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叶与乌龟壳》猫不困

16、第 16 章 姜唐—门当

　　回江城的那天，江城大雨。

　　我在从机场回医院的大巴上，昏沉睡去。苏素挤在我边上，用小毯子把我裹得死死的。他真讨厌。

　　院长带着不当班的小护士等在医院车场边，像古代皇帝等着出征归来的将军一样，为我们献上了花。

　　苏素捧着一捧玫瑰百合塞到我怀里：“丑死了丑死了，给你给你。”

　　“谁要你的花啊，我自己有。”我把花递给他。

　　“你不要啊？那我扔了算了，丑死了。”他作势转身朝着垃圾桶走。

　　“哎，那个......”
　　“什么？”
　　“嗯.......你给我吧。”

　　嘻嘻嘻，两捧花，好开心。

　　“苏医生，有什么开心事么？”远处小护士跑到苏素身边，笑呵呵问他。

　　“那还用说，肯定是和姜医生吵架吵赢了呗。”另一个小护士接话道。

　　“咳咳咳，呃，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我准备回家补觉去了。”

　　我眼睛瞟到苏素向两个小护士使眼色。这个坏人。

　　“我送你回家吧，姜医生。”那个使坏的人从后面追了上来。看看我，又接着说：“小蝶她们开玩笑呢，你别介意。”

　　“没介意，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不好打车的。”
　　“我们好像不顺路吧？”我问他，这人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也差不了多少路的，我先送你回去........哎呀，走吧走吧。”

　　我就说这个人不安好心，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一脸坏笑：“姜医生，你要怎么报答我的恩情呢？”

　　我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看他，就听见他继续道：“这么大雨天，送你回家，你不该报答报答我么？”

　　“请我吃饭吧........嘶，让我想想吃什么？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啊..........咦，姜医生.........怎么走了啊？你不谢谢我么？”

　　说起苏素，和我同期进入东科医院，是骨科医生。长相帅气，为人开朗，一张巧嘴能言会道，常常逗得一众小护士面带桃花。在他的衬托下，更加显得我木讷孤僻。所以，当他无意把我的杯子碰掉时，我大声质问他：“你作为医生，怎么不小心一点？”

　　自此同他结仇。他看我不顺眼，我看他不顺眼，人人道，骨科苏素和心血管姜唐同行相轻，各看不顺眼。事实也确实如此。

　　开门第一件事就是脱衣服，我把穿了半月的衬衫西裤全部脱光，转身为手机冲着电进了浴室。

　　洗澡，涂指甲油，穿上紧绷绷的蕾丝小内裤，仔细刮去胡子，擦上水乳面霜，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开心极了。

　　我马上就要约顾老师见面了。

　　这次我要穿最好看的那件裙子，粉色的，裙摆有繁复的花纹。我要穿上最舒适的帆布鞋，和他逛多久都不会脚痛的鞋。还要画一个最年轻的妆。

　　我决定等时机稍微成熟一点，我就告诉他，我是姜唐，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男人。但是现在，先让我做一个梦吧。先让我享受他的温柔和注目吧。

　　我看着脚上的指甲，红色的，亮闪闪的，好看极了。是百利新出的指甲油，悸动系列里最受欢迎的一个颜色。

　　开机，点开微信，上下滑动，一眼就看见了薄荷八只。他给我发了好多条信息。我点开来。最近的一条是“我同一个女孩处对象了。我有女朋友了。你还要躲着我么？”

　　有女朋友了？谁有？谁躲着谁？

　　我用刚刚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慢慢往上翻看记录。

　　薄荷八只：“姜姜，你再不出现，我就要和别人在一起了。”
　　薄荷八只：“姜姜，如果我说我们在一起吧，你会答应我么？”

　　我忽的很想哭，命运为什么总这样捉弄人。它连让我说谎，给我做梦的机会都吝于给我。我忽然觉得特意涂的指甲油那么丑陋，特意穿的小内裤都不好看了。

　　我擦掉手机屏幕上掉下的眼泪，继续往上翻看记录。

　　薄荷八只：“你在哪？”
　　薄荷八只：“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薄荷八只：“是不是在忙？你在忙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薄荷八只：“姜姜，想你了。”
　　薄荷八只：“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是我真的有点想你了。”
　　薄荷八只：“你在哪呢？”

　　................

　　哈哈哈哈哈，终归是有人记挂我的。终归是有人想我的。只是这个人，已经有了女朋友。

　　我抱着熊本，心里忽然怨起了他，怎么这样没有定力，我才离开半月，他怎么就同别人在一起了？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面，有个男人穿着柔软的毛衫，窝在沙发上，我窝在他怀里，旁边有一只猫，阳光从窗户透进来，一切都美好的得很真实。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一片水印，晕染开来，像是一片云纹。

　　晚上，我去了酒吧。却不料居然在酒吧遇见顾老师。

　　我要了啤酒，不等喝几口，便听见酒吧里的女装爱好者聚在一起，讨论着。我转头，不小心在手机上，看到了顾老师和他的女朋友，他们依偎在一起，是真正幸福的模样。

　　她们在讨论顾老师。她们真讨厌，她们不知道顾老师的好，她们只觉得他帅，只想和他做。她们不知羞耻讨论他。用最慢待的口吻说着最温柔的顾老师。

　　她们说：“我觉得他做起来一定很猛，人又很温柔。”
　　又有人说：“哪有，像他这样的男人，背地里肯定不正经，说不定啊，喜欢玩凌虐呢。”
　　接着有人又说：“这个女的看起来土土的，他不会有审美有问题吧？”
　　“哪会是审丑，你没看么？女的家里有背景有钱。”
　　众人捂着嘴，发出了一阵笑声。

