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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厨房里的香气陷阱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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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视线在昏黄温暖的光晕与清冷寂静的夜色之间,无声地碰撞、纠缠。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汤锅持续而温和的“咕嘟”声,成为这片寂静里唯一清晰的节拍。
方郁森觉得自己像被无形的蛛网缠住,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叫嚣着逃离,身体却僵直地定在原地,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
商恪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没有丝毫移开的意思,那里面没有讥诮,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将他所有反应预料在内的了然。
这了然比任何逼问都更令方郁森心慌意乱。
就在方郁森几乎要被这沉默的注视压垮时,商恪明动了。
商恪明动作极其自然地将手中的长柄木勺在锅边轻轻一磕,沥去多余汤汁,然后勺起小半勺乳白色的浓汤。
汤汁浓稠,表面还漂浮着细碎的油花和一点翠绿的葱末。商恪明没有喝,而是将勺子微微抬起,转向窗户的方向,手臂悬在空中。
紧接着,商恪明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开合了一下。
没有声音传出,但方郁森看懂了那口型。
“尝、尝、?”
两个字,无声,却带着千钧重量,精准地砸进方郁森的眼底。
方郁森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动物般的惊惧,他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哐当!”
一声突兀的脆响,伴随着竹枝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炸裂了夜的宁静。
方郁森后退时,肩背重重撞上了厨房门边斜靠的竹扫帚。那老旧的扫帚应声而倒,竹枝散开了一部分,撞在青石板地面上,又弹起,发出一连串混乱的声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方郁森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去扶。
厨房内,商恪明几乎在扫帚倒地的同一刹那,便极其自然地转回了身,面向灶台,继续用木勺缓缓搅动锅中的浓汤,侧脸线条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无声的邀请、那穿透夜色的对视,都只是窗外少年的一场幻觉。
商恪明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火候,让汤保持在一种更温和的微沸状态。
“怎么了?什么声音?”
院子里传来询问,是正在和赵大山核对明日流程的工作人员。
紧接着,几道脚步声朝厨房这边靠近。
第一个出现在厨房拐角光线下的,是林薇。
林薇步伐很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好奇,目光迅速扫过现场——先是背对窗户、专注熬汤的商恪明,然后是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站在门边、脚边倒着扫帚的方郁森。
林薇的视线在方郁森那写满慌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那抹无懈可击的笑容,加深了。
那不是暖意,而是一种了然于胸的、近乎愉悦的审视。
“恪明老师?”
林薇的声音带着笑意,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轻盈地走进厨房,很自然地就站到了商恪明身侧,一个能够清晰看到他侧脸、又能用身体部分遮挡外面视线的位置:“您在准备夜宵吗?忙了一天,真是太辛苦了。需要我帮忙吗?切点葱花香菜什么的?”
林薇说着,作势要去拿旁边案板上的小葱,动作亲熟。
商恪明终于停止了搅动,将木勺搁在旁边的碗上。
商恪明没有立刻回答林薇,而是先关小了炉火,让汤维持在保温的微沸状态,这才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薇脸上。
“不用。”
商恪明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份量刚好。”
话音落下,商恪明的视线却没有停留在林薇身上,而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般,越过了林薇的肩膀,投向依旧僵在厨房门外的方郁森。
那一眼很淡,很轻,却像带着钩子。
方郁森被他看得浑身一颤,终于从惊惧中找回一丝力气。
方郁森不敢再看商恪明,也不敢看笑容愈发意味深长的林薇,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弯腰,手指微抖地想要去扶起地上的扫帚。
“森森!”
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插了进来,许笑笑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一把拉住方郁森的胳膊,阻止了他弯腰的动作。
“你怎么在这儿?哇,好香啊!是商老师在做什么好吃的吗?”
许笑笑眼睛发亮,鼻翼翕动,像只被香味吸引过来的小动物,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满脸陶醉:“天呐,是奶香味!还有……肉香?森森,我们等等一起喝点吧!你今天干活那么累,都瘦了,正好补补!”
