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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官道扬尘, ...

  •   官道扬尘,热风卷着粗粝的黄土,肆虐在旷野之上。
      两道黑影借着暮色前夕的余光,一前一后,亡命疾驰。
      李天虹一身素白劲装,窄袖束腰,利落的衣装勾勒出挺拔清冷的身形;乌黑长发被素白绸带高高束起,几缕碎发挣脱束缚,被狂风肆意拍打在白皙清冷的面颊上。她□□踏雪乌骓神骏非凡,铁蹄踏碎路面尘土,每一次起落都带出漫天黄色雾霭,速度快如离弦之箭。
      身后的侍卫高进早已体力透支,脊背死死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手中马鞭近乎癫狂般频频落下,二者之间的距离依旧被越拉越远。焦灼与无力死死攥住他的心神,喉间干涩刺痛,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整整三天三夜,二人昼夜兼程,未得一日安稳休息,人马皆已是强弩之末。
      落日沉沉下坠,将西天云霞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暮色蚕食白日天光,天地间蒙上一层压抑的灰调。直至镇口斑驳的石牌映入眼帘,两匹疲惫的骏马才堪堪放缓速度,驶入凤岭镇境内。
      高进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时双腿发麻,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他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快步追上前方的白衣少女,嗓音沙哑得如同磨砂破锣,字字恳切:“郡主,不能再这般赶路了。您三日未曾安寝,水米少进,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必须在此休整。”
      马背上的李天虹沉默良久,单薄的肩头微微起伏。她远眺长安方向沉沉的暮色,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霾,最终轻轻颔首,算是应下。
      无人知晓,这位飒爽孤傲的魏王嫡女,此刻心底积压着何等矛盾与惶然。
      她本是奉父命远赴江南,前往陆家庄履行自幼订下的娃娃亲。六月底,长安城门锣鼓喧天,声势浩大的送亲队伍缓缓启程:迎亲一方由前武林盟主之子方人杰带队,麾下三十名精锐武者各司其职;魏王溺爱独女,又亲自挑选二十名贴身侍卫保驾护航,再加上伺候起居的丫鬟、打理杂物的随从,整支队伍共计五十余人,车马连绵数丈,排场冠绝长安。
      奈何辎重繁多、队伍庞杂,行进速度迟缓至极。一行人足足走了九日,才勉强驶出金商地界。那日黄昏时分,天色骤暗,众人错失沿途驿馆,无奈之下只能拆分两队,分别入住镇上南北两家客栈,暂且落脚休整。
      夜色渐深,凤岭镇万家灯火次第熄灭,街巷归于死寂,唯有客栈檐角的油灯随风摇曳,昏黄光晕忽明忽暗,映得木质客房光影斑驳。周遭厢房鼾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连日奔波后沉沉安睡,唯独李天虹侧卧床榻,双目澄澈,毫无半分睡意。
      孤夜最易勾人前尘。
      九年江湖血雨,无数刀光剑影、亡命厮杀的画面,不受控制般涌入脑海,在漆黑的夜色里反复回放。
      她三岁便拜入翠微山庄李真人门下,武道天赋冠绝同辈,远超山庄所有弟子。五岁之时,旁人尚且拘泥于基础心法,她便已参悟师父晚年倾尽毕生心血撰写的《无极心诀》,成为师门最耀眼的奇才。
      诛除恶徒徒、肃清门楣,是师父的遗愿,本是大师兄的分内之责。可大师兄心性桎梏,始终无法勘破《无极心诀》的玄关,修为停滞不前,根本无力制衡为祸四方、作恶多端的师门败类雷万钧。
      万般无奈之下,年仅八岁的李天虹主动扛起重担,辅佐大师兄追杀雷万钧。这一追,便是整整九年。
      雷万钧狡诈嗜血,生性狠戾,数次身陷绝境都能顺利遁逃。九年间,李天虹辗转大江南北,数次身陷死局,满身伤痕,在刀尖之上往复求生。直至去年青城山冰封之战,她耗尽内力,以重伤为代价,终于斩杀这位祸乱江湖数十年的宿敌。
      彼时雷万钧已是六十五岁的垂暮老者,殒命后尸身弃于荒野。深夜寒雾之中,其女雷玉娇孤身奔赴青城山,跪在雪地之中泣血哀求,只求带回父亲遗体入土为安。李天虹望着少女残破悲戚的模样,终究恻隐心软,默许了她的请求。
      宿敌已除,江湖风波暂歇。可当她与大师兄重返阔别已久的翠微山庄,心底只剩满目苍凉。山庄常年疏于打理,庭院荒芜、屋舍残破,萧条寂寥之气浸透整座山门。大师兄常年心系除患之事,无暇收徒扩大门庭,山庄之内,仅两名早年入门的旧弟子留守。
      为了让日后远嫁江南的李天虹,在世间多一份依靠,五师兄奉师娘之命,早已带着门下弟子远赴江南定居。偌大一座千年山庄,最终只剩寥寥数人,所有大小事务,尽数压在身心俱疲的大师兄肩上。
      乱世初定,四海初平,压在大师兄心头九年的巨石轰然落地。卸下复仇重担后,他操心的第一件事,便是李天虹的婚事。素来沉默寡言、杀伐果断的大师兄,彼时竟如同寻常老父一般,满心不舍,却又殷切期盼她能换上红妆,远离江湖纷争,安稳度过后半生。
      他亲自将李天虹护送回长安魏王府,随后孤身南下江南,往返舟车劳顿,只为与陆家庄敲定婚期。
