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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不得光     上 ...

  •   上辈子我的名字从来没在宫里头响亮过。我被他藏在偏殿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没有人知道那些孩子是我生的。

      我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只能躲在墙角里等他偶尔想起来喂一口。这辈子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江瑶,罪臣之女,得了圣宠。

      这样沈君度就不能再把我塞回那座偏殿,不能再让我无声无息地死在那里。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座后宫里有个姓江的女人。

      她是靶子,但她不再是透明的靶子了。她是立在光底下的靶子。他要利用她,就得先给她位置,给她名分,给她让所有人闭嘴的理由。

      跪满一个时辰的旨意自动作废。沈君度让贴身太监赵忠亲自送我回永巷。赵忠满脸堆笑地跟在旁边,一路嘘寒问暖——他是沈君度身边最精乖的奴才,跟着皇上的眼色走了大半辈子,见风使舵的本事炉火纯青。

      回到永巷,所有人都用另一种眼神看我。贤妃让人送来了伤药和补品,整整两盒,比她往日的排场收敛了不知道多少。

      孙姑姑亲自端了热水进来,说你今晚歇着不用干活了。连隔壁铺那个一直拿背对我的宫女都破天荒递了块热毛巾过来。

      夜里我独自躺在铺位上,听见外面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地响。那是除夕夜的焰火,照亮了半个皇城。

      我闭上眼睛。上辈子我从未和裴蕴并肩站在阳光下。这辈子,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然后把沈琳琅欠我三个孩子的命,连同沈君度欠我的十三年,一并讨回来。

      第五章·封嫔

      贤妃被禁足了。

      理由是“御前失仪,苛待宫人”。旨意大年初一就下来了,跟除夕的爆竹一样炸遍了整个后宫。贤妃跪在太和殿前哭得妆都花了,说臣妾只是管教一个罪臣之女,臣妾不知道——沈君度没让她说完。他只说了一句“回去闭门思过”,赵忠就把殿门关上了。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敲打贤妃。周家最近在朝堂上蹦跶得太高了,沈君度需要借个由头敲打敲打她的父兄。

      我不过是个由头。但满宫妃嫔不知道,她们只知道皇上为了永巷那个罪臣之女禁了贤妃的足。新年的头一天,各宫来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这个话题就没断过。

      裴蕴端坐在凤椅上,端着茶盏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永巷那个江氏,始终不发一言。只在最后说了句:“皇上喜欢谁是皇上的事。诸位妹妹管好自己的宫里便是。”散了请安之后她让翠茗传了句话给我。

      翠茗来永巷送衣裳的时候压低声音说:“娘娘说了,半个月之内,皇上会给你名分。”

      “为什么?”

      “贤妃被禁足,翊坤宫空了一半。后宫现在缺一个能分宠的人,皇上需要用你来制衡各宫,而且皇上以为你是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只能依附他,比那些有家世的妃子好拿捏多了。”

      果然。第十一天,册封诏书就下来了。沈君度派赵忠亲自来永巷宣读册封诏书。赵忠捧着圣旨站在永巷院子里,尖细的嗓音念了一长串锦绣文章,大意是江氏虽为罪臣之后,但入宫以来勤谨侍奉、品行端良,特封为正七品才人,赐居玉芙阁。

      玉芙阁在御花园西边,离沈君度的养心殿只隔了一道宫墙。这个安排太刻意了,特意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想见我随时可以见。

      孙姑姑带头跪下贺喜,脸上褶子堆成花,江才人江才人地叫着,声音能掐出蜜来。隔壁铺那个一直拿背对着我的宫女也跪了,头低下去不敢抬起来。我接了旨,叩谢皇恩。

      当夜凤仪宫送来贺礼。翠茗亲自端来一套赤金头面,说这是皇后娘娘入宫时的嫁妆,让我收好。我跪接了赏赐,知道这步棋至此走成了。

      我有名分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了。上辈子我这双手除了搓衣裳就是抱孩子、洗伤口,这辈子我可以用它去拿别的东西了。

      沈君度以为他多了一个棋子,多了一个替他平衡后宫的棋子。他不知道他亲手把一个复仇的恶鬼从永巷里抬了出来,放在了他的枕席旁边。

      搬进玉芙阁的头一夜,我站在窗前望着养心殿方向的灯火。

      沈君度今晚没来,大概是怕做得太明显,反倒让满宫妃嫔联起手来对付我。

      上辈子也是这样。他每次来偏殿都是从角门摸进来,连院子里的宫灯都不让点。这辈子不一样了。他不能像上辈子那样对我了。

      他得给我名分,给我住处,给我台面上的宠——他以为拿这些就能收买人心,以为一个女人只要有了锦衣玉食就会感激涕零。

      远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我关窗,铺床,躺下,把手贴在胸口上。上辈子我的三个孩子刚学会翻身就被抱走了,这辈子我不打算生。她们的小衣服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心里的灵堂里,永不出生,永不入土。

