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野燕麦

2、救命恩人 就是睡大街

　　雨渐渐停了，风吹过树梢，卷来一片湿意。

　　那人慢慢走到姜星面前，黑伞被收起，露出周聿白那张熟悉的脸。他站在雨后潮湿的夜色中，眉眼温和，神色平静。他看着姜星，语气一如往常。

　　“雨停了，该回去了。”

　　轻飘飘一句，姜星刚平复下来的情绪，骤然绷紧。她冷眼望去，开口时声音已冷了半截：“谁让你来的？”

　　周聿白没有回答，只垂眼看她身旁那瓶碘伏和膝盖上那块擦伤，眉头轻轻皱了下，“受伤了？”

　　“跟你有关系吗？”她声音很冷。

　　“姜星，跟我回去。”周聿白朝她走近一步，“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待到半夜，不安全。”

　　“安不安全是我的事，管的着吗你？”

　　“别闹了。”周聿白说着就要去拉姜星的手。

　　“别碰我。”姜星猛地后退两步，她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周聿白的手停在半空，姜星看都没看他，转身快步往便利店走去。

　　快走到柜台前时，脚步倏地停住，她回过头。周聿白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

　　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姜星心口猛地沉了一下，她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周聿白不作答。

　　“我半夜出来，连我爸妈都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姜星往前走近了一步，声音压的很低：“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便利店忽然安静下来。

　　收银台后，李北望整理零钱的动作停了半秒，他微抬了下眼皮，又很快低下去。

　　周聿白终于开口：“雨太大，我怕你出事。”

　　似是而非的回答，让姜星心里更加烦躁，“别跟我说这些废话，我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周聿白依旧没有回答。

　　他越是平静，姜星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她忽然想起好多次，她刚从学校里出来，周聿白的车恰好停在路边。她和朋友吃饭，转头就能在餐厅门口看见他。

　　很多次恰到好处的偶遇，她以前只觉得烦，却没想到其他。

　　姜星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右上角，一个共享定位图标亮着。瞳孔猛地一缩，她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功能，更没有授权给任何人。

　　“你碰过我的手机？”

　　“之前你总不接电话。”周聿白沉默两秒，他说的很平静：“我让人帮你设置了一下，方便确认你的安全。”

　　话音落下，姜星耳朵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盯着手机，又看向周聿白，眼里的震惊一点点变成愤怒。

　　下一秒。

　　“砰！”

　　手机狠狠砸在地上，屏幕瞬间裂开，细碎玻璃溅出去，几片滑到柜台边。

　　“你他妈监视我？”姜星气得发抖，“周聿白，你是不是有病？”

　　周聿白微微皱眉，“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姜星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她蹲下去，把裂开的手机捡起来，玻璃割过指腹，血慢慢渗出来。

　　周聿白下意识往前。

　　“站那儿！”姜星死死盯着他，几秒后，她当着他的面，又一次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这一次，屏幕彻底四分五裂，碎片散落一地。

　　“看清楚了吗？”她一字一句道：“我宁愿把它砸了，也不会让你用这种东西继续监视我。”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周聿白沉默片刻，脸上的温和淡了些，“我不跟你计较。”

　　“你偷偷给我装定位，半夜跟到这里。”姜星笑了，语气里皆是讥讽：“还想让我情绪稳定？”

　　“我们就要结婚了。”周聿白一脸理所当然，“我有权知道你在哪里。”

　　姜星盯着他，眼里的厌恶再没有半点遮掩，“结婚？我告诉你，我绝对绝对不会和你结婚！”

　　“哪怕是死在外面，睡大街，当一辈子流浪汉，我也不会跟你这种变态待在一起！”

　　周遭空气彻底凝滞。

　　周聿白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姜星，我可以给你一点任性的时间。你可以今天不回家，明天也可以，但你总会回来的。”

　　周聿白说这句话时，语调不紧不迫，依旧平缓冷静。

　　好像他早已替她设定好结局，无论她走多远，最后都会发现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

　　姜星咬着牙，她指着门口，“给我滚。”

　　“别逼我现在报警。”

　　周聿白没有再说话，他看了姜星一眼，转身推开便利店的门。门外车灯亮起，缓缓驶入夜色，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便利店重新恢复安静。

