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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霜天玉相 “打扰了, ...

  •   人偶师拢了拢袖口的绷带,细密的痛楚正钻进身体的每一处缝隙,他勉强打起精神聆听客人的要求。

      “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面前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工作服,双眼哭得红肿,昏黄的灯光遮不住熟悉的狂热,和往日的客人并无不同。失去一切后,人反而更容易相信奇迹。她望着他,已经认定他能够把那个死去的人带回来。

      人偶师无意识轻拍着盘坐的右腿,多打量了她几眼。女人唯一的新奇处是鬓角已生白发,年纪看着有五十,不像刚失去幼儿的母亲。

      难道寻求复活的对象是孙辈?人偶师装模做样地把白瓷小碟一一摆上桌面,盐、米、清水,榊枝插在花器里,透过叶片间的朱砂护符,他看到女人紧紧护住的黑色行李箱。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手下嶙峋的骨感提醒着他某些东西的饥饿。

      他清了声嗓子:“你没有按照流程走。”

      压低声线,拉长尾音,伪装成一个威严可靠的神官是他惯用的伎俩:“既然能寻到这里,想必也已经知晓规矩。”

      人偶师抬起御幣,轻轻一振,纸垂随之发出细碎的声响。

      “先在网站上留下姓名、生辰与所求之事,以便奉告神明。随后,将供奉之资按地址寄来。待钱款入库,方可择定良辰,设坛祓禊、请神渡灵。”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昏黄的烛火,女人两侧摆满了所谓的“法器”:左边两尊狮子雕像,旁边立着一具做工粗糙的木乃伊;右边福尔马林里泡着一条蝮蛇,玻璃瓶标签甚至没撕干净;墙上则挂满涂得五颜六色的面具。

      日本神社的纸垂、中国庙宇的石狮、韩国巫堂的装饰混在一起,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从亚洲玄学主题批发市场收来的清仓货也越来越多。为了装神弄鬼,摆放得颇为阴森。

      此刻这份阴森也带了实感。不知是不是疼痛带来的幻觉,恍惚间这些饰品正看着他,石狮微垂着眼,面具咧着僵硬的嘴角,玻璃瓶里的蝮蛇也仿佛隔着浑浊的液体投来阴冷的一瞥。

      这个荒唐的念头才冒出来,他自己先被惊了一下,脊背骤然发凉,视线慌忙回到女人脸上:“人与亡者之间,终究隔着一道黄泉。能不能替你叩开那扇门,不在我的一念之间……而在于你的诚心,是否足以让神明听见。”

      “抱歉,我只是想早点把他接回家。”女人抬起手掌,捂住了整张脸,哀戚来得毫无征兆,勉强维持的平静顷刻崩塌。

      丈夫去世后,大儿子辍了学早早出去工作,和她一起撑起这个家。只是北海道的工资终究只能勉强糊口,老宅拆迁后的安置费也远远不够一家人搬去别处重新生活。于是儿子主动去了东京。大城市机会多,他说自己年轻,吃点苦没什么。

      刚工作几个月,他陆陆续续往家里寄回钱和东西。日子像是终于有了转机,母亲和妹妹已经开始盘算,等攒够钱以后,一家人要搬到什么样的新住处。

      谁曾想,昨晚的一通电话又将这个家重新拖回了地狱。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儿子去世的消息。她捂着脸,眼内布满通红的血丝。

      安抚完两个女儿,她独自一人飞往那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从机场出来后,她拖着行李,按照警方给出的地址,一路找到了那家灯红酒绿的会所。直到看到街牌,她才知道儿子这些日子究竟做着怎样的工作。

      她不愿再去回想之后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见到遗体的那一刻,她甚至不敢多看第二眼。那张熟悉的脸干瘪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她只能仓促地移开视线,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

      警方告诉她,嫌疑人目前仍在逃,会尽快展开调查,将人缉拿归案。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坐在冰冷的走廊里,忽然想起儿子离家前说过的话。他只是想多赚一点钱,让这个家过得好一些。

      可如今钱还没来得及花,寄回家的东西还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人却已经没了。

      她什么都不要了。不要赔偿,不要道歉,也不在乎那个人最后会得到什么惩罚。她只是想让儿子回家。

      人偶师看着她哭肿的双眼,听着压抑不住的悲声,身体里密密麻麻的痛楚竟奇异地淡了一瞬,视线频频探向行李箱。

      一边是成人体型、赚大了的喜悦。

      一边是不只有自己这么倒霉的幸灾乐祸。这个念头卑劣得令人作呕,他却从中品尝到一丝轻松,甚至在看见女人捂着脸颤抖时,恶意的愉悦在心底一直咕噜冒泡。

      他咳了几声,打断她的故事:“古时,伊邪那岐大神曾越过黄泉比良坂,追寻死去的伊邪那美。生者若有足够的执念,便能循着黄泉的道路,寻到亡者曾走过的地方。”

      “既然你无法亲自踏过黄泉比良坂,那么,就由我替你走这一趟。”

      “只是黄泉之门一旦开启,便总要付出些代价。”人偶师挑起御幣的木柄,暗示性地点了点头。

      这位母亲瞬间明白了什么,恭敬递上肥厚的死亡赔偿,又在人偶师的示意下整齐放到桌面,转身慌忙打开行李箱。

      人偶师按捺住又骗到一人的得意,下意识探头确认了一眼今天的战利品。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箱子里蜷着一个人,身形瘦得几乎脱了形,皮肤呈着一种病态的灰白,安静地伏在那里,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无力地收在身前。脸颊深深凹陷,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异常突兀。

      母亲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出来,西装领口在动作中敞开了一点,衬衫下面清晰可见的胸骨令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一用力就能捏断。最后,孩子躺在了母亲的怀里。

      人偶师看她撩开怀中人头发,久久不发一言,这是昨天死的吗,怎么比他买的假木乃伊还更像一具干尸?

