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万人迷]天下万斛》雨夜一直喂兔

22、第 22 章 原本我还觉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愤怒地拧起眉头，刀面上反射出的那张明丽艳绝的面庞同样拧起眉来，陌生而又熟悉。
　　这刺客反倒神色不改，淡淡道：“你自己改换了容貌，却来问我吗？”
　　他抬起手，那瓷盏里的小虫在盏里漫无目的地打转，它的动作比原先慢上许多，仔细一看，才见到它的腹下还抱了一只血点样的虫豸，诡异至极。
　　“它才出生没多久呢……”他喃喃道。
　　也许是他自己也觉出什么不对的地方，用刀抵着我的动作迟缓了些许。他微微偏了下脑袋，像小狗打量新奇事物一般突然仔仔细细地盯着我：“我在主子那里见过你？”
　　凭我仅有的记忆来看，我绝对不认识他，但也许这是一条生路。我抿了抿唇：“是不是……在书房？”
　　“书房？”他似乎认真想了起来，“不对，是……是一张画像？”
　　“画像吗？我知道了！是不是这样的……这样的……”
　　他的视线随我抬起手臂从袖口取出一张纸页的动作缓缓上移，而我迅速踢了一脚他的膝骨，反手扭过他执刀的臂膀。这一击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好在成功了，我们间的情形陡然倒转过来。不同的是，我可没有留他性命的动机，我迅速夺刀刺进了他的腹腔。招招式式，只在倾瞬之间。
　　男子不可置信地捂住伤口，瘫倒在地。这伤不致命，但也不会让他再有逃脱之能。我只待唤来兰珺，一起将他扭送官府，便是功劳一件。然而，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仓促之间我并没有考虑周全。现在细想下来，我方意识到，我的容貌已被这厮改换，我如何面对兰珺？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在心底暗骂了一句，目光落在地上那蜷缩着的男子身上。随即一个更悚然的念头从脑海中掠过——这是个训练有素的刺客，若是他服毒自尽，我的脸可再难有换回的可能。我缺少检查这些的经验，只能凭着听过的故事急忙掰开那男子的嘴。他偏过头去，唇瓣倒是有不同于脾性的柔软。
　　“不用看，我不会死的。”
　　“是吗？”我的目光向下，他的腹部鲜血还在不断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襟。
　　他那张脸难得的勾起笑容，却是嘲讽的微笑：“蛊虫最爱鲜血，现在肯定焦躁地要往外爬呢……不知道有没有你身上的那一只。”
　　他话里有话，我大概猜出了意思：“你是用蛊虫改变了我的脸？”
　　“你真是对此一窍不通——是别人用蛊虫改换了你的脸，我只是将它复原。”
　　若是此前的我，我绝对不会相信此话，可从刚刚所见的情形，再到与荀琬相遇后，我总觉得我的身世埋藏着一个秘密，我便有些迟疑。
　　他见我不作声，继续道：“我虽不知你顶着这张脸已有多久，但这只虫子是新出生的，不过月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愈发轻了起来，显然那伤痛并不是对他毫无影响。他看着我，慢慢地伸出手来，一点一点地握住了我的手，像一条蛇冰冷而无声无息地缠上我的腕骨，将我的手带向他的伤处。隔着那层被血液洇湿的薄布，我能摸到他腹腔传来的急促而微弱的鼓动。
　　“我总得活着，才能告诉你吧。”
　　月光褪去清辉，墨夜渐渐淡去，等到天亮，兰珺就会来敲我的房门。从这面目极力被隐藏的情形来看，贸然使之暴露，恐怕并不是件好事。
　　我认命地开始从随身行李里找疮药。
　　他倚在墙根处，双手被我束缚在身前，苍白的脸上因疼痛倒也敛去了冰冷的神色，显出几分少年气来。他静默地看着我掀开他被血浸透的衣摆，将那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我将绷布绕上他的腰腹，用力收紧了结头。动作间我们离得极近，他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我才不管他那些别扭，只觉得他这样躲避我视线，我没法判别他话中真伪，不利于我审问，便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回转过来：“你得把我的脸换回来。”
　　“然后你就杀了我？”
　　我愤愤地磨了磨后齿：“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么耗着？”
　　“……若我与你同生同死呢？”