　　姜星僵立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握紧的手慢慢松开，这才感觉掌心一阵刺痛。她低下头，手机摔的四分五裂，被玻璃划开的手指还在往下滴血。

　　她盯着地面上洇出的红点看了几秒，情绪仍旧没有完全平复。

　　半晌，收银台后传来一道声音。

　　“手机拿远一点。”

　　姜星一愣，抬头。

　　李北望从柜台后走出来，目光落在她脚边，“玻璃溅到这边了。”

　　他说完，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扫把和簸箕，将几片玻璃扫到一起，动作干净利。

　　从头到尾，脸上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姜星盯着他看了两秒，刚刚被周聿白激起来的那股火还压在胸口，眼前这人明明看到了全过程，却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扯了下嘴角，“你就这个态度对你的救命恩人？”

　　扫把在地面上顿了一下，李北望终于抬头看她，“救命恩人？”
　　“不是吗？”
　　“是。”他低下头，继续扫地，语气平平：“救命恩人砸坏东西也得赔。”

　　“......”
　　姜星被他半天没说出话，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反倒被气笑了。
　　“行。”她点点头， “你真行。”

　　李北望像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继续把最后几片玻璃扫进簸箕。

　　姜星懒得再跟他计较，弯腰去捡地上的手机，刚碰到碎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嘶”了一声，鲜血又从指腹渗了出来。

　　下一秒，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姜星动作顿了一下，顺着那只修长的手抬起头。

　　李北望站在她面前，大概是刚刚弯腰扫地的缘故，袖口往上缩了一点，露出清瘦的手腕，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很淡，只把纸巾往她面前递了递。

　　“擦一下。”

　　姜星看了他两秒。
　　刚才不是还让她赔钱吗？
　　她抿了下唇，最后还是伸手接过来，“谢谢。”

　　李北望没应声，他重新蹲下，把剩下的一些很小的碎玻璃清理干净，又拿出一个纸袋把已经摔得看不出原样的的手机装了进去。

　　姜星低头用纸巾压着伤口，等她抬头时，纸袋已经放到了柜台上。

　　“卡应该还能用。”李北望说。

　　姜星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彻底报废，卡被他单独取了出来，放在纸袋最上面，她顿了一下，“哦。”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谢谢。”

　　/

　　第二天早上，姜星睡到中午才醒。

　　她昨晚找了附近的酒店住下，本来以为会气得睡不着。结果大概是太累了，她几乎倒头就睡。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场买新手机。

　　拿到新手机之后，姜星把电话卡换进去。刚开机，消息立刻疯狂跳了出来。许兰茵的、周聿白的，还有几个陌生来电。
　　她看的心烦，立马把屏幕暗灭。

　　柜台小姐把账单推过来：“姜小姐，这边刷卡还是现金？”
　　姜星抽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过了几秒，机器响了一声。

　　柜台小姐笑意一顿：“这张卡好像刷不了了，您方便换一张吗？”
　　她皱了皱眉，把钱夹里剩下几张卡都拿出来试了一遍，全都刷不了。

　　柜台小姐小心翼翼的说着：“可能是银行系统那边出了问题，您要不要查一下？”

　　姜星把卡捏在手里，指尖一寸寸收紧。

　　哪里是银行系统的问题，姜家反应比她更快。一夜之间，她所有能用的钱，都被停掉了。

　　她咬了咬牙，又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卡，这是上大学时她自己办的卡，不清楚这里还有没有钱。

　　卡递过去，机器响了下，显示交易成功。

　　她松了口气，还好，还没惨到家。

　　银行发来信息：【你尾号xxxx的银行卡消费7800，余额23609.】

　　她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两万三，她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现在成了她全部的钱。

　　走出商场，阳光刺眼，照得人心烦。姜星站在门口，给她之前的朋友打电话。
　　第一个是她大学室友，当时关系还不错，这几年也有联系。

　　“喂，姜星？”对方语气有些僵：“怎么了？”
　　“我现在不太方便回家，能去你那里住几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最近男朋友来找我了.…..可能不太方便。”她声音越来越小：“你是不是和家里吵架了？你妈妈来找过我.…..”

