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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相 肖晋复勘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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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进窗来,肖晋站在青儿房中。
房间不大,陈设寻常,死者还留在房中,等待进一步勘验。
肖晋并不急着勘察,而是细细思量着什么。
今日在堂上,他并没有按照规定将证人们分开讯问,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些姑娘的证词早就串供了,无论在不在一处审,她们的证词都将出奇的一致。
昨夜二更,他在小南街东头一处茶楼的阁楼上执勤,夜已深,街上早已没人,他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看着,正巧看见醉春楼一行人,在往衙门的方向赶去。
街灯已灭,月色清冷,众人衣袂翻飞,脚步杂沓,七嘴八舌地说着方才的情形。
“我听见响声才出来的,你们也是吧?”
“我也是,正睡着呢,吓我一大跳,好像是什么笨重家什翻倒在地的声音,没成想竟然是……”
“不是一声吧?我怎么好像听见两下?”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哪有两下,我就听见一声,”
话音一落,几个人同时开口,声音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轻轻插了进来:“很响的只有一声,对吧?头一声,我似乎也听见了,好像就在我窗边,是野猫从梁上跳下来,碰翻了什么,大家听到的第一声,莫不就是这个?”
方才说“两下”的那几为姑娘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被你这么一说,那也确实像。”
“那就对了。”那女子顺着她说道,声音不急不缓,“我与青儿的房间只一墙之隔,你们听着像从青儿房间传来的,也正常。”
那人一怔,竟被这话轻轻带了过去,含糊道:“那从青儿房间传来的,确实不过一声。”
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对,对,就是一声,“砰”的一声,可响了!”
那女子没有再多说,只仅仅赶路。
片刻后,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了一句:“青儿这回可真是受苦了,马爷下手真狠,绑的那样紧。”
立刻有人接道:“手脚都绑着,动都动不了……”
“对,她在床上,挣都挣不开。”
“我们进去的时候就是那样的。”
那女子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哎,马爷做事太过狠绝,若非如此,他失足倒地时,青儿兴许还能帮扶一下。”
人群中有人不服气,愤愤道:“那样的人,摔死活该,合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几位女子愤愤附和,那女子只是静静赶路,并未多话。
她不曾否认谁,也未纠正谁,只是顺着他们的话,将其中最关键的两处,悄然定了下来。
肖晋立在高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女子始终走在人群稍后的位置,神色安静,几乎不引人注意,仿佛只是顺口接了几句话。
可这一行人的说辞,却在她不动声色之间,被拢成了同一个模样。
她不争、不辩、不压人,只顺势而行,却将局势,稳稳握在手中。
肖晋当时变记下了那张脸,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对此案好奇,前往一观。及至堂上再见,她却已敛尽锋芒,低眉敛目,神色平和,仿佛此间纷扰与她无关,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了她的存在。
念及此处,他收回思绪,再看向屋内。
若马顺入内,必然反手落闩。青儿被缚,动弹不得,马顺又当场毙命,那么,这扇门又是如何被人推开的?
他没有在堂上点破,只是记在心中,此刻再看,疑点愈发清晰。
肖晋缓缓走到那滩酒渍旁,蹲下身去。
酒水洒落的形状完整,边缘干净,没有一丝被人踩踏、拖带的痕迹。若真是滑倒,必然会有鞋底带出的水迹,甚至会有翻滚的痕迹,而此处,却如同被人刻意倒下的一滩死水。
再看死者脚下,鞋底干净,未沾半分酒渍。
肖晋慢慢站起身。
门闩、酒渍、鞋底。
三处相合,已足以将“酒后失足”四字推翻。然而,在那样的局面之中,众人惶乱失措,她却能不露声色地稳住人心,暗中收束说辞,进退之间分寸分明,又始终沉着应对,毫不慌乱。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难得。
云州向来是块难啃的骨头。此城依托运河,商贸繁盛,四方商旅在此汇聚,鱼龙混杂,人员庞杂,既是打探别国消息的好地方,也是敌国安插眼线的温床。北凉近年动作频频,云州城里的探子一日多过一日,镇抚司在此处的布防,从来就没有松懈过。
秦楼楚馆是最好的据点,来往的客人身份各异,酒酣耳热之际,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消息比茶馆快,比驿站准。肖晋在小南街上原本有一条线,经营多年,得力,可靠,偏偏就在前些时日,那人身份暴露,再也不能用了。
眼下青黄不接,他正头疼从哪里再培植一条新线。
如今,却有人自己送上门来。
青儿被单独押在一间偏房内。
门一开,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见来人是肖晋,整个人明显一僵,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肖晋没有坐,只站在她面前,目光平静。
“昨夜之事,再说一遍。”
青儿嘴唇发白,声音发抖:“回……回大人,奴家方才已经说过……”
肖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
他语气忽然淡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马顺的死因,本官已经查得一清二楚。”
青儿心口一紧,下意识抬头。
肖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疾不徐:“现在,本官再问你一次,他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压迫:“想清楚了再说。别把一桩本不至死的小罪,生生拖成杀头的大罪。”
这句话落下,屋内一瞬静得发紧。
青儿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喉咙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压下去。
他未必真的知道,或许只是试探。
她咬了咬牙,低下头,声音发虚却勉强稳住:“回大人……奴家所言句句属实,确是他酒后失足……”
话还未说完,肖晋忽然打断了她,语气不重,却陡然冷了下来:“怎么?”他微微偏头,看着她,眼神已无方才的温和,“还要替那个从你房里溜出去的人遮掩?”