许笑笑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夜晚传出老远,立刻吸引了院里其他人的注意。
王建国老师乐呵呵的声音传来:“是恪明吧?又做什么好吃的了?老远就闻着香味啦!”
“走走走,看看去!影帝的夜宵,可不能错过!”其他工作人员也笑着附和。
脚步声纷纷朝厨房聚拢。
很快,小小的厨房门口就围了五六个人,好奇地张望着里面。
方郁森彻底被围在了人群外围,进退不得。
许笑笑紧紧拉着方郁森的胳膊,一脸期待。
林薇站在商恪明身边,笑容明媚,俨然已是半个主人翁的姿态。
商恪明被众人围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表情,仿佛被围观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方郁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灵力因为紧张、惊吓,以及近在咫尺、无法抗拒的浓郁食物香气的持续冲击,又开始变得不稳定。
指尖发麻,耳廓深处的刺痒感时断时续,他甚至能感觉到眼底视野边缘偶尔闪过的、不属于人类的色彩斑斓的光晕。
方郁森必须用尽全部力气,才能维持住表面上的镇定。
商恪明没有理会众人的七嘴八舌。转身,从消毒柜里取出几个干净的白瓷碗,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商恪明拿起那个大汤勺,开始分装浓汤。
乳白色的汤汁舀入碗中,能看到里面有炖得酥烂的鸡肉丝、切成小块的土豆和胡萝卜,还有白色的蘑菇片。
汤汁浓稠,热气腾腾,香味随着他的动作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引得周围响起几声吞咽声和赞叹。
“商老师,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这汤看着就营养!”
商恪明充耳不闻,专注地分着汤。
第一碗盛满,商恪明没有递给离他最近、笑容最甜的林薇,也没有递给德高望重的王建国,而是端着碗,直接转身,朝着厨房门口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
商恪明走到被许笑笑拉着、几乎要缩到墙角的方郁森面前,停下。碗沿还蒸腾着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深邃。
商恪明将碗递到方郁森眼前,动作平稳,不容拒绝。
“补充消耗。”
商恪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今天下午,你消耗最大。”
理由无懈可击,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是节目组安排的同组,是正常的体力补充关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郁森身上,好奇、羡慕、探究。
方郁森看着眼前这碗汤,浓香几乎让他眩晕。
他能感觉到汤碗传递过来的、熨帖掌心的温度。
拒绝?
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影帝出于“节目安排”和“同事关怀”的好意?
他做不到。
方郁森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出去,指尖冰凉,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温暖的碗。
“谢……谢谢商老师。”方郁森的声音细若蚊蚋。
汤碗很稳,但他端着它的手却不太稳。碗里的汤汁微微晃动。
商恪明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方郁森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沉静的力量,让方郁森悸动不安的心脏,奇异地漏跳了一拍,又缓缓落回实处。
商恪明转身回去,继续给其他人分汤。
林薇笑着接过第二碗,姿态优雅。
方郁森低下头,避开所有视线,将碗凑到唇边。
热气熏湿了方郁森的睫毛。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醇厚鲜美的汤汁滑过喉咙,首先感受到的是浓郁的奶香与鸡汤完美融合的基底,接着是土豆被炖化后带来的沙沙口感和自然的甘甜,胡萝卜的清甜与蘑菇的鲜香层次分明地绽放开来,最后是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黑胡椒带来的微辛,完美地化解了可能有的腻感,激发出更深的回味。
温暖,从口腔到食道,再到胃里,迅速蔓延开来。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
比下午那枚蛋挞带来的感受更强烈、更持续。
一股温和却无比坚韧的暖流,自胃部升腾,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因紧张和消耗而紊乱躁动的灵力,如同被温柔的春水抚平的褶皱,逐渐变得平静、顺从,乖乖地归于稳定的脉络之中。
耳廓的刺痒消失了,视野边缘的异彩也褪去,只剩下眼前真实的、昏黄灯光下的厨房景象。
方郁森长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汤。
鲜美的滋味在口腔化开,温暖蔓延,几乎要驱散骨子里的寒意。
“真的好香啊!”林薇也喝了一口汤,发出由衷的赞叹,她转向方郁森,笑容甜美,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带着清晰的审视,“方老师,你好像对商老师的手艺很熟悉?我刚才看你在窗外,好像……一闻就知道是什么?”
