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叶与乌龟壳》猫不困

20、第 20 章 姜唐—是真

　　“姜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苏素凑近我。

　　我不确定他眼睛里的是不是担心。于是小声说：“没事，有点饿了。”
　　他笑了一下，刚好绿灯，开着车，微微侧头朝我微笑：“那我们快点，咱们小姜唐饿了。”

　　已经是九月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哎哟，早知道不走这条路了，没想到会这么堵.........姜唐，你先吃点面包垫一下肚子吧.......哎，姜唐，怎么在发呆呢？”
　　他看我回神，轻轻笑了：“后座有面包，你先吃一点垫一下肚子。”

　　我其实不想吃，但我随口说的肚子饿也是不争的事实。奶酪包香香甜甜，但我就是提不起胃口。

　　那是一个很潦草的晚餐，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身边来了小提琴手。苏素搁下刀叉，一把握住我的手。我心里咯噔直跳，第一反应是看看周围的人，还好，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然后就是那种被水草缠住的感觉，腻腻的难受。

　　“姜唐，我..........我其实.........其实........”他嗫嚅着开口。
　　“抱歉，接个电话。”

　　张娟打来电话。我已经记不清距上一次电话，着中间隔了多久了。我有些吃惊，也有些担心，她不会无缘无故给我打电话。

　　“怎么了，突然打电话来？”我站在厕所边，轻轻问她。
　　“怎么了？你还关心我怎么了么？这么多年电话不打一个，也不回家，我还不如早点一把捏死你，现在也不用.........”

　　来了来了，又来了。我只觉得烦。

　　“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挂了。”
　　“你这什么态度，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么？”
　　她以为我还是十几年前那个只会被她骂，然后一个人躲起来哭的人么？

　　“到底什么事？”
　　在我耐心快要耗尽之前，她终于开口：“你见过瞿月了？”

　　我愣了一下，嗯了一声，那头的女人发疯一样尖叫了起来：“她祸害我还不够，还准备祸害你么？”
　　我静静听着，把手机稍微离我耳朵远了一点，那边的人似乎在慢慢恢复理智，她颤抖着声音说：“她寄来一张照片，你，是你们一起拍的........”

　　“哦，我前段时间去援川了，见过黄淳，他是我的实习老师，曾经带过我一段时间的实习课。”
　　“他们.......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她轻轻开口问我，隔着无线，我隐隐听出了脆弱。

　　“什么奇怪的话？”我问。
　　“没.......没有。”

　　长久的沉默。

　　“你，你长大了，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还有事吗？”我问她，苏素还在等我，出来时间长了，不礼貌。

　　“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说话么？我生你出来做什么？你个白眼狼，没良心的........”
　　挂了电话。转身折回餐厅，苏素趴在桌上，看着窗外。

　　草草结束晚餐，他送我回家。在地下车库，我下车，他也下车。

　　“姜唐。”他喊我。
　　我停下脚步，刚要回头，那人就冲上来，一把从后面抱住我。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我们真的不可能么？你真的不会喜欢男人么？”
　　“抱歉。”

　　他出乎意料的扭转我的脸，吻了上来。

　　呕。我推开他，蹲到了一边，干呕了起来。

　　“对不起，姜唐，我不会再缠着你了，抱歉。”他做错事一样，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急忙凑近，蹲在我身后，便开口说话，边轻轻拍着我的背。

　　回家后，我打开了近半月没开过的柜子。在最隐秘的柜子深处，藏着我的各种各样的蕾丝内衣内裤和小裙子。按照颜色和长短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我挑了一件酒红色的短款真丝睡衣，有黑色的蕾丝花边，细细的吊带，是我最爱的一款。

　　洗澡，涂指甲油，再细细剃掉咯吱窝难看的毛，把身体乳涂满全身，我去了阳台。

　　对面有一个怪人在那里。我知道。

　　对面的人只是开着阳台的灯。每每静坐于阳台上。

　　夜里十二点，整栋楼漆黑一片，唯独那个窗口发出微弱的光。

　　那个时候，朱海总来骚扰我，用他油腻腻的手悄悄摸我大腿。朱海，就是科室主任，那个色眯眯的老秃头。我反抗了他，遭到整个科室的排挤。像是上天特赐的怜悯，我在一片黑暗里，看到了一片光明。即便那个光明很微弱，透过玻璃，职能隐隐看到人影，即便我不知道对面阳台上的人是男是女？是不是个坏人？是不是有精神疾病？

　　但那个总亮着的窗户里影影绰绰的人影总归是抚慰了我的心。

　　他是不是同我一样，始终融入不进主流社会，只能游走在社会边缘？他或许失恋？或许生病？

　　让一个人总在夜里静坐于阳台，总是有原因的。

　　那天，我躺下睡觉，脑子里反复出现朱海那张猥琐的脸和他油腻腻的手，我就难受。辗转之间，我从床上起来，想抽一支烟。

　　我不常抽烟，我不喜那个味道。但每次在夜深人静，而我又总是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点一根烟。

