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41、36.风暴前夜 停靠在庄园

　　36.风暴前夜/The Eve of the Storm

　　贾尔斯与卡拉回到了住处。贾尔斯刚打开煤气灯，卡拉就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不是很清晰……如他自己所言，他记得不是很清楚，通过通灵窥视的记忆，同样也是断断续续的。”贾尔斯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走向沙发坐下。

　　卡拉将门关上，靠在门上，视线追着他，只是听着，不作反应。

　　“在头几次见面时，那个中间人和林奇聊了不少闲话，营造自己是偶然与他相识的假象……我想想。”贾尔斯摘下眼镜放在膝盖上，闭眼回忆着，“中间人没有明确提到自己从哪个城市而来，但里面有些信息的确……”

　　贾尔斯说得很慢：“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这位中间人抱怨自己想要置办房产，但是近几年房产价格涨得很快，工作了好几年，离自己目标反而越来越远。

　　“还有……他们熟络之后，林奇有时候会挽留中间人，让他多喝几杯。有一次中间人说他急着赶火车，必须走了。那时候，林奇扫了一眼时钟，是中午十二点五十。”贾尔斯睁开眼，瞟向一动不动的卡拉，“从艾恩代尔分会附近乘马车赶去火车站，算上预留给乘车的时间，大约在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之间——我们可以查看一下列车时刻表，看看有哪些车次。”

　　“我有。我在坐火车之前买了一份，还没扔。”卡拉走到自己的卧室里，不一会就出来，在茶几上将列车时刻表摊开，食指顺着一列列条目滑下去，“一点二十到一点五十的车次……有两趟。一趟去洛塞尼亚，一趟去维拉多尔。”

　　贾尔斯笑了：“哎呀，是两条完全相反的路呢。”

　　卡拉面色如常地盯着贾尔斯：“维拉多尔近几年的房价没有大涨——意思是一直居高不下。沿线经过的站点，也没有长期高涨的……至少我没有听说过。”她顿了顿，“但洛塞尼亚这十几年发展得很快，房价涨得比较夸张，这是出了名的。”

　　“那么……中间人去了洛塞尼亚？”贾尔斯低声说，“虽然洛塞尼亚没有其他铁路线，但样本可以通过港口去往很多地方……”

　　“比起这个，你在通灵里看见的东西可信么？”卡拉合上列车时刻表，出声提醒，“那只是中间人对林奇说的话。为了欺骗林奇，他完全可以编造一些‘无用的琐事’来表现自己的真实性。他可能不买房，也不在那个时间点坐车。”

　　“你说得对。”贾尔斯补充道，“但我还有一个发现……那个中间人总是携带雨伞。有两次突然下雨，他们被雨困在酒馆，但中间人总是有雨伞离开。”

　　卡拉沉思片刻：“他们认识的时候并非艾恩代尔的雨季……携带雨伞是一个多余的细节，但他还是决定带着。”卡拉抬眼，目光炯炯，“唯一的解释是，雨伞确实有用处……他从潮湿多雨的地方来。”

　　“对。比如说，洛塞尼亚正在下雨，他带着伞上了火车，来到天晴的艾恩代尔。他来去匆匆，很多时候没有放伞的时间。”贾尔斯点头，“结合这一点，我认为他确实是从洛塞尼亚来。”

　　“那我明天早上去确认一下两年前的列车时刻表。”卡拉说，“我手里这份是最新的，虽然一般不会变……”

　　“好。”贾尔斯应道。见卡拉要转身回房，他叫住她：“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怎么了？”卡拉停下来，回身望着他。

　　贾尔斯叹气：“你明明知道，‘无用的琐事’可以增加伪装的真实性。但你今天的问话里没有这种东西。”

　　“嗯？”卡拉微怔一瞬。

　　“你今天提的问题很少，无论是对那个来车站接我们的小姑娘，还是对林奇。”贾尔斯温声道，“对话是双向的。回答会暴露自己，提问同样也会——一个没有废话的人突然提问了，问得很急切，切入点也不那么顺畅，对方就会意识到这个问题很特别，开始猜测你为什么提问，猜测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卡拉不说话了。她追想着伊芙琳和林奇面对自己的反应，有些紧张地捻了捻手中的列车时刻表。

