扇,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纤细干净,骨节不明显,正捏着一把小巧的白瓷勺,慢悠悠地搅动面前玻璃杯里的热牛奶。
温热的奶液漾开一圈圈涟漪,氤氲出薄薄的白雾,模糊了他柔和的侧脸轮廓。
三年。
整整三年零两个月。
韩锦钰在心底默算出一个精确的时间,胸腔里沉寂已久的情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瞬间翻涌起来,一圈圈荡开,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了细微的麻意。
高中毕业,南城一中的大门关上,一群相伴三年的少年四散奔赴天南海北。他去了北方一座一线城市读商科,而后留在当地实习、打拼;而于旻延则去往江南的美术学院,一头扎进了他热爱的绘画世界。
两人没有闹过矛盾,没有渐行渐远的隔阂,只是被遥远的距离、全新的生活、日渐忙碌的学业生生隔断了联系。微信列表里还留着对方的头像,朋友圈偶尔能刷到对方动态,却从最初的日常闲聊,慢慢变成了点赞之交,到最后,连点赞都变得寥寥无几。
可韩锦钰自己清楚,这三年里,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这个人。
少年时代的心动,往往来得悄无声息,却扎根极深。
他还记得高一刚分班那天,教室里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忙着找座位、和新同学搭话。唯有角落里的少年,安安静静地抱着一摞画纸,怯生生地缩在座位上,有人不小心撞掉了他的画笔,他也只是红着耳尖,小声道一句没关系,然后蹲下身慢慢捡拾。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于旻延。
后来的三年高中时光,像是被染上了一层温软的底色。于旻延性子软,怕生,不爱热闹,成绩中等,唯独绘画天赋惊人,课桌上永远摊着速写本,一有空就低头涂涂画画。他太安静,也太温和,偶尔会被班里调皮的男生打趣,会因为解不出数学题而暗自懊恼,会在运动会喧闹的人群里独自站在树荫下,看着别人奔跑欢笑。
而那时的韩锦钰,是班级乃至年级里的风云人物。成绩稳居前列,担任班长,行事稳重,受人信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那个安静的身影。
有人故意抢走于旻延的画本逗他,他会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拿回本子;数学难题困住对方时,他会把写满详细解题步骤的纸条悄悄推到邻桌;晚自习教室闷热,他会提前买好冰镇的柠檬水,放在于旻延桌角;放学路上遇到阴雨天气,他的伞总会自然而然地偏向身侧那个清瘦的人。
他做得隐晦,旁人只当是同学间的关照,唯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关照里,藏着怎样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
他贪恋对方耳尖泛红时的模样,喜欢看他握着画笔专注作画的侧脸,享受两人独处时,周遭安静又温柔的氛围。那份暗恋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从高一到高三,贯穿了整个青葱岁月。
原本以为,毕业之后,距离会慢慢冲淡一切。可三年异乡漂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走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午夜梦回时,偶尔浮现的,依旧是南城秋日的桂香,和那个坐在阳光下,眉眼温软的少年。
半年前,他主动申请调回南城分公司。一方面是家族的期许,另一方面,心底深处,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或许,能再遇见。
没想到,重逢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韩锦钰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压下胸腔里急促的心跳,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朝着靠窗的卡座走去。地板是原木材质,脚步声轻微,可心思敏锐的于旻延还是察觉到了异样。
搅动牛奶的瓷勺顿住,他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
于旻延澄澈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瞳孔微微睁大,像是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熟人。错愕过后,惊喜一点点漫上眼底,原本平淡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揉进了漫天细碎的星光。
他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原本放松倚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变得拘谨,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分开三年,少年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稚气,眉眼长开了,线条愈发柔和温润,可那双眼睛,依旧干净得一尘不染,纯粹得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底。
“锦钰?”于旻延的声音温软清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尾音轻轻上扬,“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久未曾听到这个声音,还是记忆里熟悉的调子,软乎乎的,撞得韩锦钰的心口微微发颤。
他在卡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拉开座椅的动作从容自然,目光坦然地落在对方脸上,细细描摹着这张思念了三年的眉眼,舍不得移开分毫。嘴角牵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语气平和,如同许久未见的老友闲谈:“刚在附近谈工作,路过这边,想着进来坐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巧。”
他顿了顿,顺势问道:“高中毕业之后就断了联系,我一直以为你会留在江南发展,怎么回南城了?”
“家里长辈都在这边,年纪大了不太放心。”于旻延抬手将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姿态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腼腆,“毕业之后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回来。回来快半年了,现在专职做插画,平时没灵感的时候,就会来这家咖啡馆坐坐。”
“插画?”韩锦钰眼中露出几分了然,“倒是很适合你。”
他一点都不意外。高中时于旻延的画就画得极好,速写、色彩样样出彩,那时他就笃定,对方将来一定会走和绘画相关的路。
简单的开场白过后,两人之间并没有出现久别重逢的尴尬。
高中三年积攒下来的默契,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哪怕隔着三年的空白时光,重新坐在一起闲谈,依旧自然顺畅。他们顺着话题慢慢聊开,从各自的大学生活说起。
于旻延说起江南水乡的烟雨,说起美院里浓厚的艺术氛围,说起熬夜赶画稿、和画室同学一起采风的日常,言语间满是对那段时光的怀念。他语速不快,语气轻柔,说起有趣的小事时,眉眼会弯成浅浅的月牙,看得韩锦钰心头一片柔软。
韩锦钰则简单讲了讲北方的求学经历,商场的历练远比校园复杂,他语气平淡地带过工作里的压力与奔波,只挑轻松的内容来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目光始终落在对面人的身上,认真地听着对方的每一句话,连带着对方说话时细微的小动作,都一一收在眼底。
阳光慢慢西斜,透过玻璃窗移动位置,从两人的肩头缓缓挪到桌面。桌上的热牛奶渐渐失了温度,可交谈的氛围却愈发温热。
于旻延偶尔会被韩锦钰打趣几句,比如提起高中时他解不出数学题就皱着眉头发呆的模样,每一次,他都会耳尖发红,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一副羞赧无措的样子。
这副模样,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韩锦钰看着,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温柔,如同被春风吹醒的草木,悄然抽芽生长。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气氛愈发融洽的时候,咖啡馆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风铃又一次响起,打断了卡座间的闲谈。
一道轻快的身影走了进来,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色连帽卫衣,眉眼清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礼盒,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靠窗的位置。
来人步伐轻快,径直朝着这边走来,熟稔得仿佛这里是自家后院。
“旻延,可算找到你了。”林屿走到卡座旁,自然而然地站在于旻延身侧,目光扫过桌面,笑着开口,语气亲昵又随意,“我们早上说好,今天一起去挑伴手礼的,你怎么跑到咖啡馆躲清闲来了?”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才漫不经心地转向坐在对面的韩锦钰。
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与审视。
于旻延见是他,连忙侧过身,主动做起了介绍,语气自然平和:“林屿,这位是我高中同学,韩锦钰,我们刚刚偶遇。锦钰,这是林屿,我的发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空气里,一股无形的张力,悄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