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梦集》风和过往

7、第 7 章 某个别扭小

　　四岁，是一个小孩还没享受够母亲宠爱的年纪。就像不能选择是否出生一样，张萍被动地背上了作为姐姐的责任。起初她跟着大人们一道欢喜，全然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弟弟慢慢长大，不像刚生下来时那么可爱，会和她吵架、打架了，这时母亲总站在他那边。可她的心还没来得及长大，委屈、不甘和愤怒就填满了它，多出来的就化作眼泪溢出来。有弟弟在，她就是大孩子，大孩子就该懂事，不配让妈妈哄。
　　小小的张萍是那么愤怒，她想证明自己更值得被爱，想证明妈妈错了。她经过有限的观察发现，大人们喜欢花钱少的小孩儿，她就不要零食、不要玩具；他们喜欢不惹祸的小孩儿，小孩儿们玩，她不参与；哦，他们最喜欢学习好的孩子，反正她也不跟小孩玩，就牟足了劲学，考满分、考高分，父母要奖励她，她也不要。
　　这么好的小孩，你们上哪儿找去？张萍禁不住这样想。而弟弟，恰恰和她相反——买这买那、贪玩闯祸、不爱学习。可是，一到了跟弟弟闹矛盾的时候，妈妈还是老样子。
　　这时，“读书改变命运”的观念已经在张萍脑中根深蒂固，所以即便她的行为没有改变她在家中的处境，但她坚持节俭、勤奋学习，甚至有变本加厉的意思，因为此时她把父母当成债主，现在少花他们的钱、承他们的情，将来也好还清，而好好学习能让她尽早离开这个荒唐的家。
　　其实，她的父母就是很普通的父母，没有不良嗜好，不家暴，经济条件刚好能供姐弟俩上学，富裕谈不上，但满足孩子合理的小愿望还是绰绰有余的。他们只当张萍是个省心的孩子，丝毫没有察觉到她扭曲的心理，她把精神越来越多地寄托到学业上。

　　12岁，小学毕业，正是敢闯感想的年纪。自以为懂得所有道理，学校装不下她了，还是被按头坐教室，一坐又是12年。
　　五六年级的时候在图画本上画下动漫女孩，然后在四周空白处编写故事，主要目的是搞笑，顺带谈个恋爱。搞笑方式现在看来挺低俗的，屎尿屁乱飞，恶搞无厘头，全班传阅，传到数学老师手头的时候，一点不虚，反而不知天高地厚地期待夸奖。夸没夸不记得了，可能轻微地夸了一下吧，肯定是没有泼冷水。

　　初中期间，她为了学业，自主放弃了画人儿的爱好。
　　开学不久，历史老师布置作业，写个“原始人的一天”的故事，这时她小学带过来的天性还没有被打压，行文不说天马行空，讲起故事来既结合了所学，又绘声绘色。然后就被点名表扬，当作范文宣读了，还得到了棒棒糖做奖励，糖纸到现在还保留着。
　　同样是写作文，语文老师却是另一种态度，嫌弃她成语堆砌、行文用词跳脱。
　　有一天班主任把班上分数总在前两名的学生——她和同桌（暗恋的男生）一起叫到办公室。
　　“看看人家——”班主任姓陶，是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人，手里抖着隔壁班的两张满分数学卷子，以一种怒其不争的口吻说道。
　　陶老师意思是他们两个本来也可以考满分，粗心大意的毛病必须改。
　　不知为什么，那时陶老师说话的声音格外刺耳，她把卷子放回桌面，指关节敲出咚咚的响声，张萍感到自己的心成了被敲的桌子。
　　年少的她心思重，这个场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演。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
　　从此张萍时时刻刻精神高度紧绷，迈个步子、喘口气都怕弄错，她发现自己有点读不懂文字了，于是就放慢速度，逐字逐句地，一遍遍重复，做完一道题又一遍遍检查。好在初中课业不难，哪怕在考试时间，这样的速度也是够用的。正确率提高了，甚至稳居年级第一，但她隐约感到那种叫做灵气的东西从她身上抽离了。

　　六月天，蝉鸣不已。
　　高考分数刚刚出炉，有人欢喜有人忧。
　　张萍不认为自己属于欢喜的那拨。
　　她高一时甚至考过年级第一，然而哪怕她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也没能阻止排名一点点下滑。她把自己缩在一个小圈子里，几乎目不斜视，关于未来她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却没有仔细地考虑过。努力看不见成效，对于未来她越来越迷茫。
　　直到高考尘埃落定，她的分数勉强过了一本，十大名校是不必想了。她向来没有考完试和同学们对答案、比分数的习惯，她更喜欢谈论其他无关的事，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捂住随分数下滑而撕裂的心态。最终的分数果不其然很符合她在冲刺阶段的状态，她竟然生出一种跌到谷底的释然，再也不用装不在乎了。
　　填志愿时，她可能感兴趣的专业让步于亲人们建议的稳定的医学。
　　进入大学后她依旧独来独往，但学会了摆烂，旷课、挂科，以至于延毕。
　　也是在这时，她开始接触到某位太太的文字，一见钟情，如果她自然、自由生长，应该就会长成这位太太的样子吧——跳脱不羁、锐意求新。

　　后来张萍在磕磕绊绊的职业生涯中遇见了她此生最好的朋友和老师，她欣赏她的努力，也接受她的消沉和颓废，她让她体验到不计回报的爱，学会接受失败的自己，哪怕她们的陪伴不到两个月，也足以在往后的岁月中慢慢治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