青儿猛地一僵,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眼中一瞬间露出彻底的慌乱。
肖晋已然接了下去,语气冷厉而笃定:“她可是什么都招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压下来:“你二人合谋,设局杀人,主使在你,是也不是?”
这一句话,像是当头一棒。
青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呼吸乱了节拍:“不、不是——!”她猛地摇头,声音几乎失控,“不是这样的!奴家不是故意的!”
她话说到一半,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
肖晋没有再逼,反而收了气势,慢慢坐了下来,他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慢慢说,不急。”
这一松一紧之间,青儿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再也撑不住,伏地哭了出来,话语断断续续地涌了出来:
“不是……不是故意的……是失手……是他先动手的……”
青儿断断续续说了很久,才堪堪停住。
肖晋没有催她,只是听着,偶尔问一句,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齐。
马顺那晚喝了许多酒,借着酒意要去青儿房里,沈君艳早就料到今晚要出事——这样的夜晚,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她提前让青儿在他的酒里掺了点东西,分量极少,只想让他早些睡过去,撑不了多久便倒下,也就无事了。
偏偏那马顺耐得住,喝了那么多还不倒,人虽已醉,却越发凶悍,青儿拼命挣扎,两人推搡之间,马顺向后跌去,后脑正撞在桌角上,软软倒下,再没有动静。
青儿吓傻了,跌坐在地,叫了他好几声,他一动不动。
她这才慌了神,索性动静不大,并未引起旁人注意,她素日与沈君艳最为交好,想也不想便冲出门去敲了沈君艳的门。
沈君艳也正担心青儿,二话不说来到青儿房间,一见屋中情形,立刻把门带上,她先是上前探了探气息,确认人已毙命,神色并未大变。
她转身将青儿扶住,轻声道:“先稳住,别出声。”
青儿浑身发抖,泪水已经止不住了。沈君艳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你听我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没有错,但天理不是律法,妓籍在身,与主人便是主奴之分,奴杀主,无论缘由,官府不会听你分辩,定罪是必然的。”她顿了顿,眼神沉稳:“所以这件事,只能是意外。”
青儿怔怔看着她,还没回过神,沈君艳利落地帮她擦了擦腮边的泪,便一把将她拉起,带到塌边坐定,她在房里转了一圈。她从桌上取了酒壶,在地上泼了一滩,打量了一下位置,又从床头取了布条,将青儿的手脚紧紧绑住。
出来之前,她对青儿说:“马顺喝多了,自己失足,跟你没有关系,切记!”
青儿吓得浑身发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将椅子重重推倒,确保大家都能听见这响声,然后迅速把椅子放回原位,关上门,却无法上栓,随后悄然潜入自己的房间,再佯装和别的姐妹一样,乍然听到响声,前来查看。
桌上笔录一字一句记下,字迹清晰。
肖晋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青儿,看向一旁的书吏:“可都记下了?”
书吏点点头,肖晋示意,书吏让青儿画了押,便将她带了下去。
肖晋心道:沈君艳,这局棋,我看你怎么破。
不多时,沈君艳被带了进来。
她进门时,肖晋正坐在桌边,他没有抬头,只是随手往旁边一推,示意她坐。
沈君艳并不敢坐,只规规矩矩跪在下首。
肖晋略略抬眼扫了一下面前的沈君艳,问道:“昨夜之事,你再说一遍。”
沈君艳的语气平静,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和:“奴家方才在堂上已经说过,听见响声,与姐妹们一同赶去,进屋便见马爷倒在地上,青儿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
“就这些?”
“就这些。”
肖晋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君艳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屋里静了片刻,肖晋忽而道:“本官昨夜在小南街上执勤,恰巧看见你们一行人往衙门赶,”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一路上,当真热闹。”
沈君艳眼皮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醉春楼里多是年轻女子,本就聒噪些,有恰逢昨晚突遭变故,大家七嘴八舌的,让大人见笑了。”
“是么。”肖晋轻轻应了一声,似笑非笑,“本官怎么觉得,初时是乱,可到了衙门口,倒是齐整得很。”
沈君艳的手指一僵,微微攥紧衣角,只轻声说了句:“大人,奴家不太明白,还请大人明示。”
肖晋轻哼一声,并不接话,只是换了个方向。
“姑娘们闻声进屋之时,未受阻碍,可见,屋内的人并未把门拴上,是也不是?”
