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定潮 瞒着 ...

  •   第二十八天。
      陆晏行发现沈知予在吃药这件事上撒了谎。
      那天他临时取消了一台手术,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画架支在窗边,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香樟树。
      沈知予不在客厅,不在厨房,不在次卧。陆晏行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关着,他敲了敲。
      “沈知予。”
      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粒药片滚落在瓷砖上。
      “在,你等一下。”
      几秒钟后门开了,沈知予站在门口,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水珠,大概是在洗脸。
      他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冲陆晏行笑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还没做饭。”
      陆晏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知予的肩膀,落在卫生间洗手台上。
      洗手台上放着一板药,铝箔包装,已经吃了一半,和第一天在老宅茶几上发现的那板药一模一样。
      “你在做什么。”
      “洗脸,你看我脸上还有水。”沈知予指了指自己的脸,“外面太热了,我出去了一趟,回来一身汗。”
      陆晏行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卫生间门口拉开。
      他走到洗手台前拿起那板药,翻到背面。
      铝箔上的每一个药槽都是满的,今天该吃的那一粒还在里面,没有被取出来。
      他把药板举到沈知予面前。
      “今天的药为什么没吃。”
      沈知予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被抓住的尴尬、被质问的烦躁、还有一丝陆晏行从未见过的倔强。
      “今天不想吃。”
      “你答应过我全量吃。”
      “我只是今天不想吃,就一天。”沈知予从他手里把药板抽走,握在手心里,“明天就继续吃,就停一天。”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吃。”沈知予退后一步靠在走廊墙上,“吃了快一个月了,每天都吃,全量吃,我做到了,就停一天不行吗。”
      陆晏行看着他,他的声音在提高,语速在加快,瞳孔微微放大,和平时那个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沈知予判若两人。
      陆晏行认得这种状态,这是躁期的前兆。
      “你今天除了停药,还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沈知予。”
      “真的没做什么!”沈知予的声音忽然拔高,然后又迅速压下来。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从头皮下面抓出来。
      随后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攻击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有发病,我只是今天早上醒来,忽然不想吃药了。你知道吃全量是什么感觉吗,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所有的东西都变钝了。画画的欲望变少了,想你的感觉也变淡了,我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个正常人了。但我害怕,害怕变成一个正常人之后,就不再想你了。”
      他把药板慢慢放在洗手台上,像是在放弃什么。
      “如果你要我吃,我现在就吃,只要你开口。”
      陆晏行没有开口,他拿起那板药,把今天的那一粒从铝箔里挤出来,放在沈知予手心。
      “吃。”
      沈知予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粒白色的药片,笑了。
      那种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轻松的,不是撒娇的,不是试探的。
      是苦涩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力感。
      “好。”
      他把药片放进嘴里,接过陆晏行递来的水杯,仰头吞下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和陆晏行紧张时咽东西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把水杯放下,张开嘴让陆晏行检查,甚至还配合地抬起舌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好了,药吃了,哥哥满意了吗。”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停了药,因为你知道了就会露出刚才那种表情,就是那种‘你是不是要发病了’的表情。我受够了那种表情,从我妈死后,所有人看到我都是那种表情。老师、同学、邻居、医生,所有人。只有你没有,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我不想失去那种眼神。”
      他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轻轻发颤。
      “但我今天差点就失去了,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和他们一模一样。”
      陆晏行看着他发颤的指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站在卫生间走廊里瘦削的、倔强的、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在害怕,害怕变成他妈那样。
      害怕陆晏行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害怕自己所有的努力在疾病面前全都白费。
      他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吃药、做饭、画画、等陆晏行回家。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做一个正常人”这件事上,但疾病不管这些。
      疾病该来还是会来。
