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源》今朝沐雨生

8、好坏 韩仲明

　　韩仲明死了，很可惜。
　　只是没找到尸体之前，谁也不敢这么说。
　　林熙棠不可能亲自去找，在这一点上，他和韩伯远是一样的。
　　林雪棠好久没有在海上待那么久了，风很大，她拢紧外套。
　　她也在逃离，心里很乱，事情很多。
　　此刻才突然读懂韩仲明当时离家抱她，为什么突然说了很多话。
　　他是预感到会发生什么，还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仍然决定替韩伯远去死。
　　寻找的过程持续了四天，林雪棠最终在一个渔船上找到了韩仲明，他在给养殖户帮忙搬鱼，一如既往的平静，做事。
　　林雪棠没有靠近他，她暂时没有孕反，但是腥味太重，韩仲明没看见她，又或者看见她了，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有失去，又好像什么都失去了。
　　韩仲明搬完了所以的鱼，找了个水龙头洗了洗手，才走到林雪棠面前。
　　不知道是因为忙完了，还是因为她一直盯着他。
　　“抱歉，让你担心了。”韩仲明笑了笑，好像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他没受伤，也没有失忆。
　　除了漂到海岛上当了两天渔民，好像什么影响都没有，只是心境突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没有拥抱，他和她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到在船上，他洗了个澡，花了一个多小时。
　　洗澡是机械的动作，他其实没什么思路，只是觉得疲惫。
　　收拾好自己，他走出浴室，坐到沙发上，扬起笑脸：“你想问什么吗？”
　　原因，经过，结果，总要聊聊的。
　　“你去林氏园住段时间吧，还不能让人知道你已经回来了。”林雪棠其实没什么要问的。
　　平安回来就行，将来，总有机会把什么都说清楚的。
　　“和你父母一起住吗？”他没明白。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了，不是林家人住的地方都叫林氏园，林氏园只有一个地方，在南京，林氏园的主人是林家的话事人，林棨。他是林晤宇的爷爷。
　　“那你呢？”
　　“我还要继续找你一段时间，直到哥哥们把事情都处理好。”林雪棠很冷静，她把手机里面的检查报告递给韩仲明，“下次不要这样了。”
　　林氏园不是乌托邦，只是林家是大家族，年纪相仿的孩子很多。祠堂祭祖是要全员到期的，逢年过节，林氏园的小朋友都会聚在一起，也会约着一起玩。
　　不同辈分的人，有不同的义务。
　　团结，协作，为了家族的长盛不衰。
　　林棨老爷子坐镇，还没有什么人敢在林氏园乱来。
　　韩仲明点头：“以后不会了。”
　　郑重的承诺，但没有亲密的动作，事情还没结束，还需要
　　“你睡会吧，两个小时后要换船。”林雪棠也不打算陈述林熙棠的计划。
　　韩仲明其实挺幸运的，渔岛是兴源的供应商，他知道自己在哪，就知道自己已经平安了。
　　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联系。
　　不管怎么说，活下来了，被捡到了，该报答还是要报答的，于是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得做完事情，不能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
　　离开渔岛，一切也不可能变回原样了。
　　韩仲明最终还是开口：“你觉得我辞职怎么样？”
　　你觉得我离开韩家怎么样？
　　这是一个很慎重的问题，韩仲明其实已经没办法了，该怎么样，韩家才能变得平和一点呢？
　　林雪棠没想到是这问题，她坐到韩仲明身边。
　　“你想吗？”林雪棠反问他。
　　“这是最好的选择。”他考虑过很久了，不止是这几天，“而且，我也累了。”
　　“以后打算做什么吗？”
　　“学点新东西，陪你和孩子。”韩仲明拉着她的手。
　　雪棠也牵紧他，每句话都有很多意味。
　　“怎么这么严肃？”韩仲明想抚平她的眉头。
　　“不会觉得可惜吗？”她问。
　　韩仲明还是笑，他额头抵在林雪棠的额头上：“没有什么可惜的，一直在波及我，烦的要命，甚至差点真的要了我的命。”
　　“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再看看吧。”林雪棠还是觉得可惜。
　　斗争最容易消磨人的心性。
　　韩仲明抱她：“一起睡会吧，下次见面还要很长时间吧。”
　　林雪棠陪他躺下，韩仲明没睡着，他的妻子睡着了。
　　两个小时过得很快，韩仲明带着备用手机上了另一艘船，一个小时靠岸之后上车，林家把他送到了南京林氏园门口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林晤宇在门口等他，接他进去和老爷子打了招呼，又送到了一个独立的院子里住着。
　　“老爷子的作息都比较早，和现在年轻人作息不太一样，三餐会送过来，不用陪爷爷吃饭。”林晤宇叮嘱了几句，“现在是暑假，林熙棠的儿子也都在这，要是有空，可以去那边院子一起玩。”
　　“都？他不是只是一个儿子吗？”
　　林晤宇思量了几秒钟：“他们夫妻确实是一个儿子，你是家里人，可以知道。”
　　这个描述很微妙。
　　他不再问了。
　　林晤宇笑：“安心住着吧，有什么问题就说，不想出去就可以一个人待着，熙棠下周要来一趟，到时候你们再说吧。”