　　“那个小姑娘应该不要紧，她只想把事情交给她的执行长，不想沾我们的事。”贾尔斯语气很松，“至于林奇……他多少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样本盗窃案了。好在他正在禁闭，透露不了太多信息。目前来讲，后果还算可控。”

　　卡拉沉默片刻，道：“抱歉。下次，我会注意。”

　　“你的作战履历很漂亮，但没有表现出沟通上的长处。”贾尔斯微笑，“这不要紧，人有所长，但在并非长处的地方，还是慎重一点比较好——好啦，去休息吧，我也不抓着你唠唠叨叨了。”

　　“是。”卡拉说，“……坐了一天的火车，您不去休息么？”

　　“休息不了。”贾尔斯唉声叹气的，“现在，我们抵达的消息已经传遍分会了吧。很快就有人要来找我了。”

　　卡拉挑了挑眉：“谁？”

　　叩、叩。敲门声正好响起。

　　贾尔斯将眼镜戴上：“您瞧，”他径直走过去开门，“这不就来了。”

　　他将门打开。门外的人说：“您好，是贾尔斯·马洛先生吧？”

　　“是我。”

　　“我是分会长的秘书。分会长现在要见您。”

　　“好，我这就去。”贾尔斯站直身子，温文尔雅地说。

　　————

　　“分会长的办公室在东边最顶上，五楼。”秘书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没有回头，只留给贾尔斯一个浸没在夜色中的背影。

　　贾尔斯跟在秘书的身后，在晦暗的楼梯上行走着，而后经过漫长的回廊，一直到东边的楼房。

　　一路上秘书没有说多余的话，贾尔斯也没有。夜色已深，天井中灯火闪烁，偶有孩子的声音回荡。

　　他们停在一道开阔的大门前，秘书将门推开：“请。”

　　贾尔斯对他点头致意，进了门。秘书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将门合上，立在门边守候。

　　眼前是一个开阔的起居室，护墙板、地面都是胡桃木色，几张沙发与茶几摆在正中，尽头有一个大办公桌。灯只开了一半，足够照明，但略显黯淡。

　　一个中年人站在窗户边上，听见声响，他回过头来，面露喜色：“马洛先生，您来了。”

　　“瑟斯顿分会长！”贾尔斯应得很热络，“初次见面，没想到您这么急着见我，真是荣幸。”

　　被称为瑟斯顿的男人拥有一头略带斑白的深棕色头发，脸上印刻着浅浅的皱纹，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衣着非常板正，衬衣与外套都熨烫得服服帖帖，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皱。

　　瑟斯顿微微一笑，向沙发伸手示意：“您好，请坐下吧。没想到是您来负责这桩案件，这实在是出乎预料。早知道是您，我们会更隆重地迎接的。”

　　“别呀，我可不想傻站着听那些陈词滥调。”贾尔斯颇为随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来接我的那个小姑娘挺好的。”

　　“那就好。”瑟斯顿坐在贾尔斯对面，“目前的食宿都是按照普通的监察小组安排的，您还满意么？”

　　“当然，我并不是挑剔的人。”贾尔斯爽朗道，“我本来打算明早再来拜访您，没想到您现在就来找我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倒也不算急事。”瑟斯顿说，“您选择了薇洛·伍德作为您的下属，而她现在不见了。她从艾恩代尔分会去往监察科，对于她的失踪，我们应该有所交代。”

　　“交代？她可是我们监察科的人啊。”贾尔斯微怔，“不过，您这么说，是知道一些线索吗？”

　　瑟斯顿摇头：“我不知道。我想，您这里毕竟缺了人，如果您感到人手匮乏，我们分会可以给予相应的支援。”

　　“那可真好。”贾尔斯感激道，却转瞬露出遗憾的神色，“但很可惜，您知道监察科的原则，正常情况下都要求独立行动，我不能带头违反。不过，如果有任何需要配合的事，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提出的。”

　　“好吧。”瑟斯顿表示理解。迟疑片刻，他面容恳切地问道：“不过，这次样本盗窃案这么严重么？需要您亲自来办。”

　　“什么叫我亲自来办……说得我很矜贵一样！他们给我职位，只是想把麻烦的案子丢给我而已！”贾尔斯失笑，“我一直都在参与具体的调查，这并不稀奇。”

