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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保持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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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的阁楼里,李长晟站起身来,弓着背朝窗外望去。
日头正往西斜,一排细而高的竹丛后面,佛堂安安静静地沐浴在夕阳光晕中,整个西院看不见一个人影。
“这些年,到西院来的人,除了父亲,也就只有我了罢?”
跪着的老黄仰望着少年将军高大而略显细瘦的背影,应了声,“是,将军。”
“阿宝那孩子,除了我,可还有旁人来关心过她么?”李长晟好似在询问,又好似在自语。
老黄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时,便听李长晟继续说道:
“那孩子也是可怜,生在国公府的……西院里!我娘固然足够温良恭肃,怕是也做不到太过礼待于她们母女,其余人等,又如何能做到越过我娘去?”
一道夕阳的金光从少年的腰间穿过,刺入老黄的眼睛,老黄便被那金光射得垂下了眼皮。
“……我还是来得太少了些,对阿宝……关心得太少了些,你说是吧?”他突然又抛了个问题给老黄。
“将军先前年少,做成那般已是……大善……”
“哦?我却想不通,既是大善,阿宝为何要躲着我?”李长晟的声音愈冷,听得出,他对阿宝躲着他的事极为在意。
“……要躲着我,却不躲着卓将军!又是为何?老黄,你与阿宝待了十三年呢,不该毫无眉目啊!”说这话时,李大公子又转过身来俯视着老黄。
……
老黄很久没有这么头疼过了。
李府大少爷长晟从前年幼时,老黄就觉得自己从没看明白过他。他肯偶尔到西院来,适度关心一下阿宝这个妹妹,老黄是替阿宝感激他的,毕竟,李府上下基本是没有人在意西院这个小女孩的。
可是这一回,大少爷离府一年多去从军,回府后摇身一变,封了县侯、成了将军,说起话来霸气森然,竟令老黄不自觉地便要向他臣服……甚至跪服。
或许是因为……少年将军荣宠加身、锦衣而归,全府皆以此为喜为庆。唯独到了西院,一派冷清不说,少年将军唯一关心的西院女眷阿宝,甚而见他就躲……他面上挂不住了?
话说,阿宝为啥要躲?李长晟问老黄,老黄又如何知道!
于是老黄当晚便候到阿宝回来时,正襟危坐地唤住了她。
“阿宝,你可吃过饭了?”
“和我娘一道吃过了,阿大。”
“今日,大公子……你大哥过来西院时,可见着你了?”
阿宝转了转眼珠,摇摇头。
老黄便皱起了眉头:“阿宝,干么说谎呢?你不是一见到你大哥,转头便跑到佛堂去了么?”
阿宝不语,便是承认了的意思。
“为何要躲……躲你大哥?”老黄是真的想知道。
阿宝叹口气,在老黄跟前坐下来,说了句:“却也不是躲,不过是要保持一点距离罢了。”
老黄听得糊涂:“保持什么距离?”
“阿大,需保持距离的这个道理,不是你一直告诫我娘的么?”
阿宝的娘,胡女朵儿独居于镇国公府西院,她无正式名分,不算妻妾、不入族谱,却独享李祯之偏宠。这份偏爱摆在寻常富户已是逾矩,落在手握重权、立身朝堂勋贵之列的镇国公身上,便是一桩绝对摆不上台面的私弊,府中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李祯身居高位,一言一行皆受朝野瞩目,其公然豢养无名胡女、专房独宠一事,一旦风声走漏,不仅会落得私德不修、治家无方之名,更会给御史与朝中对手递去实打实的弹劾把柄。为免生出这般祸事,十数年来,李祯始终严令将西院诸事尽数隐匿,将这份私情牢牢封死在府墙之内,半点不外泄。
既是要彻底隐匿西院朵儿,李祯便需在府内制衡,他因而一直尽力维持与正妻及四妾的体面,守着勋贵世家的尊卑规矩。
却也正因如此,但凡李祯稍有松懈失度,对西院的偏宠稍露形迹,内宅里便会生出些细碎闲话来,甚而汇作可滋生蔓延的流言蜚语,稍有不慎便能流到府外,形成可落到李祯身上的舆论压力、攻讦话柄。
这实则也成了国公夫人贺行蕴手中的一项隐秘筹码。虽然她从来未敢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层意思,但李祯又如何不知?
“我早已不需要在你娘跟前强调这些了……”老黄低声道。朵儿是多么柔顺的一个女人,十几年来,李祯早已放心地看到了,老黄也跟着看到了。“你个小女娃,又需保持什么距离来?”
阿宝脑中闪过一些回忆。
上一世,国公夫人贺行蕴确实无需将心思放在母亲朵儿身上,因国公爷李祯是那般谨慎又狠毒的一个人,她如何敢对朵儿使出一丝力气来?