　　“什么意思——唔！”
　　我猝不及防地瞪大双眼，感受到双唇一瞬的柔软，旋即便是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口腔。这个混蛋，刚刚防住我看的他的齿下，实际还真如话本一般藏了毒药。他极快地凑上来咬住了我，舌尖不可避免地相碰，致命的毒药也渡给了我。我顿时感到五脏灼烧一般的疼痛。
　　他竟然还笑：“只有一半剂量，我们一时半会都死不了。”
　　疯子，真的是疯子！
　　我拼命向外吐，却除了自己的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那刺客淡然向我道：“不必担心，我会向主子要解药的。”
　　“所以呢？你会把解药给我？”我真是和疯子无法沟通。
　　“如果你不伤我，我自然不会害你。”他倒是觉得我这问话奇怪，有些天真地回答我。
　　我懒得和他在这关窍上扯皮，继续道：“你的主子又凭什么把解药给我呢？不是她指使你来杀我的吗？”
　　刺客却摇摇头：“现在不一样了。我真的见过你，主子一定会救你的。”
　　原本我还觉得他武力高强、深不可测，现在我却觉得他只是个听话的蠢狗了。
　　随他怎么说吧，反正他早晚也会死。我也无力管我的面庞了，将死之人还纠结这些做什么呢？然而这时他却又教我取出他腰侧的瓶瓶罐罐，其中一个便是能换我面庞的蛊虫。
　　“你得相信我。”他全无死前的自觉，“之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你是对主子很重要的人，我不会再伤你了。而且──
　　除了信我，你也别无他法了。”
　　那只小小的虫豸在我脸上游移，我看到镜内我的面旁回到了熟悉的模样。这刺客撑着墙站起，勉勉强强地就要翻窗离去。
　　的确，除了信他，我别无他法了。
　　临走前，他还留下这样一句话：“既然你对蛊虫一无所知。那在我之前验过你面庞的，大概也不是你自己了。”
　　我想到荀琬。
　　那个念头像一粒被风吹过的草籽，时日愈久，它便扎得愈深，趁着每一个我松懈的瞬间悄悄地抽根发枝，一点一点地膨大起来，如今已长成一棵盘根错节的巨树，庞大的阴翳垂罩着我。我有意不去想它，可它覆下的阴影沉沉地压在心口，浸透了我所有的思绪。
　　还好，天亮了。
　　兰珺如预想的一般来敲我的房门，我们还要去收一批草药。忙碌的白日能够让我从那丝丝缕缕中喘息，让我有理由不去触碰那一切。
　　只是它并不遵循我的意愿，滋滋疯长。
　　一路上我心不在焉，五脏仍蔓着灼疼。兰珺大约察觉了我的异样，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见我面色不好，便主动揽下去前院与人交涉的活计，让我独自留在后院搬弄药材。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时，前院忽然传来兰珺与人争执的声音。
　　“我们已经谈好了这批药材，你怎么能又卖给别人？”
　　“我们有大用处，有急用！”
　　“来买药的，哪个没有急用？!”
　　我赶来帮忙时，只见兰珺叉着腰，与一个男子吵来吵去。在我走出的同时，一道温恬的声音也恰好响起：“好了，阿桐，不可与人起冲突。”
　　说话的人刚踏入门，一袭粉衣，盈盈高挑，虽戴了垂纱斗笠，依然可想其清秀面容。他一出声，那个先前与兰珺吵嘴的男子也只能闷声退到他的身边，只是一双眼仍不服地看着兰珺。那说话人便转而向兰珺道：“这位官大人，我们是奉神医之命前来采买药材的。这可救城中疫病，还望大人酌情考量，可否留些药材予我们。”
　　“巧了，我们也是救城中疫病的。”兰珺撇撇嘴，取出药方来。那粉衣男子微讶，旋即拜道：“既然如此，是我们莽撞了。阿桐——”他侧过头去，那语气虽仍是温和的，却带着不容违逆的端正，“快向大人道歉。”
　　名唤阿桐的仆役只能不甘不愿地道了歉，随后背起药箱就想离去，却又被兰珺唤住。
　　我万没想到，兰珺一直心系着我，此际把我搬了出来：“医师？大夫？请留步。刚才是我多有得罪，您别计较。请你看看，我这位朋友是怎么了？她一路上脸色都不好，问她又只说没事，我实在放心不下。”
　　闻言，粉衣男子终于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微怔，同样看过来。春日暖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铺下来，将他的身影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像一枝曳在波光里的带露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