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54、49.各奔前程 “……人各

　　49.各奔前程/Each to Their Own Future

　　贾尔斯将报纸放回报纸架，吃完早餐后便找了辆马车，与薇洛一同去往丁香街12号。

　　时间是七点五十，洛塞尼亚这个繁华的海港城市逐渐苏醒，路上有许多马车在来回穿行。阳光扑在带着隐约湿气的灰白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石子发出脆响。沿街的店铺已经拉起了百叶窗，面包的香气在街道上逸散。

　　时不时有低沉的汽笛声传来，大约是港口又有一艘船在出航。循着声音望去，却只见到一群海鸥在湛蓝的天空下振翅而去。微咸的空气被海风远远地送来，吹得街边的各色遮阳棚哗哗鼓起。

　　贾尔斯靠在车窗上，看着洛塞尼亚的街景。薇洛则在马车内正襟危坐，不对车窗外的景象投以哪怕一瞬的目光。

　　“洛塞尼亚真热闹啊。”贾尔斯突然问道，“伍德，你在洛塞尼亚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吧？”

　　“嗯，我之前在洛塞尼亚住过六年。”薇洛说。

　　“要不是第十四执行队正好在庄园里，你本可以趁这次回去看看他们吧……”贾尔斯说，“真不凑巧。”

　　“说什么呢。我刚从庄园里回来，刚见完。”薇洛淡淡道，心说你也会脑子发蒙？

　　“也是。”贾尔斯略微怔了怔，随即微笑，“说是老同伴，实际上只有一个人吧。”

　　薇洛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组建这个调查小组的时候，有看你的档案啦。我知道你的来历。”贾尔斯说。

　　薇洛沉默地看着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海的方向又有汽笛声响起，如同一声呜咽。

　　贾尔斯娓娓道来：“在先前的任务中，第十四执行队的伤亡很大，只有你和艾德里安·温特活了下来。先灵会为了安抚、褒奖活下来的你们，给了你们升迁的选择——加入监察科，或是成为执行长。你们做了不一样的选择呢。”

　　“……人各有志。”

　　“你为什么选择来监察科呢？”贾尔斯饶有兴味地问道。

　　直接在上级面前说出过于庸俗的梦想似乎不太好，但薇洛不擅长说体面话。她犹豫片刻，还是直言：“因为在监察科，只要有几年的外勤经验，就可以转到文职，负责审核各地递交上来的报告。不危险，薪水也很可观。——相比之下，选择成为执行长，才是值得问‘为什么’的吧？”

　　“嗯……那，你的那位同伴……艾德里安·温特，为什么选择担当执行长？”贾尔斯好奇地问。

　　“我哪里知道，我又不关心。”薇洛说。

　　“哎呀。”贾尔斯笑道，“你这么说，倒是显得我多嘴多舌了。”

　　薇洛不置可否，转向正事：“林奇死了，我们之后怎么办？样本的流向还要继续追查吗？或是先回到艾恩代尔？”

　　“嗯……晚点再回艾恩代尔吧。”贾尔斯略微颔首，镜片上闪过流光，“瑟斯顿分会长派出的第九执行队和我们起了冲突，这事还没有结束。艾恩代尔对我们来说不太安全，如无必要，我不想在那里待太久……等到4月5日再回艾恩代尔吧，那时庄园里的人出来，我们去见一面。”

　　薇洛稍有意外：“就算瑟斯顿心怀不轨，他也不太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袭击我们吧？这意味着与总会的彻底决裂，而总会已经是帝国的官方机构了。”

　　“你说得对，这只是以防万一——我打算活到一百岁，很惜命的。”贾尔斯微笑，“在回到艾恩代尔之前，我想把艾恩代尔的水搅得更混一点。”

　　贾尔斯顿了顿，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至于留在这里的几天……或许我真的得去见见达维尔伯爵，听听她的意见……”

　　薇洛没有再接话。马车继续行驶，很快转向一条中等宽度的街道。被车窗切成方形的日光在车内流转而过，从窗口掠过的路牌上写着“丁香街”。

　　不久，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懒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两位，到了。”

　　贾尔斯付了钱，两人下车，转向眼前的建筑。

　　洛塞尼亚事务处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前院的铁栅围墙比邻居们的高不少，淡紫色的铁线莲坠在满墙藤蔓上，极为繁盛，将前院拢起来。

　　进去之后，院落不大，但相当幽静。右侧有一辆卸下来的马车停靠在马厩旁边，正面则是一座四层楼高的楼房，外观质朴，悄无声息地融入整条街道。

　　“跟我来吧，我对这里比较熟。”薇洛说。

　　“嗯。”贾尔斯走在薇洛身后半步的位置，与她一起进了门廊。

　　门厅右边是一个类似于接待处的房间，一半柜台一半玻璃。薇洛贴在玻璃上，视线探进去巡视一圈，喊道：“法罗——法罗女士，你在吗？”