　　本来是不乐意在家里留了烟味，才去了阳台。无意中却看见对面的人。在封闭的玻璃里面，隐约的坐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外面。

　　夜里十二点。星星堆了漫天。我抽了口烟，吐出烟圈。心里想，谁说城市看不到星星的？这里明明就漫天星星。

　　如果那是个男人。那他可能是失恋了。我猜。要么就是失业了，中年失业，足以让有房贷车贷的人够受了。或者也可能是老婆和人跑了，并且卷走了他所有的财产。当然不排除他自己生病了，绝症什么的。如果她是个女人的话。那她可能是告白失败了。要么就是相亲不顺利。或者是老公出轨，出轨对象还是她的亲妹妹..........

　　我在阳台上站到脚麻，感觉到阵阵凉意，才转身回屋休息。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就是真的，我在那短暂的“看看”里，以及自我揣测臆想里，感觉到了温暖。

　　当然，更多的是，我终于知道，世界上还是有人同我一样，心里装了事，只能在夜里的阳台上消磨许多时光。

　　后来的很多次，只要我不值晚班，我就会换上我最喜欢的衣服，去阳台上，看看一个同样有心事的人。甚至，我在阳台还放置了躺椅，以便“看看”的时候使用。

　　而这份“看看”，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称之为“陪伴”。

　　说回现在，我抱着熊本，到阳台上的时候，那个人早已隐约坐在对面窗户前。他今晚坐在那里的时间比之以往的每次都要久。我甚至在考虑回去搬些零食来。

　　说起来，我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陪伴”他了。你也知道，医生的工作时间颠倒，你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忙起来，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意外。

　　当然，我猜，那个人也没注意过有一个人在夜里，坐在阳台，陪着他，所以，也不会在意这几天那个陪伴自己的人没有来。

　　十月的夜里真的冷了起来，我的小腿肚和脚踝处都已经冻得僵硬。点了烟，想要驱散寒冷，这个时候却接到薄荷八只的微信语音电话。

　　顾老师的作息时间这么不规律么？都已经夜里十二点了，他怎么还没睡觉。
　　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吓到的同时，手机掉了。

　　我匆匆按灭手上的烟，捡起手机，接了电话，结果电话那头的人却只是低沉着声音，让我多穿点衣服。

　　我其实很想找个人说话。如果不是顾老师有了女友，如果他没有偶遇男性身份的姜唐，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男性身份和性向，那我会毫不犹豫同他长谈。

　　我想和他说说，我对外隐藏自己的性向隐藏得多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女气，我总剪最短的寸头，穿的衣服总是衬衫西服，还一律深色，最好给人一种古板的直男感。所有女装姜姜喜欢的暖色调衣服，全都不在我作为姜唐的真实生活中出现。

　　我还想说张娟给我打电话的事情。这十多年来，我接到她的电话寥寥无几，上次好像是学校给家里寄了一张校庆邀请函，她才给我打的电话。而这次，因着瞿月给她寄的一张照片，她又一次给我来了电话。当然，每次电话都以一方愤怒而挂断。我想说，其实很希望她是因为关心我而打来电话。
　　当
　　然，我还想炫耀我从川城回来，终于不再受到同事的排挤了，秃头朱海找我麻烦，也总有同事帮忙解围了。这一切都变得好了起来。除了苏素和我的表白。我不想和他闹僵，他的人缘太好，我害怕再次回到被排挤的时候。

　　但我什么都没和顾老师说，须臾停顿后，我回他：“好的........太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临睡前，我把今天穿的衣服挂起来，突然在西装上衣口袋里，找到一枚领带夹。百利的经典款，难买且价值不菲。

　　我从来不用百利的领带夹，他的设计和花式，让我觉得繁杂，像是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男性姜唐杜绝一切女气的东西，特别是饰品，细节处，最容易忽视。

　　早晨查完病房，那枚领带夹在我的兜里捂得发热，必须要还回去了，不然我会因为这枚领带夹，总是想到昨天在晦暗的停车场，那样的难以挣扎，那样的恶心感。

　　我去了苏素的办公室，他不在。福至心灵，让他的朋友帮忙转交好了，也不用面对他尴尬了。

　　生活真的处处尴尬，不在这边尴尬，就在那边尴尬。
　　黛文的病房门四十五度角半开半掩，我轻轻敲了敲门，推开一点，问道：“打扰一下，我没找到苏医生，这是他昨晚落下的领带夹，麻烦帮忙转交一下。”

　　然后我看见，顾老师正在亲吻病床上的女孩。他们沐浴在十月的晨光里，一切看上去那么美好。

　　我深深吸口气，捏紧了拳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左心房有些梗梗的不舒服，是真正生理上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