可是贺行蕴见不得儿子李长晟与西院有太多瓜葛。
尤其当阿宝渐渐长大,李长晟渐渐有那么些不对劲时……
“阿大,你干么突然问我这个?”
老黄沉吟一会儿,并不回答她,反而问她道:
“阿宝,前些日子你醒过来后,你去种花儿也好,练功夫也罢,我见你身子恢复得还算快,便未曾如何管你,你可是……可是遇到卓将军?”
阿宝并无避讳地点点头。
老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你觉着,卓将军是个好相与的?”
阿宝用同样诧异的眼光看回老黄:“你觉着,卓将军是个不好相与的?”
老黄越来越感到惊讶,阿宝这孩子,确乎是变了,变得,越来越滑不留手了。他不由自主地长吸一口气:“如此说来,你练的那些功夫,竟全是卓将军教的了?”
阿宝叹口气:“说起来也是可气,堂堂将军,却有些言而无信呢,教了一半,人便消失不见了……这么说,卓将军便算是不好相与吧!”
“大公子……你大哥那日说可教你功夫来着,你却为何不应?还……落荒而逃?”这老黄,终究又将话题绕回到先前。
阿宝咳咳两声,干脆站了起身:“阿大,保持距离这件事,在西院,永远都管用……我说的对吧?”
老黄眼睁睁看着女孩上了她的阁楼,耳畔飘着她那句“保持距离……在西院,永远都管用”,那口气如此熟稔,正是自己曾多次在阿宝和她娘朵儿跟前说起过的语音语调。
后头两日,老黄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他不知道那李大公子小侯爷,何时就会突然冒出来,揪着他盘问那些他回答不出的事。
所幸李长晟竟一连几日未曾露面。
那日,李长晟刚从朝堂公干归来,一身武将朝服还未换下,就被父亲李祯唤到正厅,将从兵部枢密两院亲手撤回的北疆交割文书,怒气冲冲地拍到少年将军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上阵厮杀、排兵布阵、守住北疆疆土才是武将本分,这些誊写核算、条目归类、一字一句抠细节的文书交割,不过是刀笔小吏该做的琐碎杂务?”
李长晟有些愕然。眼前那些卷宗,是幕僚代办从军驻北疆时,就一页一页书写整理,一路到西疆,再到京城,前几日才刚刚交到自己手里。自己也是花了大半日,才将卷宗一一过完,确认并无不妥后,才呈至兵部与枢密两院。
“今日若非我提前出手拦下来,再过三日正式归档,日后便是能困住你前程的把柄。”李祯见儿子神情凝重起来,语气才稍许放缓了些。
“父亲,北疆战事刚毕,儿子连日应对之事甚多,便交由麾下参军整理细项,我只核定总数……是儿子想得不周。”李长晟心底隐隐明白疏漏,却仍不甚在意,便低声辩解着。
“哼,”李祯冷哼一声,指尖叩击桌面,点破年轻武将最容易栽跟头的通病,“古来多少沙场名将,没有折损在敌军刀剑之下,反倒毁在一纸军务文书上。你这般轻视交割琐务,只定大数、忽略明细,眼下看着账目收支持平,可缺少分项凭据、单据混杂不清,你可知会生出多少祸端?”
李祯看了一眼儿子稍显茫然的神情,叹一口气道:“罢了……也是为父,还欠了你这些训诫。如今你以军功乍然获封,便趁这回,好好替你补一补课。”
他翻了翻那沓卷宗,“户部、兵部日后复盘边军开支,仅凭你这份汇总账目,一旦钱粮数字稍有出入,无从核验缘由,文官御史立刻就能弹劾你军费账目混乱、涉嫌中饱私囊,你北疆血战换来的军功爵位,顷刻间就要蒙上贪墨污名!”
李祯眼神愈发冷厉,“再是阵亡将士抚恤、伤残兵卒饷银、随军民夫补贴……这些怎能无有备案?后续地方州县依照文书发放抚恤,极易出现冒领、克扣,到头来受苦的是边关士卒,而追责的源头,只会落到你这个主帅头上!”
“还有,军械损耗、战马饲料耗费模糊不清,日后但凡边疆再起战事,调阅旧档无法参考真实军备数据,极易误导朝堂边防决策。这等罪责,你再大的军功,又如何抵得过?”
李长晟听得冷汗涔涔,拱手躬身认错道:“儿子知错,太过恃仗沙场战功,轻视案牍细节,险些酿成大错。今夜儿子便搬去秦林街,闭门在书房重新整理全部交割文书,逐条核验明细,不敢再假手旁人,保证做到条目清晰、凭据齐全,再送往兵部枢密院备案。”
李长晟果然当夜便挪到了秦林街将军府,一连数日,也未见返回国公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