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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饭七点 苏念在床边 ...

  •   苏念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暖黄往青灰过渡。院子里那棵柚子树被风推着,枝叶的影子在地板上晃过来,又晃过去。她盯着那片影子,看它从床脚移到书桌,又从书桌移回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东西太多了,多到什么都抓不住。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又拉开那个抽屉。
      《经营战略》还在最上面。她拿出来,翻到那一页。“出差回来要记得给薄荷换盆。”他的字在下面接:“换了。换的时候根断了一截,以为要死了。没死。”她盯着“没死”那两个字。他写字的时候用力很轻,好像怕把纸戳破。
      她记得他以前写字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做方案,笔迹潦草得像在纸上跑步,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甩出去老远。她说过他,“你写字能不能轻点,纸都要被你戳烂了”。他说“轻了写不快”。那时候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横冲直撞,不在乎任何人的眼睛。现在他写字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她把书合上。用手指摸了摸书脊上那条透明胶带。贴得很小心,没有起泡。
      抽屉里还有那本黑色软皮日记本。她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封面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四个角都软了。不是新本子。用了一段时间了。多久?她不知道。但封皮被翻软的触感告诉她,不是几个月的事。
      她从不知道他会写日记。他以前说,写日记是浪费时间。
      现在他写了。不是一篇。是厚厚一本。
      她把日记本放回原处。《经营战略》放在最上面。抽屉推回去,和书桌边缘对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
      院子里的灯亮了。是感应灯。她看到一个人影从厨房那边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是陈屿。他走到柚子树下,把托盘放在那张旧木桌上。一杯水,一小碟什么东西。他直起腰,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没来得及退后。
      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他站在树下,她站在窗边。中间是那棵柚子树,和两年里他每天一个人浇水、修枝、打扫院子时走过的石板路。四月的晚风从树梢穿过去,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晚饭七点。”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说话。
      他顿了一下,又说:“有清蒸鱼。”
      她认识那道菜。七年前在这座小城,在烧烤摊上,两瓶啤酒之后,她说开民宿的话菜单上一定要有清蒸鱼。不是多高级的菜,但做好了就是家的味道。她只说过一次。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他还是没问她想吃什么。他只是做了。
      她把窗帘拉上一半。对着窗外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厨房。托盘还留在树下,水杯里的热气在晚风里散得很快。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视线落在那个托盘上,落在更远处院墙外那排模糊的树影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不是那种排好顺序的回忆。是某一个画面先跳出来——不是完整的事件,只是一个画面:一个人站在墙前面,仰着头,背影很瘦。
      她想起2018年。她第一次见到他。
      那天公司入职了一批新人。HR领着他们参观办公区,走到销售部的时候,她正趴在工位上改方案。HR说“这是咱们销售部的同事,以后多关照”。她抬头扫了一眼,看到一群穿廉价西装、眼神拘谨的年轻人。只有一个人没看她。他在看墙上的业绩榜。
      那就是陈屿。
      他盯着那张榜看了很久,久到其他人都走了,他还站在那里。她走过去倒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没有看她,像是在问那面墙:“第一名有多少奖金?”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直接问奖金。
      她当时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有病。他是饿的。不是肚子饿。是那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特有的饿——对钱的饿,对证明自己的饿,对“让人看得起”的饿。这种饿是她没有的。她从小到大没缺过什么,努力是为了更好,不是怕往下掉。但他怕。他每一步都怕掉下去,所以每一步都比别人拼命。
      她回了句:“你先把试用期过了再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她记得很清楚——不是被她的话逗笑的,是那种“你等着看”的笑。后来她发现那是他的出厂设置。遇到任何否定、质疑、看轻,他的反应永远一样:笑一下,然后证明你是错的。
      她很快就被证明了。
      第一个月,他签了三单。新人里排第一,全部门排第五。第二个月,五单,全部门第三。第三个月,他在早会上被总监点名表扬,站起来鞠了一躬,坐下的时候,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不是挑衅。是某种很幼稚的、等着被认可的眼神。
      她当时假装没看到,低下头翻自己的笔记本。但她心里是看到了的。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格。院子里的感应灯完全亮起来了,在柚子树下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她发现自己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很久。那个托盘还在树下,水杯里的水应该已经凉了。
      她转身走进洗浴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抬头看镜子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头发比七年前短了,下巴比七年前尖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更安静,更善于观察。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某种不安分的、急着往前走的东西。她以前没有这个东西。是他留给她的。
      她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毛巾是棉麻的,和浴袍一样,软,但不过分软。她把它挂回原处,和洗手台边缘对齐。
      走出洗浴间,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
      她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件外套。不是为了一会儿下楼吃饭。是四月的晚上,院子里会凉。她知道。因为她在这座小城出过差,在这个季节,在这个温度里。七年前。
      她穿上外套,拉开房门。走廊里很安静。隔壁几间客房都关着门,门缝下面没有灯光。今晚的民宿只有她一个客人——或者说,只有她一个外人。
      老木楼梯在她脚下轻轻响。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沉。她走到一半的时候,闻到了清蒸鱼的味道。很淡,混着姜丝和葱的香气,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和院子里新翻的泥土味搅在一起。
      她站住,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七年前在这座小城出差时的某个晚上。他们加班到很晚,从客户公司出来,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石板路往回走。路边有一家小饭馆,门口支着一口蒸锅,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她说,以后开民宿,菜单上一定要有清蒸鱼。他说,你那个民宿的床品必须是亚麻的。她说我知道。他说浴袍也得是棉麻的,白色的太像酒店。她说你烦不烦,我在说吃的你跟我讲床品。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扳回一城的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楼梯上想起了这一段。也许是因为清蒸鱼的味道。也许是因为这家民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和那个晚上的对话一一对应上了。不是巧合。是他把那个晚上拆解成了无数个细节,然后用两年时间一件一件做出来。不是为她做的——是为他自己。他住在这里,每天用这些东西,久到已经不觉得它们和她有关。
      她继续往下走。走到楼梯最后一阶的时候,她看到陈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米饭。
      他抬头,看到她站在楼梯口。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坐吧。”他说。
      她走过去。餐桌上铺着浅灰色的亚麻桌布,两只白瓷碗,两双深色木筷。清蒸鱼摆在桌子中间,旁边是一碟蒜蓉西兰花。
      她在他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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