　　瑟斯顿还在看着他，贾尔斯便解释道：“如果您是觉得事情不够严重……单从这桩盗窃案本身来说，确实如此。但这样的盗窃不止出现在艾恩代尔分会，其他分会也有这种事。总会让我来，不只是为了解决这件事，也希望能给其他同类案件的处理提供一些经验。”

　　“这样的话，这件事就意义非凡了。”瑟斯顿若有所思，“不过，既然很重要，为什么您要挑选薇洛·伍德这样一个刚加入监察科的新人在您的小组里呢？我以为您会挑选更强大、更核心的成员协助您……这样的人，监察科并不缺。”

　　“这可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贾尔斯笑道，很是自得，“您瞧，我擅长通灵，卡拉·萨莫斯精于战斗，薇洛·伍德虽是新人，但对艾恩代尔有所了解——这是一个很好的配置。”

　　“原来是这样的考量……那就祝你们合作顺利了。”瑟斯顿抱歉地笑了笑，“我听说，您刚刚已经见过林奇了，有什么发现么？”

　　“有，但不多。”贾尔斯无奈道，“大部分内容，萨顿执行长早就已经审问出来。我只往前推了一步……那个中间人，大概是从洛塞尼亚来的。”

　　瑟斯顿眯了眯眼，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旋即朗声道：“这是很关键的推进。之后您打算怎么做？”

　　“嗯……”贾尔斯说，“可能会向洛塞尼亚的方向调查吧……现在看来，让薇洛·伍德协助我是非常明智的决定！她也在洛塞尼亚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洛塞尼亚有好几支执行队。”瑟斯顿说，“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让他们配合你们。”

　　“那我就不客气了。需要的时候，我会说的。”贾尔斯说。

　　“我已经没有别的要说了。”瑟斯顿道，“天色已晚，您没有别的要交代的话，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不浪费您的时间了。”

　　“嗯，那我先走了。”贾尔斯起身，“再见。”

　　瑟斯顿也跟着起来，一直将他送到门外。

　　在门合上的那一刻，两个人脸上的盈盈笑意同时散去了。

　　瑟斯顿留在会客厅内，缓慢地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办公桌旁，将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轻叩。

　　良久，瑟斯顿转过脸来，对秘书沉声道：“林奇还是不要留了，找个机会处理掉他吧。不过，马洛既然已经调查过了，不用操之过急，只是注意不要留下什么端倪。”

　　办公桌边的灯光熹微，在他的脸上留下晦暗不明的色彩，只有那聚焦的眼睛是决然而坚定的。

　　“……是。”秘书垂首应道。

　　————

　　贾尔斯回到了他的住处。卡拉已经回房了，起居室内空无一人。

　　他虽然有轻度近视，但是夜视能力很好。他没有开灯，径直去将靠在沙发边的行李箱提起来，随便挑了个剩下的空房间住进去。

　　放置好行李，他悠闲地靠在窗户上，摘下眼镜擦拭镜片。等到再度戴上眼镜时，视野又清晰了几分。

　　他望着外面的街道，习习夜风吹动他卷曲的头发。他精神好得很，一点都不困。

　　事情很复杂，但他有点兴奋，他喜欢这种抽丝剥茧的感觉。尤其是他故意在电报中隐去姓名——分会不知道来的人是他，未做准备，于是他可以抢在瑟斯顿行动前审问林奇，有种先发制人的快感。

　　唯一的问题，是薇洛·伍德的去向……她的失踪很没道理。如果瑟斯顿连林奇都还没有处理掉，更没有可能先处理掉她。她到哪里去了呢？

　　此为1124年3月30日的晚上九点四十。艾恩代尔分会中有许多人尚未入眠。

　　与此同时，一百多公里外的卡斯特尔温泉庄园里夜色寂寂。

　　诺瓦·维里安将自己的信件封装好，转交给了第二天即将出发的薇洛。接着，她从艾德里安的房间里找到了任务日志，回到医务室，守在办公桌上仔细阅读，间歇性地去艾德里安的病床前看一眼。

　　明天上午九点，停靠在庄园的列车就要满载动荡，出发去艾恩代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