　　很快，一个披着紫色披肩的矮个子女人从房间深处走出来，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

　　见到来人，她愣了一下：“伍德？你不是去监察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要进来坐坐吗？”又看到薇洛身后的贾尔斯，“这位是……？”

　　“我是监察科的副科长，贾尔斯·马洛。”贾尔斯微笑介绍。

　　“这位是玛莎·法罗，是这个事务处的后勤管理人。”薇洛向贾尔斯介绍道，随即转向玛莎，“我就不坐了。好巧不巧，我在监察科的第一个任务就要回到这里找人。”

　　“原来是这样。”玛莎露出温和的笑容，“你们要找谁？”

　　“斯特兰·达维尔。”薇洛说。

　　“噢，是第十二执行队的新任执行长，前几天刚搬过来呢。”玛莎说，“他住在二楼，第二间公寓。今早还没见他出门，应该还在。”

　　“好，谢谢您。”薇洛说。

　　玛莎对他们微笑，坐在了柜台边。薇洛与贾尔斯对视一眼，一同进了楼梯间，平稳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这个事务处还挺大的，有几支执行队在这里？”贾尔斯小声问道。

　　“三支，这里从二楼开始，一层住一个执行队。洛塞尼亚是大城市，周边的郊野乡村也多，因此部署的执行队多一些。”薇洛说。

　　两人来到二楼，走廊里一面是单人公寓，有四间；另一面是厨房、档案室等公共空间。贾尔斯走到第二间房间前，敲了敲门。

　　一时半会没人应声，其他房间里倒是传来了点椅子挪动的声响。

　　“斯特兰，在吗？”贾尔斯又敲了敲，依旧没人应。他说：“刚刚法罗女士不是说他没出去吗？”

　　这时，斯特兰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我在这呢。你们这就来了，又有什么事要我办吗？”

　　他倚在门框上，叉子插在餐盘中的……不知道什么玩意上。

　　贾尔斯瞥见他端着的盘子：“你在吃什么？”

　　“我的早饭——煎蛋配覆盆子果酱。”斯特兰神色自若。

　　“煎蛋怎么能配果酱？”贾尔斯直皱眉，“你那煎蛋像是从炼钢炉里捞出来的，都炭化了吧。你不雇一个厨子吗？”

　　“外人不能随便进来，要向法罗女士打申请的。厨子每天打申请，很不方便。”斯特兰对于贾尔斯的揶揄全无介意，反倒很坦诚地解释，“我还答应我的同伴，过几天做饭给他们尝尝……”

　　“听起来会出命案。”贾尔斯说。

　　“别废话了，说正事。”薇洛听烦了，提醒道。

　　“对，别废话。先进来吧。”斯特兰走进厨房，“你们来找我，总不是为了看我吃早餐。”

　　说是厨房，其实一边也摆放了餐桌和椅子。很多驱魔人平日里做完简餐就在这里用餐，偶然也在这里举办聚餐。

　　斯特兰没有坐下，他将盘子放在餐桌上，靠在餐桌边缘：“说吧，什么事。”

　　贾尔斯说：“我们想要借你家的报纸发布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斯特兰说。

　　贾尔斯说：“卡斯特尔侯爵夫人是吸血种，被先灵会的驱魔人处理。”

　　斯特兰皱眉：“这会让贵族们弹劾先灵会的吧？而且，卡斯特尔公爵没发吗？”

　　贾尔斯说：“我之所以要发，就是因为卡斯特尔公爵没发。”

　　“……听不懂。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侯爵夫人死了，这件事没法瞒住的，人死了就是死了，迟早要公布。”贾尔斯说，“卡斯特尔公爵拖着，多半只是因为想在这段时间内转移证据。我们现在从其他渠道发布消息，可以刺激各方做出反应，让其他人来干扰卡斯特尔公爵的转移。”

　　“这是得罪卡斯特尔家的事，我不能作主。”斯特兰难得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得先告诉祖母，让她来决定。如果她同意的话，我可以去报社安排。”

　　“那她要是不同意呢？”

　　“这还用问？那就不发。”

　　贾尔斯提议：“你能不能再有主见一点？可以偷偷帮我发。”

　　“我的主见就是‘不发’。我对先灵会上级的事情没有那么清楚，会更多站在达维尔家的立场考虑，不会轻率地得罪卡斯特尔公爵。”斯特兰淡淡道，“我建议问我祖母，是因为她才是可能答应的人。你应该去请求她。”