      陆晏行伸手把沈知予拉进怀里。
      这是一个没有经过大脑的动作。
      像那天晚上在老宅的窗台上,像他在墓园里握住沈知予的手,像他每次面对沈知予时控制不住的所有越界。他只知道,沈知予在那个瞬间需要被人抱住。
      沈知予僵住了,他站在陆晏行的怀抱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几秒,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陆晏行后背的衬衫,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抱我了。”沈知予的声音闷在陆晏行的胸口,“是你主动的。”
      陆晏行没有说话,他抱着沈知予,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轻发抖,在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许崩溃。
      “你再不松手我就不想松了。”沈知予的声音越来越闷,“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又要疯了,但你说‘吃’,我就吃了。你让我吃我就吃,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攥着陆晏行衬衫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只要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只要你别觉得我疯了,只要你别像爸对待我妈那样,把她送到医院,然后慢慢地不再来看她。她住在医院的那段时间,爸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开始每天来,后来隔天来,后来一周一次。她每天都在等,在墙上写他的名字,一写就是一整面墙。她每天都在等他来看她。”
      陆晏行收紧了手臂。
      “不会,不会送你走。”
      “你说的。”
      “我说的。”
      沈知予把脸埋在陆晏行的胸口用力蹭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镇定,像是刚才那个差点失控的人不是他。
      他伸手把陆晏行被抓皱的衬衫领子整了整,动作很轻,像是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对不起,刚才冲你发脾气了。”
      “不用道歉。”
      “要的。”他把陆晏行的领子抚平,退后一步,“你去换衣服吧,我去做饭。今天想吃你做的蛋炒饭。算了,还是我做吧,你那厨艺,蛋炒饭都能炒糊。”
      转身走向厨房,走到一半停下来没有回头。
      “哥哥,刚才那个拥抱,我可以当作是你在意我的证据吗。”
      陆晏行看着他单薄的背影。
      “可以。”
      沈知予点了点头,继续往厨房走。背影很直,但肩膀在轻轻颤抖。
      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下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听见。
      “我会好好吃药的,每天都吃,不会再有下次了。”
      那天晚上沈知予做了蛋炒饭。
      米饭粒粒分明,鸡蛋金黄,火腿丁切得大小均匀,撒了一点点葱花。
      他说自己第一次做蛋炒饭是在老宅,那时候陆晏行刚去外地上大学,他一个人在家,冰箱里只剩鸡蛋和隔夜饭。
      做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糊了,第二次太咸,第三次才勉强能吃。
      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吃完了一整盘,然后去地下室开始画第一幅陆晏行的肖像。
      陆晏行把蛋炒饭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沈知予托着腮看他吃,和在老宅时一模一样,嘴边挂着一点点笑意,不是得意的笑,是安心的笑。
      饭后沈知予当着陆晏行的面吃了药,张开嘴检查。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舌下没有藏药。
      然后他去洗碗,擦灶台,把厨房收拾得比任何一天都干净。
      陆晏行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在水槽前忙忙碌碌,心里想的是今天下午那个拥抱。
      他把沈知予拉进怀里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这个动作已经被压抑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合理的借口。那种感觉不是同情,不是责任,不是“怕他出事”,是他想抱他。
      是他看见沈知予发抖的时候,本能地想把他按在胸口,想让他停下来。他骗不了自己了。
      第三十天,陆晏行带沈知予去复诊。
      精神科诊室在医院最安静的那一层,走廊里没有别的科室那么多人,只有几个候诊的病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沈知予一路都很配合,挂号、排队、进诊室。
      直到看到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陆晏行身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迅速收住了,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陆晏行没有错过那半秒钟的退缩,他在沈知予耳边低声说:“我在门口。”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进了诊室。
      陆晏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过了大概四十分钟,诊室的门开了。
      沈知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处方,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陆晏行站起来,沈知予把处方递给他。
      “医生说要调药,碳酸锂加了一点点剂量,还说我的情况比他预期的好,问我是不是最近生活有规律了,我说是。我说我哥每天盯着我吃药,想没规律都不行。”
      他走在陆晏行身边穿过走廊,穿过门诊大厅,穿过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广场。
      一路上没有说话,但步伐很稳,在电梯里主动按了楼层按钮,出了医院大门也没有停,只是默默地走到陆晏行前面半步。