      第六章·宫斗

      搬进玉芙阁第三天,各宫都来人了。

      惠嫔送了两匹织金缎,宁贵人送了一对鎏金手炉,丽嫔差人送来一盒新制的胭脂。每一样我都让人原样退了回去,只收下送礼的宫女端来的茶,喝一口,搁下,说改日登门道谢。

      不收礼是一道护身符,在后宫,收了谁的礼就等于站了谁的队。裴蕴还没让我站队,我就谁都不站。

      第一个来的高位妃嫔是德妃陈氏。太傅孙女,家世清贵,看着温和,说话慢声细语,像隔壁家的大姐姐。

      她在玉芙阁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夸我命好,夸皇上宅心仁厚,夸完了起身告辞,留下一碟桂花糕说给妹妹尝个鲜。翠茗奉裴蕴之命来了一趟,看见桂花糕脸色就变了,直接端出去倒了,

      回来压低嗓子告诉我:德妃的翠微宫每年都要抬出去几个病逝的宫女。那碟糕别再碰,以后翠微宫送来的东西一样都别收。

      当天下午,惠嫔和宁贵人结伴来了。这两位是后宫里头最爱嚼舌根的,坐下不到半盏茶就开始套我话。

      惠嫔说江妹妹跟皇上是怎么认识的,宁贵人说听说除夕那晚皇上亲手给妹妹披了大氅,妹妹真是好福气。

      我笑着推回去,说皇上仁厚,大约是看不得宫人被苛待,换作谁跪在那儿皇上都会扶的。惠嫔又问妹妹跟皇后娘娘可有走动。我说皇后娘娘臣妾只去请过两次安,娘娘待臣妾很客气。

      客气——不远不近,不疏不亲。惠嫔和宁贵人对视一眼,满意地走了。她们需要确认皇后并没有拉拢我,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又过了几日,我在御花园凉亭坐了坐,遇见了贤妃。她被禁足半个月,解禁后气焰收敛了许多,但看见我还是忍不住冷笑一声。

      “江才人,你气色不太好啊。”她说,“玉芙阁是不是阴气重?听说那地方以前死过一个婕妤。”

      我笑了笑,说我命硬,不怕这些。

      贤妃被我噎了一下。她大概以为我会害怕,会去求沈君度换住处——然后她就可以去告我一状,说我恃宠生娇不知好歹。她白了我一眼,正要再说,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招呼从亭子外面传过来。

      “贤妃姐姐,让我也跟江才人说几句吧。”

      我和贤妃同时回头。凉亭外站着一个女人。藕荷色宫装,素银步摇,通身上下没有几件首饰,却压不住那股天生的娇贵。

      她站在夕阳底下,逆着光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纤细柔美的轮廓。我的心在一瞬间沉到了底。

      沈琳琅。

      她跟了沈琳琅一起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看着倒像是亲切随和,对着贤妃微微含笑:“姐姐,臣妾给江才人也带了份糕点,麻烦姐姐让臣妾也说句话。”

      贤妃不耐烦地摆摆手。她显然不把沈琳琅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嫔位,无宠无子,在宫里头透明得像个丫鬟,不值得她费口舌。

      沈琳琅走到我面前,把点心放在石桌上,笑盈盈地看着我。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正经看她。藕荷色衬得她肤白如雪,苏合香淡淡的,跟偏殿那股发了霉的死气天壤之别。

      她确实生得美。圆润的鹅蛋脸,杏眼含春,不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温柔恬淡,让人很难把她和一个杀过三个孩子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江才人生得真好,难怪皇上一见就喜欢。本宫在华音宫住了这些年,头一回见皇上这么上心。”

      我说昭仪娘娘过誉了。她又说听说江才人是永巷出来的,吃了不少苦吧。语气轻柔无害,像真的在心疼一个不容易的后辈。

      “劳娘娘挂心,”我看着她,嘴角弯弯,“臣妾命大,吃过的苦都熬过来了。往后有皇上的恩典,再不必吃苦了。”

      她的笑容顿了一瞬。极短极短的一瞬,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重新弯起眉眼,说那挺好。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在夕阳底下看见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知道我是谁了。除夕夜沈君度当着满宫命妇的面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亲手给我披上大氅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

      这个宫里来了一个人,可能会分走她表哥的心思。虽然她才是皇上真心护着的人,可皇上的目光已经落在别人身上了。

      她忍了六年,在华音宫养花喂鱼,假装自己与世无争。可她忍不了真的有人跟她在皇上心里抢位置。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把我害死的。老大、老二、老三,她每次都是在我最虚弱的时候出手,每次都是笑着来的,每次都让我以为是意外。

      这辈子我不会等到她出手再还击。我要在她出手之前,让她自己把自己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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