      李天虹曾对这门自幼定下的娃娃亲心生憧憬,期盼安稳的俗世生活。可当真的婚期敲定,出嫁之日近在眼前,她心底只剩下无尽的忐忑与茫然。她数次想要找借口推迟一些日子。却念及大师兄南北奔波、任劳任怨的苦心,不愿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温情,最终只能将所有郁结压在心底,默然应允婚事。
      今年春日,大师兄风尘仆仆归来,带回最终定案: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日,江南陆家庄完婚。因山庄百废待兴、事务冗繁,他不敢长久离庄,匆匆叮嘱二人中秋赴约相见,便即刻折返终南山,潜心重整翠微山庄。
      纷乱的前尘旧事缠绕心头,剪不断理还乱。李天虹在坚硬的床榻上辗转反侧,胸口闷胀发堵,心绪乱如麻线。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履声。
      脚步声轻缓细碎,刻意放低声响,若非九年浴血江湖、早已练就野兽般敏锐警觉,寻常之人根本无法察觉。
      李天虹周身神经瞬间紧绷,睡意荡然无存。她身形骤然坐起,五指屈伸,精准扣住枕边冰凉的剑柄,眼底寒光乍现,周身杀气内敛,静待来人下一步动作。
      三记轻叩,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门外传来店小二平平无奇的嗓音,裹挟着清晨的凉意:“客官,早饭送至。”
      李天虹微微一怔,抬眼望向窗纸。天光已然刺破夜色,破晓的微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落屋内,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竟睁眼熬到了天明。
      身侧熟睡的丫鬟盛春被声响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接过店小二递来的黑漆食盒,将温热的饭菜一一摆放在木桌之上。正当她挪动白瓷饭碗,准备招呼李天虹用膳时,眼角余光骤然瞥见碗底压着一物。
      她随手抽出一张素色窄条纸,纸上墨色沉凝,只有寥寥十余字,简洁却刺骨。盛春的指尖瞬间发颤,嗓音陡然变调,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郡主……您快看。”
      “魏王于六月廿九,赐死于长安十六宅。”
      短短十几个字,宛若惊雷炸响在密闭的客房之内。
      李天虹脑海瞬间一片空白,耳畔所有声响尽数消散,世界陷入死寂。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四肢僵硬麻木,脚下虚软无力。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单薄的脊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床沿,骨骼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浑然不觉,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郡主!”盛春脸色惨白,慌忙上前伸手搀扶,眼眶瞬间泛红,语气急切又慌乱,“这一定是歹人恶意造谣,蓄意恐吓您!王爷身居王府,地位尊崇,怎么会……此事绝对不是真的!”
      屋内两人的动静过大,瞬间打破客栈清晨的宁静。隔壁厢房值守的子夏、元冬率先被惊醒,楼下正在打水的清秋也闻声快步上楼,推门而入,一张张脸上写满惶然,纷纷开口询问变故。
      嘈杂的劝说声、问询声环绕耳畔,数息的失神过后,李天虹眼底的茫然与错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以及沉入骨髓的沉郁。
      她没有多余的言语,低垂的眼眸里情绪敛于深处,无人能窥探分毫。只见她抬手抓起床头的天虹剑,指尖熟练系带束紧,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转身便径直疾冲下楼,决绝的背影未给众人留下半句嘱托。
      楼下大堂之中,侍卫安国、安民正低头清点路途干粮,规划后续行程。见自家郡主面色惨白如亡霜,眼底死寂之中裹挟着凌厉的戾气,周身气场阴沉可怖,二人连忙上前躬身问询,却被李天虹径直无视。
      她大步闯入后院马厩,牵出踏雪乌骓,足尖轻点马镫,利落翻身上马。右手高高扬起马鞭,毫无迟疑,狠狠抽在骏马脊背之上。
      踏雪乌骓吃痛,昂首发出一声清亮的长嘶,四蹄蹬地,卷起满地尘土,破开清晨的薄雾,朝着正北方向的长安,狂奔而去。
      此刻李天虹的脑海里,所有婚约、使命、前程尽数清零,千万杂念最终只余下两个滚烫、刺骨,刻入骨髓的字眼:回去。
      大堂内一众侍卫丫鬟面面相觑,人人眼底皆是慌乱无措。
      郡主半路弃婚折返长安,送亲使命形同虚设,前路迷雾重重,所有人进退维谷,不知何去何从。慌乱纷乱之中,高进强行压下心底的震颤,凭借远超众人的沉稳稳住局面。
      他环视一圈神色惶然的同伴,沉声厉声叮嘱:“今日之事,严禁任何人对外声张。其余人等,依照原计划带队南下江南,不得擅自更改行程,乱了大局。我即刻追赶郡主,折返长安。无论发生什么,也要将她平安送至陆家庄,完成送亲之命。”
      风沙漫卷,长路荒芜。
      李天虹伏身在马背上,任由狂风肆意抽打面颊,她打心底里拒不接受这个噩耗。父王一生谨守臣道,忠君爱国,从不结党营私,更无半分僭越之心,怎么会骤然被天子赐死?