      直到上车关好门,系上安全带,他用最快的速度缩进座椅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那个医生看我的眼神和你不一样,是那种研究性的,他在评估我,评估我有没有变好,评估我会不会复发,评估我对我哥的依赖是不是病态的。”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声音越来越低。
      “我讨厌被评估,讨厌被当成一个病例,讨厌医生问‘你和哥哥的关系怎么样’的时候,我居然要想一想才能回答。因为我不能说实话,我不能说‘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他’,说了就会被写上‘病态依恋’,下次复诊的药量就不知道会加多少了。”
      “你说了吗。”陆晏行握着方向盘问。
      “没有,我说‘哥哥很照顾我’,‘我很感激他’。标准的、安全的、不会让医生皱眉的回答。哥哥教的,你在医院里说了无数遍的那种话,对病人家属说的那种话。”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偏过头看着陆晏行。眼神里有一点挑衅,更多的是疲惫。
      “……我在复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医生问我睡眠怎么样,我说还行,其实我想说,只有在你旁边的时候才能睡着。医生问我饮食怎么样,我说规律,其实我想说,做饭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自己。医生问我社交情况,我说比较少,其实我想说,零,社交是零,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见。但这些都不能说。”
      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把车窗重新关上,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所以我只能跟你说,跟你说实话,反正你早就知道了,我这个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你的。病是你的,药是你的,画是你的,命也是你的。医生想治我,但他治不了。因为我的病就是你。”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像是说完了所有的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陆晏行一直没有说话。
      在等第三个红灯的时候,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握住了沈知予放在腿上的手。
      沈知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扣住他的。
      “你的病不是我,”陆晏行说,“你的病是病,我是我。”
      “你是我的解药。”
      “我不是解药,解药是你自己,是你每天吃药,是你去复诊,是你刚才在诊室里说谎保护自己。”
      沈知予睁开眼睛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没有学。”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但他们的手没有松开。沈知予转过脸看着窗外,耳尖在阳光里红得透明。
      回家以后沈知予把新处方放在餐桌上,从药箱里拿出新开的药,按医嘱分好剂量。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遍。
      陆晏行在一旁看着,注意到沈知予在分药的时候会把每一粒药片都翻过来,确认上面的刻字。
      “怕拿错了。”
      “你不信药房。”
      “不是不信,是习惯了,以前有一次药房发错药,我吃了一星期才发现,那一个星期差点从楼上跳下去。”他把分好的药片放进小药盒里,盖上盖子,“后来就每次都检查,每一粒都检查。”
      他把药盒递给陆晏行。
      “你保管,这样你就不用怕我藏药了。”
      陆晏行接过药盒,透明的塑料盒,七个格子,标注了星期一到星期日,每一个格子里都放好了当天的剂量。
      他想起第一天在老宅,沈知予把那板撕掉标签的药藏起来不让他看。
      那时候沈知予像一只护着伤口的小兽,不肯让任何人靠近,现在他把药盒交给陆晏行,像是在说:我把我的命交给你。你看着办。
      “你不怕我管太多。”
      “你管得再多也不算多。”沈知予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晚上吃什么,冰箱里有排骨,做糖醋的还是红烧的。”
      “糖醋,上次那个好吃。”
      沈知予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好吃,上次那个你不是说太甜了吗。”
      “太甜也好吃。”
      沈知予转过身去面对着灶台,没有说话。
      背影很安静,肩膀轻轻耸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锅铲,开始做糖醋排骨。动作比第一次做的时候熟练多了,倒油、下排骨、调酱汁,一气呵成。
      厨房里飘出糖醋的酸甜味,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盖住了窗外那棵香樟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吃饭的时候沈知予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陆晏行注意到了,没有说,只是在他夹最后一块排骨的时候把自己的那块也夹到了他碗里。
      沈知予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沉默了几秒。
      “……你对我这么好,是真的会把我惯坏的。”
      “那就惯坏。”
      沈知予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抬起头冲陆晏行笑了一下,嘴角沾着一小粒糖醋酱。
      “已经坏了,修不好了。”
      第三十五天。陆晏行的同事来家里送一份文件。
      是骨科的副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和陆晏行认识很多年了。他站在门口把文件递给陆晏行,随口聊了几句下周学术会议的事。正说着沈知予从次卧走出来,手里拿着画笔,大概是听到动静出来看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沈知予冲对方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您好”,转身回了房间,礼貌的、疏离的、没有任何破绽。但陆晏行看见他转身的时候手指攥紧了画笔,攥得指节发白。
      同事走了以后,沈知予从次卧出来,坐在沙发上,拿起画笔继续画画。和之前一样,看起来很平静。但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力度比平时重得多,每一笔都像是要把颜料嵌进画布里。
