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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西厢锁声 晨光从车帘 ...

  •   晨光从车帘缝里挤进来,钉墙前那只竹哨还在萧霁川掌中,半朵海棠蜡印被日头照得发暗。沈蘅君隔着帘子只说了一句:“未时开堂,别等我。”

      车轮碾过东市泥水,青黛把药瓶塞在袖里,另一只手按着沈蘅君肩上的布。车厢里药味、血味、湿木味混在一处。

      “姑娘,您方才为何不让萧大人直接封那竹哨?”

      “封了,外头就会说沈二姑娘牵进赵祁活口案。”

      “可纸上写着她名字。”

      “写名字最便宜。”

      沈蘅君靠着车壁,指腹压住腕上的平安钱。对方连着递三件东西——槐安巷帖子、海棠竹哨、沈蘅芷的名字。若是为杀赵祁,根本不用绕这一圈;若为逼她交名册残页,傅云亭的名册状已够用。眼下这局最毒的地方,是把沈蘅芷推到大理寺门前。她不能让沈蘅芷出门。

      青黛掀开帘缝看了看:“后头跟了一辆青篷车。从大理寺后街拐出来的。”

      “走正阳街。”

      “正阳街人多,回府慢。”

      “慢给他看。”

      后头青篷车跟着拐了过来,隔着三家铺子。青黛气得牙根痒:“这人脸皮够厚。”沈蘅君道:“厚脸皮比薄脸皮好查。让他跟。”

      车到定远侯府角门外,青篷车停在巷口,丢下一枚小铜钱后离去。青黛把铜钱要来,背面有一道新磨缺口,孔里塞着白蜡。沈蘅君让青黛用帕子包好:“送去给萧大人,不走大门。”

      角门一开,桂嬷嬷已经等在门内,手里攥着钥匙:“姑娘,西厢那边乱了。”

      “谁乱?”

      “二姑娘要去大理寺。柳姨娘跪在夫人院外,说侯府要把她们母女送出去顶罪。二姑娘哭得满院皆知。”

      沈蘅君把斗篷往肩上拢:“母亲呢?”

      “夫人压着人,不许开门。”

      从角门到王氏院,竹叶上的水珠落在青石上。沈蘅君每走几步,肩上便疼得眼前发黑。青黛扶着她,嘴里骂得细碎:“一个个都赶着姑娘伤口上踩。”

      院门前,柳姨娘的哭声刺耳:“夫人,外头都把她名字递到大理寺门口了,您还锁着她,这不是要她背一辈子黑锅吗?”院里七八个婆子垂着头,耳朵却竖得高。王氏坐在正屋檐下,手边放着侯爷旧军牌匣,封条加了三道。

      沈蘅君进门,王氏眉间纹路更深:“回来做什么?”

      “回来关门。”

      柳姨娘抬起泪脸:“大姑娘,妾身求您一句公道。二姑娘若没牵,锁在西厢算什么?”

      沈蘅君停在她三步外:“姨娘是想救她,还是想送她?”

      “妾身哪舍得害她。”

      “舍不得,便别在院里哭给下人听。”廊下婆子把头埋得更低。

      西厢里传来瓷盏落地的声响,沈蘅芷带着哭腔喊:“姐姐,我不怕去大理寺。我没做过的事,总能说清。”

      沈蘅君走到门前,隔着门板道:“你说不清。他们等你带着海棠簪、沉香珠、按印供词,还有你母亲跪在院外的哭声,一起走到大理寺门口。”门内的拍门声停了。“你以为你去的是大理寺,其实你带出去的是侯府的门。”

      门里传来沈蘅芷压住的喘息:“姐姐,你又要把我关起来。”

      “是。凭你现在开口,只会替别人补供词。”

      “我没有供词!”

      “你收过沉香珠。”

      门里没了声。柳姨娘抬头,慌乱被她用袖子遮了半截。沈蘅君转身:“姨娘方才说外头把二妹妹名字递到大理寺,谁告诉你的?”

      柳姨娘捏着帕子的手顿住:“院里丫鬟听来的。”

      “哪个丫鬟?”

      “人多嘴杂……”

      沈蘅君回头吩咐桂嬷嬷:“今日夫人院里听过这句话的人,全留名。记不清的,单列一页。”柳姨娘膝盖往前挪了半寸,王氏把茶盏放下:“桂嬷嬷,照办。”

      院门口一个婆子跪下:“回姑娘,方才外院小厮来传,说安国公府递了帖子请二姑娘去大理寺作证,车停在后巷。小厮还说,是柳姨娘吩咐,别惊动夫人。”

      柳姨娘猛然转头:“谁让你胡说!”

