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六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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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热浪像一层看不见的塑料布，严严实实罩在城里。
下午一点，工地楼顶的钢筋烫得发亮。
33岁的徐颂弯着腰，把最后一捆扎丝扔进工具箱，后背衣服湿透，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流。他直起身的时候，腰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旁边工友抽着烟说：“老徐，中午歇会儿吧。”
徐颂没应，他抬头看太阳。
太阳正好悬在头顶。
那一瞬间，空气忽然出现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像高温把视野烤得扭曲，又像耳膜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
他已经连续七天在这个时间出现幻觉了。
第一天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中暑。
第二天，他以为自己太累。
第三天，他开始怀疑脑子出了问题。
直到第四天，他真的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年轻很多的自己。
眼前骤然一黑。
下一秒，工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整洁的出租公寓。
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徐颂站在客厅中央，浑身的汗和灰在地板上滴出脏水印。他愣了几秒，才低头看见自己脚边一双白色运动鞋。
屋子很干净，白墙，木地板，电脑亮着，餐桌上放着半杯冰美式。
不像他的住处。他的房子在老城区，阴暗，潮湿，墙皮发霉，厕所反味，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快散架的风扇。
“你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徐颂回头。
21岁的徐颂站在卧室门口。
白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湿气。他比33岁的徐颂矮一点，但肩线流畅，腰窄，皮肤白，年轻带来的松弛感几乎扑面而来，像一株刚长成的树。
而33岁的徐颂更像被太阳晒裂的木头。
年轻的徐颂皱着眉：“你怎么进来的？”
33岁的徐颂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突然把一块埋了十几年的镜子挖出来，镜子上满是泥，但还是能照见自己。
他几乎立刻认出了对方，因为那就是他——21岁的自己。
可21岁的徐颂显然没意识到。
年轻人只是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戒备和一点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到底谁？”
33岁的徐颂沉默几秒才说：“……宋绪。”
他说谎的时候没有停顿，因为他知道，对方不会信“你是十二年后的我”，没人会信。
尤其是21岁的徐颂，那个时候的他，太骄傲。
年轻徐颂盯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
“别装。”
“我真不知道。”
年轻徐颂冷笑一声，拿起手机：“再不说我报警。”
可就在这时，空气再次轻轻震动。
两个人同时听见一种低频嗡鸣，像电流穿过玻璃。
下一秒，他们同时出现在了客厅中央。
明明谁都没动。
年轻徐颂脸色终于变了。
“……什么东西？”
33岁的徐颂没说话。
他只是抬头看墙上的电子钟。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之后的两个小时里，他们试了很多办法：开门、下楼、离开房间。但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超过一定
距离，他们都会瞬间重新出现在屋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拉回来。
年轻徐颂终于开始慌了。
“你到底是谁？”
33岁的徐颂坐在沙发边缘，粗糙的手指慢慢摩擦膝盖。他太久没坐过这么软的沙发了，工地宿舍只有硬木板床。
他低声说：“我真不知道。”
年轻徐颂盯着他看，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皮肤被晒得发黄，胳膊肌肉感很强，手掌粗糙，指节有很多裂口。衣服廉价，鞋边开胶，眼神疲惫是城市里最普通的底层劳动者。
可奇怪的是，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尤其是他说话的时候。停顿方式，语气，甚至看人的习惯，都很像自己。
年轻徐颂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他刻意让语气更冷：“你做什么工作的？”
“搬运。”
“工地？”
“嗯。”
年轻徐颂沉默两秒，然后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淡，但有种天然的优越。
“挺辛苦。”
33岁的徐颂当然听得懂，因为21岁的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聪明，优秀，顺风顺水。而且瞧不起失败者，尤其瞧不起穷人。
这没什么奇怪，当年他自己也是这样。
年轻徐颂坐到对面，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几岁？”
“33。”
“没结婚？”
“没有。”
“房子呢？”
“租的。”
年轻徐颂点点头，那眼神像在做某种人生案例分析。
33岁的徐颂忽然觉得烦躁，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他当然知道对方现在在想什么：一个33岁，还在工地搬砖，没房没车没家庭的人。
在人生评价体系里，几乎算失败透顶。
而21岁的徐颂最看不起失败。
他年轻，成绩好，炒股赚了第一桶金，导师喜欢，同学羡慕，他觉得未来就在脚下，世界是往上走的。
33岁的徐颂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生出一种剧烈的嫉妒。
为什么？为什么同样一个人，后来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别人能继续往上，而他会一路跌下来？
他想起27岁那年——杠杆、暴跌、爆仓、催债电话、银行卡冻结、公司辞退。
后来几年，他像掉进沼泽里，越挣扎越沉，最后只能去做体力活。因为征信坏了，很多公司连面试机会都不给。
太阳一点点西移。
年轻徐颂忽然问：“你是不是认识我？”
33岁的徐颂抬眼。
年轻人继续说：“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空气安静下来。
33岁的徐颂很轻地笑了一下：“可能吧。”
“什么意思？”
“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人。”
“谁？”
33岁的徐颂沉默很久，最后说：“一个傻子。”
空气再次震动。
下一秒，33岁的徐颂重新站回工地楼顶，热浪扑面而来。
工友骂了一句：“老徐你发什么呆呢？”
徐颂低头，看见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支黑色钢笔，刚才放在年轻徐颂桌上的，他愣住。
风吹过楼顶，太阳开始偏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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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他再次被传送过去。
年轻徐颂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他，桌上放着纸和笔。
“今天我们得弄清楚怎么回事。”
33岁的徐颂看着他。
年轻人明显一夜没睡好，但眼睛很亮，像发现了什么新鲜刺激的东西。
21岁的徐颂本质上其实很爱冒险，不然也不会大学时就敢重仓炒股。
“昨天你拿走我钢笔了。”
“不是故意。”
“所以你确实不是幻觉。”
33岁的徐颂没说话。
年轻徐颂忽然靠近一点。
“你真的叫宋绪？”
“嗯。”
“身份证呢？”
“没带。”
年轻徐颂笑了：“你挺像骗子。”
33岁的徐颂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发黄，布满老茧。
他忽然说：“你别炒股了。”
年轻徐颂一愣，随即发问：“什么？”
“别玩太大。”
“你也炒股？”
“以前。”
年轻徐颂来了兴趣：“赚过？”
“赚过。”
“后来呢？”
33岁的徐颂看着他，慢慢说：“赔光了。”
年轻徐颂安静几秒，然后笑出了声。
“所以你现在这样？”
这句话很轻，但像针。
33岁的徐颂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年轻徐颂却还在说：“其实很多人失败，不是运气问题，是能力不够。”
他睨了一眼33岁的徐颂，继续说：“真正厉害的人，不会让自己掉下去。”
房间安静下来，空调风轻轻吹动窗帘。
33岁的徐颂忽然想笑。
因为这句话，十二年前的他，也说过，一模一样。
年轻时候的人，总以为人生是线性的。只要足够聪明，足够努力，就一定能一直往上。
可后来才知道，人会摔下来，世界不会提前通知你。
有时候只需要一次错误。
一次。
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