      “那个是你同事。”沈知予问。
      “对,骨科的副主任。”
      “他看我的眼神……”沈知予的笔尖在画布上重重地摁了一下,“像在确认我是不是正常人。他一定在想,陆医生的弟弟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他没有。”
      “他有。”沈知予放下画笔,“哥哥,你不用替他解释,我看得出来。我这辈子都在看别人的眼神,老师、同学、邻居、医生、护士、在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所有人。我能分辨出每一种眼神的含义,好奇、同情、厌恶、害怕,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香樟树。
      “他看我的那一眼,是‘原来陆医生有个不正常的弟弟’,只有一眼,但够了。”
      陆晏行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沈知予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透明的,像是随时会融进窗外的暮色里。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在乎,不是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是在乎他们怎么看你。”沈知予转过身,“你是陆医生,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你的手是救人的手,你有一个不正常的弟弟这件事会成为别人在背后议论你的话题。你带我回来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陆晏行看着他的眼睛。
      “想过。”
      “那你还带我回来。”
      “对。”
      “为什么。”
      “因为你在老宅会死。”
      沈知予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他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背对着陆晏行,声音很不稳。
      “……你这个人真狡猾,每次我问你为什么,你都用这种话回答。不是因为想我,不是因为在意我,是因为怕我死。让人没办法反驳。因为你是真的怕我死。”
      他的额头抵在玻璃上。
      “但我也是真的因为你才活下来的,三年前跳下去那次,不小心跳错窗口摔到草坪里,崴了脚,没有死,后来很多次想跳,没有跳。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很老套对吧,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但就是这么老套,你是我唯一不想死的理由。”
      陆晏行抬起手放在沈知予的后脑勺上,轻轻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沈知予没有抬头,额头抵着陆晏行的肩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抱上去。像是在某种不能逾越的边界上停下了脚步。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还要画很多香樟树,做很多糖醋排骨。你说过要画一本画册,全是糖醋里脊和煎蛋,那本画册还没画完。”
      沈知予闷闷地说,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从来不哭,但此刻肩膀在抖。
      “你记错了,是画吃的,不是画糖醋里脊,连画册内容都记不清楚,你是不是根本没认真听我说话。”
      “……画什么都行,反正你画。”
      “好。”
      沈知予从陆晏行肩膀上抬起头,眼眶很红,但还是没有眼泪。他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角,回到沙发上继续画画。
      那天晚上他画了一幅新的香樟树,树上多了一个鸟窝,鸟窝里有三只小鸟,张着嘴等着被喂食。
      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签了名,和所有画作一样,写的是“知予”。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放进陆晏行手里。
      “送你的,挂你书房墙上,那面墙太白了,不好看。”
      陆晏行低头看着那幅画,三只小鸟挤在鸟窝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张着嘴。那个方向大概有一只归巢的大鸟,但大鸟在画框外面,没有被画进去,沈知予只画了等待的那一方。
      “大鸟呢。”
      “大鸟在医院做手术,没空回家。”沈知予把画笔收起来,把画架折好,裹着毯子往次卧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嘴角挂着一点狡黠的笑。
      “是你让我画别的东西的,我画了鸟,你不能说我没画别的东西。”
      次卧的门没有关,和之前一样,和每一个晚上一样。
      陆晏行把画放在餐桌上,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字,贴在那幅画的背面。
      写完之后他把画收好,关了客厅的灯。
      路过次卧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片刻,沈知予裹着毯子侧躺在床上,面朝门的方向,像是已经睡着了。
      毯子下露出那只握着画笔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小点绿色的颜料,是香樟树叶的颜色。
      陆晏行轻轻带上门,把门留了一条缝。
      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床头柜抽屉,那幅巴掌大的海还在那里,那枚粉紫色的扇贝壳还在那里,碎石子还在那里,他又把今天那幅香樟树的画放进去,和其他东西摞在一起。
      抽屉越来越满,已经快要合不上了。
      那张便利贴背面写着几个字,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第四十三幅,树上的鸟窝。——LYX。”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正面朝下,推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关了台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数了七个浪花,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定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