沈君艳略一停顿,说道:“大人观察细致入微,确实如此不错。”
肖晋继续说道:“马顺进青儿屋里,照理该把门从里头栓上。青儿被绑,动弹不得。马顺又死了。”他看着沈君艳,“这门,是谁开的?”
沈君艳抬起眼,与他对视,神色不变:“许是马顺喝多了,心急,忘了。”
“忘了。”肖晋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沈姑娘觉得,会不会是有人偷偷溜进去,运作一番,又偷偷溜出来,妄图扭转乾坤,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引导姐妹们的证词,使一切都向着有利于她的方向发展。”
沈君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悄悄松开,落回膝上,面上却依旧平静,回答不疾不徐:“大人的推断和想象力,都很精彩。”
肖晋将这一细节收入眼底,没有说破,只把那份笔录推到她面前:“既如此,看看这个。”
沈君艳低头,一行一行看下去,她的肩背微微僵直,似乎整个人都在紧绷,她努力调整呼吸,迫使自己放松。这份证词,她看得格外仔细,似乎不愿放过任何细节,又似乎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肖晋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微微点头,并不催她。
沈君艳似下定决心了一般,放下笔录,猛地转向大人,膝行数步,跪至肖晋跟前,抓着肖晋的长袍衣角,说道:“大人,奴家看不懂那上面的意思,这分明是诬陷,我和青儿都是清白的,还请大人明鉴,一定是别有用心之人将青儿屈打成招,才有了这满纸荒唐,求大人为我等小女子伸冤!”
肖晋不动声色地抽走衣角,说道:“带上来。”
“屈打成招。”肖晋把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吩咐了一句:“把人带上来。”
青儿被带了进来,形容憔悴,但显然毫发无伤。
肖晋好整以暇:“人是我审的,伤没伤她你自己也看得清楚。”肖晋的声音陡然凌厉:“沈君艳,你好大的胆子,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屋里静了下来,只余方才的呵斥声在廊中隐隐回荡。沈君艳没有开口,只定定地看着青儿。青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连一眼也不敢抬。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昨夜还只是惊乱与应对之间的一线挣扎,转眼便被推至生死边缘。马顺那样的人,早该有此一劫——他该死。既是天意让他死了,凭什么却要拉她们两个做垫背?她心里一阵冷意掠过,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她竟要为这样一个人去死么?凭什么?
心绪万千,沈君艳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起来,她告诫自己,越是这般时候,越不能乱。她强迫自己冷静,将方才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青儿的供词,肖晋的问法,到底哪里不对?
不对。
若只是要定罪,方才在堂上便可摊牌。既有口供在手,又何必再来诓她?更不必将她单独带来,一步步逼问至此。
她心中微微一动。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桩案子。
既如此,便赌一把。
沈君艳转向肖晋,神色从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大人明鉴,那马顺平日里欺压姐妹,作恶多端,此番落得如此下场,说句大不敬的,也是天理循环。至于这其中究竟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奴家们人微言轻,实在没有资格置喙。"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放软了几分:“大人秉公断事,明理有度,奴家感佩,然法理之外,亦有人情,也素闻最是体恤民情,我等无依无靠,身在尘泥之间,生死荣辱,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如今既入衙门,能倚仗的,也不过大人一人。”
她微微垂首,将话落定:“是非如何,真相为何,全凭大人做主。”说罢,她便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青儿抬起头望向沈君艳,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来这一番辩白,证词都在肖大人的手上了,哪里还有转圜余地。
肖晋目光深沉地看着俯身在地的沈君艳,心中暗道,果然没有看错。从进门到此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竟能拨开层层云雾,抵住压力,看穿他要的从来不是案件真相,还顺势投诚,以退为进。这样的人,假以时日,调教得当,会是一把好刀。
肖晋抬了抬手,示意将青儿带下。门扉合上,室中只余二人,一时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他这才开口,语气不疾不徐:“若本官遂了你的意,你当如何?”
沈君艳仍旧跪着,背脊挺直,声音不高,却极稳:“但有所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肖晋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若你毁约呢?”
沈君艳唇角微动,露出一抹苦笑:“青儿的供词,不就在大人手上么?”
肖晋低低笑了一声,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味,这女子,倒是拎得清。
他收了笑意,语气恢复如常:“记住,你欠本官一份人情。往后自有用得到你与醉春楼之处。”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眼下,本官便有第一个考验给你。”
说罢,他提笔写下一行字,折起递了过去。
沈君艳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纸上停了片刻,神色闪过一瞬疑惑,随即便恢复如常,将那张纸撕个粉碎,半点痕迹不留,只道:“奴家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沈君艳再叩一首,起身后退,步履稳当,直到门前,方才转身而出,未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