问题来得突兀,却直指核心。
瞬间,厨房里似乎安静了一瞬,连其他人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几道目光在方郁森和商恪明之间微妙地扫动。
方郁森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握着汤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碗壁的温度也仿佛变得灼人。
方郁森抬起头,对上林薇含笑的眼睛,那笑容底下,是冰冷的锐利。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不知道?
那为什么站在窗外不走?
说熟悉?
那更会引来无穷无尽的探究和怀疑。
就在方郁森脸色发白、几乎要语塞的瞬间,商恪明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今天和我分在同一组,负责后山那片坡地。”商恪明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用过的汤勺,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体力消耗大,需要补充。这是节目组的基本安排。”
商恪明将擦干净的汤勺放回原处,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旁边小碟里一颗烤得金黄饱满的松子。
那碟松子他之前就放在案板上,现在正好用上。商恪明拿着那颗松子,走到方郁森面前。
在方郁森因商恪明的靠近而再次绷紧身体时,商恪明伸出手,不是递,而是直接将那颗还带着微温的、散发着诱人焦香的松子,轻轻放在了方郁森此刻空着的那只手的手掌心。
动作亲昵,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意味。
“光喝汤……”
商恪明垂眸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近处的方郁森能听清,却足以让周围的其他人意识到他在说话:“不够。”
松子静静躺在掌心,小小的,硬硬的,带着烤制后的暖香和油脂气息。
方郁森看着掌心那颗熟悉的坚果,眼前瞬间闪过无数个模糊又清晰的画面——某个冬日午后,暖阳照进公寓的落地窗,他窝在沙发里,摊开的手掌上,总会及时地落下几颗这样烤得喷香的松子,而那个清冷的男人会坐在旁边,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往他手里添上一颗,眼神纵容。
鼻尖毫无预兆地一酸,眼眶再次涌上热意。
方郁森猛地低下头,用喝汤的动作掩饰自己瞬间失控的情绪,滚烫的汤液滑过喉咙,也带着掌心那颗松子带来的、汹涌而至的回忆与酸楚。
林薇看着商恪明那看似平淡、实则处处维护的举动,看着方郁森低头掩饰的脆弱姿态,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完美无缺,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商恪明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回到灶台边,将那碟松子往前推了推,对其他人说:“还有,想吃的自己拿。”
商恪明自己则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溅上少许汤汁的灶台,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系列充满暗示和维护的举动,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后勤关怀。
夜色渐深,人群在喝完汤、聊够天后逐渐散去。
林薇是最后离开的,她离开前,目光深深地在商恪明和已经放下空碗、低着头不知想什么的方郁森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笑容依旧,没说什么,转身高跟鞋声清脆地远去。
厨房里只剩下商恪明收拾的细微声响,和方郁森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方郁森握着那颗松子,手心沁出薄汗,却舍不得松开。他将空碗放到水池边,低声道:“碗……我洗……”
“放着。”商恪明没回头,声音传来,“明天节目组有人统一收。”
方郁森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不知道是该立刻逃离,还是等待某种指示。
商恪明将抹布洗净、晾好,解下围裙挂好,然后他转过身,用清水仔细洗了手,用毛巾擦干。
做完这一切,商恪明才再次看向方郁森。厨房的灯光落在商恪明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商恪明走到方郁森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回去休息。”商恪明说,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安定的力量,“明天还有任务。”
方郁森如蒙大赦,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他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方郁森。”
方郁森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商恪明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明天插秧任务分组。”商恪明说,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语气是陈述既定事实般的平淡,“我们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