　　“好吧……”贾尔斯叹气，“那最快什么时候能发？”

　　“最快也要明天的报纸。”斯特兰说，“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话，现在就把文稿给我——应该不会太长吧？我待会就可以去给祖母发电报。只要凌晨之前将稿件定好，那就没有问题。”

　　“有没有纸笔？我写下来。”贾尔斯说。

　　“档案室有。”斯特兰拉开椅子坐下，“我要继续吃早餐了。你写完了给我就好。”

　　斯特兰不再说话。薇洛小声对贾尔斯说：“跟我来吧。”

　　贾尔斯跟上她：“你知道档案室在哪里？”

　　“我以前住的是四楼。”薇洛说，“布局都是一样的。”

　　听到这句话，斯特兰回过身来，盯了他们一眼，而他们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

　　不过是一则短讯而已，贾尔斯写得很快，不一会就和薇洛回到厨房。此时，斯特兰已经吃完早餐，悠哉悠哉地翘着椅子腿，摇摇晃晃地等他们。

　　贾尔斯将纸条递过去：“很短，就几句话。你拿去给伯爵和报社的人看吧，可以按报纸的习惯稍作修改。”

　　斯特兰接过，随意扫了一眼就塞进口袋：“好。”

　　“达维尔伯爵现在还在海滨别墅么？”贾尔斯问，“我想去见见她。”

　　“在。你找辆马车，让车夫带你去就是。他们会认识路的。”斯特兰转向薇洛，“小姐，我刚刚听你说，你住在四楼——你是第十四执行队的人？”

　　此时，薇洛正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出神，没料到有她的事。闻言，她缓缓将手臂放了下来，答道：“以前是，现在调走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回到洛塞尼亚之前，还想担当第十四执行队的执行长！”斯特兰兴致勃勃地说，“只是这位置会优先给原执行队的成员，恰巧被占据了……于是我就来当第十二执行队的执行长了。”

　　薇洛微微皱眉：“这没什么区别吧？十四执行队又没有什么特别。”

　　斯特兰笑了：“是没什么特别。只是因为我祖母以前就是第十四执行队的执行长，我想‘继承’一下，算是没来由的仪式感吧！”

　　“但是，我的……第十四执行队的前执行长是罗杰·西斯。”薇洛纠正。

　　“嗯嗯，是我说得不准确。我祖母是前前执行长。”斯特兰调整了一下措辞，将“前前”念得很重，“您熟悉的那位罗杰·西斯，是前执行长，也是很有名的驱魔人，我很钦佩他！”

　　“……”薇洛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斯特兰一直说个不停：“我还想去拜访第十四执行队……结果他们在出外勤，四楼也空落落的。法罗说，只有一间有人登记入住。”

　　贾尔斯一直站在边上安静地听着，忽然插话了：“为什么是空的？就算出外勤了，也有生活痕迹吧？”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没搬过来。有的人有钱，会在外面租更好的公寓住。”斯特兰道。

　　薇洛说：“新的那两位队员我都见过了。一个是贵族——就是你们不久前见过的那个拉尔夫·塞勒斯，他家在洛塞尼亚有房子，未必会搬过来住；另一个很晚才被接收，直接跟着艾德里安去庄园了，后续应该会搬过来。”

　　贾尔斯的目光微凝：“那个很晚才被接收的，是不是诺瓦·维里安？”

　　“是。怎么了？”薇洛一怔，有些讶异贾尔斯说出了这个名字。

　　“听起来很奇怪啊……正常来说，几乎不存在到三月下旬才被接收的情况。”贾尔斯拧着眉头。

　　薇洛瞥了他一眼，见怪不怪：“流程偶尔出了点差错，也是正常的吧……”

　　“也是。”贾尔斯吐了一口气，放弃了思考，“好了，不聊闲话了。”他望向斯特兰，“那么，我们先离开了。登报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嗯。”斯特兰微抬下巴，“如果祖母拒绝了，我会去酒店找你们。如果她同意了，我就不去了，下午我还打算去看望爸爸妈妈。”

　　达维尔家有很多生意，虽然贵族一般都不直接参与经营，但监督、维系人脉都是要亲自做的。海滨别墅太偏远，只有达维尔伯爵本人住在那里，斯特兰的父母则带着他的妹妹一同住在洛塞尼亚市中心的一栋豪宅中。斯特兰会定期去看望他们。

　　“你的人生在先灵会还真是少见地健全啊……”贾尔斯小声说，他叹了一口气，“算了，再见。”

　　贾尔斯并不多停留，他转过身去，对薇洛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离开了事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