　　“现在什么情况？”
　　“你大哥做事不厚道，熙棠打了他，现在你又是雪棠找到的，韩家又低了一头，在正式的解决方案之前，我希望你至少站在你太太一边，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你的父母亲人。”林晤宇实话实说。
　　韩仲明回答：“林家完全没必要掺和这件事情。”
　　“那雪棠呢？”林晤宇问他，“是应该四处求助无门，在家里哭吗？失去孩子或者生下孩子继续被韩家算计吗？”
　　韩仲明回答不了。
　　因为这是事实。
　　其实林晤宇有夸张的成分，死了丈夫而已，还让雪棠和韩家扯上关系，那就是林家的无能了。只是这种有能，不能解决心里的伤痛。
　　“是我的错。”韩仲明没什么可辩解的。
　　林晤宇拍了拍他：“你还是和他们聊吧，我知道的不多，我的任务只是和老爷子商量让你住进来，已经完成了。”
　　“谢谢。”
　　“谢谢雪棠吧。”
　　其实都是拿自己家人没办法。
　　韩仲明在林氏园住了一周，没打听任何外界的消息，林氏园很大，虽然人很多，但是不热闹，他去藏书阁陪叔公扫了几天地，看看书，听了些雪棠小时候的故事。
　　他觉得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的，在林家多双筷子是小事一桩的。
　　林熙棠过了十天才来。
　　他的心情好像不差，不过他也没见过他心情很差的时候。
　　他直奔了小朋友在的院子，抱起了其中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是他的婚生子。
　　孩子叫他爸爸。
　　韩仲明假装自己没听见。
　　林熙棠看出来了，把孩子放下，走到他旁边。
　　“最近住的怎么样？”
　　“挺舒服的。”
　　“你大哥要把你爸送进去了，你想写谅解书吗？”林熙棠问的直接。
　　韩仲明没回答这个问题：“我替大哥去的原因你知道吗？”
　　“我觉得你挺聪明的，如果是韩伯远又一次死里逃生，我猜结果不会太好，现在你变成受害者了，主动权又回到了你手里。”林熙棠不介意冷漠的猜测一个人的动机。
　　韩仲明可以作为受害者改变现在的局势，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又可以当做无事发生一般。
　　韩仲明摇头：“因为我不是无辜的，从七年前第一次爆炸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父亲想做什么。我不是名义上的利益既得者，我就是利益既得者。”
　　他加重了，就是，这两个字。
　　他当时离开韩家就是最好的选择，韩伯远不应该把他找回来。
　　第二次，他先于韩伯远意识到了危险，他说替他去，没有给韩伯远反对的机会。
　　他是亲儿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死的。
　　“你这么坦诚，合适吗？”林熙棠不是疑问的语气。
　　韩仲明笑：“难道今天之后，我还能像从前一样在韩家吗？”
　　人是能够预见自己结局的。
　　“为什么不能？只要还是韩伯远做主，你就能回去，毕竟你一直在分担他的风险，证明了你的忠诚。”
　　“他本来没那么多风险的。”韩仲明陈述，“最早是他不同意我出国留学的，他说我可以出去读书，但不能一直在外面，家里需要人。”
　　他本来应该走掉的，这也是一种表态，他不应该留下来。
　　后来规规矩矩读书，和韩伯远年纪相仿，都没有从政，一起跟着他的父亲去经商。
　　爷爷选了韩伯远继承家业，他从大哥变成了家主，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他沉溺于爱情的时候，是他最平安的时候。
　　现实给了他耳光，他才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是什么样的资源和权力。
　　他失去了些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失去。
　　“后来他去找我，让我回来，说他需要我。他没有追问我知道什么，选择了一笔勾销。”
　　于是就这样，相安无事了六七年。
　　“其实我知道雪棠是你的妹妹，从我和她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其实根本不敢动任何心思。”
　　他是喜欢的，但也是不能喜欢的。
　　爷爷选了老二操持家里的一切，很多年之后却要把这些再交给老大的孩子，这种权力的交替，其实还是太理想化了。
　　韩仲明其实比韩伯远不差什么，年纪小的地方可以忽略不计，上一任家主又是自己的父亲，再娶了家世强大的妻子，他随时可以作乱，无论他想不想。
　　“后来怎么又答应了？”
　　“因为是你牵线搭桥的。”韩仲明不是傻子。
　　韩伯远和林熙棠是朋友，这种
　　和背叛相差无几的介绍，只能说明，韩伯远不认为这是背叛。
　　林熙棠点头：“这样看来，他的麻烦都是他自找的。”
　　韩伯远的纵容和默许才导致事情变成今天这样，他对韩仲明有点太好了。
　　“你就没想过，他是故意把你推出来挡剑的吗？你如果找个普通人家结婚，有些剑你也挡不住。”林熙棠这次也是被默许的。
　　韩仲明不明白：“说说看，我替谁在挡？”
　　其实已经聊到这里，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要不开诚布公，要不分道扬镳。
　　事已至此，不会有什么粉饰太平的办法了。
　　都是聪明人，长大了，热情和耐心就已经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