　　我和她们吵架了。用我的一扎啤酒，泼向了那群不要脸的人。对，就是不要脸，她们凭什么把顾老师说得那样不堪，顾老师才不是一个为了前途和钱财，努力攀高枝的人。

　　辛亏赵奇在。他拉着我，护着我，不然我猜，今晚我可能要挨打了。

　　从地下室出来，我一眼看见话题中心的顾老师。他倚靠着路灯抽烟，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愁色。

　　他怎么了？他有什么好哀愁的。我都看见了，他和他女朋友甜甜蜜蜜靠在一起。

　　“我们顺路，我........我送你好了。”顾老师回身，亮晶晶的眼睛温柔而专注，他轻轻开口，声音在夜色里，多了些说不清的脆弱。

　　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顾老师，是别人的了。

　　我夜夜念他。熬不住的时候就想他。心里不开心了就幻想他会抱着我安慰我。而现在，这个人再也不可能和我发生些什么了。

　　他来这个酒吧，肯定知道我的身份和癖好了。顾老师这样好，他应该不会介意朋友有这样的癖好吧。如果能做朋友，我也已经很满足了，我会为终于有一个朋友而开心。

　　那天，我们顺着布顿河走回小区，一如半月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们并肩走过这条路。只是那时候，我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想靠一个惊天谎言来拥有这个温柔的人。而现在，能像朋友一样，说说话，我竟觉得已是上天恩赐。

　　苏医生：“姜医生，明天去哪里吃饭啊？”
　　苏医生：“西餐好不好，我想吃牛排了。”
　　苏医生：“中餐也行，碳烤牛蛙什么的也很鲜美。”
　　苏医生：“要是你不介意做饭的话，你也可以邀请我去你家，你给我做饭吃。”
　　苏医生：“你怎么不回我啊？”
　　苏医生：“你是不是不喜欢做饭？”
　　苏医生：“那你来我家，我给你做饭吃”
　　苏医生：（对方已取消）
　　苏医生：（对方已取消）

　　我洗完澡，爬上床，打开手机，姜唐的微信跳出来。苏素这个家伙，真是难缠。我翻了个白眼。坐在床上深刻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真把苏素得罪狠了？

　　赵奇就是朝气：“唐糖，呜呜呜，你快安慰安慰我（哭泣）”
　　赵奇就是朝气：“顾雪炉真是个没人性的老师，他居然要我写三万字检查，啊啊啊啊啊。”
　　乌龟壳：“为什么啊？”
　　赵奇就是朝气：“可能更年期吧（撇嘴）”
　　赵奇就是朝气：“你说说，他为人师表，自己天天去酒吧，还和猛男打架，怎么我一成年人去个酒吧，就得写检查”
　　赵奇就是朝气：“撒娇打滚求安慰啊，唐糖........”
　　乌龟壳：图片（摸摸头）
　　赵奇就是朝气：“嘻嘻嘻，我去写检查了，不然晚上都不用睡了（哭泣）”
　　赵奇就是朝气：“唐糖，要早点睡觉哟，拜拜（飞吻）”
　　乌龟壳：“拜拜”

　　顾老师真是严厉呢，可他也很温柔呀。

　　哎，我怎么以前都没在酒吧看见过他呢？他去那个酒吧是因为知道那里会有异装癖的人在么？还是就因为那里离小区不远呢？如果以前就在酒吧遇见他，我约他的话，如果是他，我还会不会觉得恶心，不能同人亲近呢？不过，他为什么同猛男打架啊？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东西，忽然发现手机震动了起来。我拿过来一看，薄荷八只给我发消息了。我居然错过了他的好几条消息。

　　啊啊啊，这个小猫好可爱啊，眼睛是蓝色的，胖乎乎的。和我昨晚梦里的猫猫好像啊。

　　薄荷八只显然为人坦荡，他愿意同我聊天。但是，他有女朋友了，我们得保持距离，这个分寸必须有。于是我说：“我要睡觉了，太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临睡前，我翻出了今晚在酒吧里，那群女装爱好者看的顾老师的照片。那是一个名为“就爱绿帽子”的网络红人传在微博上的。转发过千，点赞上万，缘由开头，居然是最出名的橘子传媒转载了他的微博，才有了后来的全民皆知。

　　报道说，女生姓黛名文，是江城大户黛家小女，自幼长在赤水，近来回江，是黛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黛家爷爷辈曾是军队高层，黛文之父是检察系统领导，其母曾是江城艺术学院的美术老师。

　　这样的出身，这般清白的家底。也只有这样丰厚的底蕴，才能养出大方得体温柔优雅的小女，也只有这样的小女，才配得上顾老师。

　　我呼出一口浊气，接着往下翻看，微博的评论区里，有人贴出了顾老师的家底，我点开来，细细查看。

　　那个熊猫头像的人说：“顾雪炉，江城大学商学院辅导员，毕业于江大法学院民法专业，后修习行政管理及人力资源管理，着重研究群体心理学。其父是昆士兰大学的文学系教授，其母翻译了多部外文作品。”

　　果真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临睡前，我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去破坏顾老师的人生，他该走这样宽敞平坦的大路，他的路上不该有荆棘和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