      她心底清楚,今日若不亲自返回长安入宫求证,这份执念会缠绕她一生,她此生都无颜面远赴江南,安稳成婚。
      千里奔袭,日夜不休。历经数天艰苦跋涉,她终于再度踏入长安城门。
      她无数次萌生冲动,想要冲破禁军阻拦,直闯紫宸殿,当面质问九五之尊,讨要一个公道。
      内心在悲愤与理智之间反复拉扯,煎熬数日,她终究还是趁着夜色,避开层层禁军布防,孤身夜探皇宫。
      幽暗的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她终于知晓全部真相:父王为麻痹权宦杨复恭,帮帝王韬光养晦、积蓄力量,自愿背负罪名,以一己之身赴死,甘愿成为权力棋局里的牺牲品。
      昔日威严凌厉、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此刻卸下所有帝王伪装,眼底布满血丝,神色疲惫憔悴,周身萦绕着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孤绝与苍凉。
      那一刻,李天虹胸腔内翻涌的滔天恨意骤然平息,只剩下复杂难言的酸涩与悲悯。
      她悲悯一生安分守己、最终无辜殒命的父王;也悲悯被困于金色牢笼,孤身扛起万里江山,连喜怒哀乐都无法自主的帝王叔叔。冰冷的皇权棋局之内,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所有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与牺牲品。
      彼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留在长安,收拾父王身后残局,联合朝堂清流,拔除祸乱朝纲的宦官势力,完成父王未竟的心愿。
      可命运从不会给普通人选择的余地。
      又是一间陈设相仿的陌生客栈,又是一张悄无声息出现的素色字条,静静平铺在她的木案之上,墨迹漆黑,字字裹挟冰冷杀机,直白胁迫:速赴江南,迟则送亲三十人,尽数殒命。
      短短十余字,如冰水浇头,瞬间浇灭李天虹心底所有躁动与执念,让她瞬间清醒。
      她顺着所有蛛丝马迹,串联起折返长安后的全部变故:从她执意抛下送亲队伍,半路折返长安的那一刻起,所有意外、所有牵绊、所有情绪陷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巨大圈套。
      幕后之人隐于暗处,洞悉她的过往,摸清她的软肋,算透她重情重义、外冷内柔的性情。先用魏王之死击溃她的心理防线,乱其心神;再用三十名无辜随从的性命作为枷锁,逼迫她乖乖入局,被迫南下成亲。
      三十条鲜活的人命,三十个无辜的家庭,皆因她一人的抉择,被卷入这场阴暗的权力博弈之中。
      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纵使江南婚约背后藏着必死死局;纵使幕后之人要她以身赴死、受尽炼狱苦楚,她也别无选择,只能俯首顺从,一往无前。
      万般苦涩与不甘,最终尽数压入心底深处。李天虹强忍丧父锥心之痛,压下颠覆朝堂的执念,再度翻身上马,启程奔赴江南。
      短短数日之内,南北千里往返,精神与□□双重透支,极致的悲痛、焦虑、煎熬彻底压垮了这位素来坚韧的郡主。行至凤岭镇旧地时,她外感风寒,高烧经久不退,浑身酸软无力,再也支撑不住颠簸赶路,只能二度入驻镇上客栈,暂且养病休整。
      孤冷的油灯摇曳不定,李天虹披着单薄的外衣,独坐窗前,双目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一日之间丧父、入局被困、前路迷雾笼罩,归途早已断绝。她厌倦厮杀于江湖,到头来却挣脱不开一盘被人预设好的命运棋局。
      前路未卜,世事无常,万般愁绪郁结于心,无处排解。良久,她望着天空残月,红唇轻启,缓缓吟出一阕《忆秦娥》:
      天颜变,西风吹乱云遮月。云遮月,伤情最是,死离生别。
      欢颜未尽转咽泪,春忽如梦花飞雪,花飞雪,残阳尽处,子规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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