　　“行没事，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她又打了第二个第三个，都是她之前关系比较好的朋友，每个人都很委婉的拒绝了，找的借口都还不重样。

　　通讯录还有很多名字，她的手指往下滑了很久，没有再拨出去。姜家甚至不需要派人到处找她，只要提前通知她认识的每个人，告诉他们不要收留她，她就无处可去。

　　回到地下车库，她坐进车里，把音乐开到最大声，试图敛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她发了一会呆，胃有点不舒服，才想起来自己醒来到现在还没吃饭。

　　刚发动车子，手机就震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是周聿白，她直接挂掉，结果下一秒又打进来。

　　“有完没完！”

　　她气得把周聿白的号码拉进黑名单，简直晦气。

　　心里正烦躁着。

　　车子开出商场停车场时，前面又忽然窜出一辆电动车。

　　姜星猛地踩刹车，方向盘往右一打，“砰”的一声，车头狠狠撞上路边花坛。
　　车身一震，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前面电动车回头骂了句，很快就骑走了。

　　“.....”

　　推门下车，白色保时捷的前杠刮开一大片，前轮压在花坛石沿旁，底盘边缘蹭的惨不忍睹。

　　旁边保安走过来：“小姐，你这车估计开不了太远了，前面不远处就有家汽修厂，你慢慢挪过去吧。”

　　压着心头的烦躁，根据保安指给她的方向，她把车小心翼翼挪到那家汽修厂门口。

　　汽修厂门口停了几辆车，里面传来电钻和打磨的声音。

　　姜星把车停好，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她被这味道熏得皱了下眉，“老板，麻烦看一下我这车——”

　　话还没说完，里面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道高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黑色短袖，灰色工装裤。袖口被随意挽到手肘上方，小臂线条清晰，腕骨和手背都带着薄薄的青筋。

　　额前黑发被汗水微微打湿，几缕碎发垂下来。昨晚在医院，他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还有几分虚弱。现在站在阳光下，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脸上的病色还未彻底褪去，但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年轻又很锋利的男性力量感。

　　姜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李北望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也停住脚步。

　　两个人隔着汽修厂嘈杂的声音对视了两秒。

　　“怎么又是你？”最后还是姜星先开口。
　　“车怎么了？”李北望目光落到她身后那俩保时捷上。
　　“撞花坛了。”

　　李北望点了下头，没有多问，他径直走到车前，蹲下身看了眼受损的位置。

　　姜星抱着手臂靠在车门边，低头看着他检查车头。他动作很利落，蹲下时工服绷出一截清瘦的背线。

　　过了一会儿，汽修厂老板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一眼姜星的车：“小姑娘，你这车开得够猛啊。”

　　姜星：“......”
　　她最近的运势可能不太适合开车。

　　汽修厂老板看了眼车标，又看了眼姜星，“小姑娘，你这车配件不便宜，要走保险吗？”

　　姜星一顿，她想到那些被冻结的银行卡，脸色又差了些，“先给我检查吧。”
　　“行。”说完老板就进去开单了。

　　姜星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你昨天不是刚进医院？”
　　李北望“嗯”了一声。
　　“今天又上班？”
　　“嗯。”
　　“你不用休息？”
　　“修完车再休息。”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

　　姜星看着他，过了两秒，又问：“你一天打几份工？”

　　“跟你没关系。”李北望终于抬眼，像是嫌她问题太多，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工作，没有半点要继续聊天的意思。

　　姜星：“……”
　　算了，不关她的事。

　　空气安静了两秒。

　　太阳越来越晒，她站的有些烦躁，“还要多久才能好？”

　　“一个小时左右。”李北望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休息区在那里。”
　　“你不早说。”她顺着方向看过去。

　　姜星走到休息区，里面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台饮水机。沙发靠背上有一道不明显的油印，扶手边缘还有一块裂开的皮。

　　额。
　　姜星沉默了。
　　她宁愿在这站一个小时，也坐不下去。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北望走进来，把一块干净的帆布垫扔到沙发上，动作很随意，放下就准备离开。

　　“算你还有良心。”姜星看着那块垫子，唇角勾了勾。

　　李北望没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姜星在垫子上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手机忽然震了下。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姜小姐您好，我是盛华信托客户经理陈远。关于您名下信托基金的领取条件，我方多次联系未果。按照信托协议，您可在年满二十五周岁后领取首笔款项。若婚姻状态发生变更，可申请提前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