      沈蘅君看着她:“那就叫小厮来。”

      小福被押进来,膝盖刚碰地就喊冤:“夫人饶命,奴才只是传话。后巷有个穿青褐衣的小公公给了奴才半吊钱,说柳姨娘院里等着这话……”

      青褐衣三个字一出,王氏的脸沉了。小福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他说若二姑娘不信,就给二姑娘看这个。”纸上只有一枚按印,旁边写着“收香”二字,纸角压着半朵缺瓣海棠蜡。

      门内传来沈蘅芷细得发紧的声音:“那是我的按印……”

      柳姨娘脸色灰下去:“这纸怎么会在他们手里?”

      沈蘅君没有回答,对桂嬷嬷道:“封小福,封纸。后巷那辆车别惊,只问车钱谁结。”

      沈蘅君隔着门板:“沈蘅芷,把门打开。你若还想活着从这局里走出来,就别把自己当清白人,先把自己当证物。”

      门闩响了两下。沈蘅芷站在门后,眼眶红肿,手里攥着素簪。她看见柳姨娘跪在院里,眼泪又涌上来:“姐姐,我娘……”

      “她跪得太早,救不了你。”

      沈蘅君转向沈蘅芷:“今日是谁让你去大理寺?”

      沈蘅芷咬着牙:“翠叶。”

      院里几个人同时抬头。翠叶失踪已久,名字却一回回出现。沈蘅芷从袖中取出一枚沉香珠,珠子用青线穿着,线头打了三短一长的结:“早上有人从窗缝塞进来,说翠叶还活着,让我去大理寺。她说若我不去,翠叶就会替我认下海棠簪。”

      沉香珠表面有一道新刮痕,刮痕里卡着白色粉末,靠近能闻到一点苦药味。沈蘅君抬头看向王氏。王氏的目光落到正屋旁的小药炉上——昨夜由映春看着,碗沿凝着深褐色药渍。两处粉末苦味相近。

      “映春呢?”沈蘅君问。

      桂嬷嬷脸色难看:“方才还在药房。”一个婆子急匆匆进来:“夫人,映春不见了。药房窗下留了半只鞋,窗纸被人从外头划开。”

      后巷方向传来哨音。门房老仆跑回来:“大姑娘,车夫说车钱早结了,给钱的人留了一句话——未时大理寺开堂,沈二姑娘若不到,就请沈大姑娘带映春的鞋去。”

      沈蘅君看向那半只鞋。鞋面是侯府丫鬟常穿的青布,边上绣了一道细细的海棠藤,针脚与暗柜旁湿帕同路。海棠不是沈蘅芷的海棠,是有人拿海棠做路标,一路把她们往沈蘅芷身上赶。

      沈蘅君对王氏行了一礼:“母亲,西厢门锁上。二妹妹留在您院里,不许任何人见。柳姨娘也留。”

      她将那半只鞋、沉香珠、收香按印一起推到青黛手里:“备车,去大理寺。”

      青黛急道:“姑娘,您方才还说不能让二姑娘出门。”

      “二妹妹不出。”沈蘅君把斗篷系紧,“他们点名要沈家姑娘到场,我去。带证物,不带人。”

      王氏走下台阶拦在她面前:“你伤成这样,还去?”

      沈蘅君看着母亲手里的旧军牌匣:“今日若让他们牵着蘅芷走,明日就轮到您。未时堂上,我得把这根绳剪断。”王氏让开半步:“桂嬷嬷跟着。青黛带药。路上若血止不住,直接回府。”

      沈蘅君应了一声。身后西厢门闩落下,锁声清脆。沈蘅芷在门里喊:“姐姐,你会救翠叶吗?”

      沈蘅君没有回头:“先救活人,再救嘴。”

      她迈出院门,正午日光铺在青石上。后巷那辆青篷车已不见,只留下两道车辙,车辙尽头撒着几粒黑色药丸。青黛蹲下用帕子包起一粒:“姑娘,这药丸上刻了字。”

      沈蘅君接过帕子。药丸被压出半个浅痕,只有一个字:祁。

      这个字从描金盅瓷片、铜钉旧账、假赵先生供词一路追来,如今落在药丸上。

      远处传来大理寺开堂前的第一声鼓。未时还没到,有人已经替她把“活口”摆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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