      他不信邪地再观察了一圈,女人还是一副期冀的模样。

      不要欺负他见过的死人少,哪有死亡时间一天的尸体能脱水成这样?

      “大人。”也许是黄泉的大门迟迟没有打开,女人期盼地叫了他一声。

      “欸。”在女人狂热的目光中,人偶师咽了口唾沫,握着御幣的手微微发颤,之前觉得有几分阴森的布置,此刻忽然变得无比亲切。

      人偶师干笑一声:“明天、明天来接你的儿子,今天神明还要睡觉。”

      制作咒骸所需的骨肉并不多,但这具尸体实在对不起一个成年男性该有的血肉份量,怪不得能被装进行李箱轻易带进来。

      希望它够吃吧。人偶师不确定地摸着劣质神官服下的身体,最后想道。

      ---

      台风来临前的雨夜,网吧是小镇上少数还在营业的店,零零散散的人进出,店门旁倚着一位女子,路过的人无不多瞥几眼。

      盛夏的夜里,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浅灰色无袖西装马甲,内搭一件白色衬衫,下身是垂坠感极好的黑色长裙,露出纤细的脚踝,脚下踩着一双简洁的低跟凉鞋。长卷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被潮湿的夜风拂到颊边,耳垂上的细银耳饰映着网吧灯光。

      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搭在身侧,安静地倚着墙壁。夏夜的雨丝落在伞沿和路面,霓虹被水光揉碎,映得她整个人神秘而疏离。

      即使伞面挡住了真容,没有人怀疑这是一位美人。有胆大者对其吹起了口哨,但她头也不抬,专注把玩着手机。众人无趣之下便默默收回了目光。这样的雨夜,低头等消息的对象,多半是一个不会让她失望的人。

      “移动了。” 普通人看不到的身影饶有兴致地盯着软件中高速移动的红点,一格一格,红点掠过地图上的标尺,速度快得不像人在赶路。

      它曾长时间停滞在某处,久到他们以为目标今晚不会再有动作。没想到,沉寂许久后,那枚红点再次动了起来。

      是特级术师面对普通人时惯有的自负,还是北海道这片难以诞生咒灵的土地给予了她太多安全感?

      “速度慢了不少,”女人抬起脸,头上还戴了顶繁复的帽子,面上浮现若有所思的神色,“网站查停的影响比预估的严重。”

      “你说那个破破烂烂的网站?你和那群人类成天混在一起,净摆弄些无聊透顶的玩意儿。简直是浪费时间!”

      “五条悟的人可比你们能干多了。”女人耸了耸肩,将手机随手收回口袋。

      恰在此时,强风掠过街角,吹得帽檐翻起,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路过的一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惊喜地打算上前搭讪。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起脸,任风从发梢穿过,嗓音甜得漫不经心:“不要小看科技的力量,会吃大亏的,漏瑚。”

      “哦对了,你要配部手机吗?”她晃了晃手掌里的黑色机子,搭讪的人以为是同意了好友申请,“瞧现在联系不上花御它们多麻烦。”

      “弱者才需要遮遮掩掩依靠外力,靠几句口舌逞威风。”漏瑚冷哼一声,火光骤然亮起。

      再次看向女人时,语气里的不耐已经毫不掩饰:“羂索,我们为了创造属于咒灵的世界,才选择和你合作。”

      火焰劈啪作响,在瓢泼大雨中腾起。雨水砸落其上,瞬间吞没了惨叫,却无法将火焰浇灭。

      “可你呢?”它额上的火山口噌噌冒出热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我们的时间也很宝贵,”漏瑚盯着他,下达最后通牒,“有这闲工夫,不如去京都把剩下的手指偷出来,该让诅咒之王重现天日了。”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火光熄灭,地面余一小撮灰白的残烬,被雨水打散,随着湿冷的风无声卷走。

      “哎呀,别着急,”羂索摸上自己的脸,“画虎画皮难画骨,看,我和原主有几分相似?”

      她说着腼腆地笑了笑,带着几分青涩的阴郁,却又显得温柔乖顺。

      “你究竟要干什么,换皮换上瘾了?”即使是诅咒也起了一身不存在的疙瘩,漏瑚没见过羂索的真身,但不用想,绝对不是这种类型,“我以为你追着冬木奏跑是想要她的身体。”

      她摇了摇头:“我可没那么大的把握在六眼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所以来到了北海道?”

      “是吗?可能是吧。本意不是如此,只是需要拿渡边遥乃困住她一会儿。”女人歪头,唇角俏皮地弯起,眉眼间配合着添了灵动。只是那神态怎么看都透着一丝刻意,既不像羂索,也不像原本的那个人。

      “闲着逗我们玩?不要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

      见咒灵听得烦躁,羂索轻笑一声,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我也不可能事事无遗。”

      “就像我没想到,夏油杰留下的尾巴,会把愿望轻易托付给一个往昔的敌人;也没想到冬木奏会在短短半个月里,对五条悟建立起那样深的信任,”她的眸光映着风雨,“正因为世事从来无法被完全预料,才会有意外、有偏差,也才会有连我都不知道的下一步。这样充满不确定的世界真是可爱。”

      “我赴约去了,这副身体不适合让她看到,”女人戴上墨镜,撑伞抬脚迈进漆黑的雨夜中,“记得把高桥熊治的尸体烧了,真人没法操控死去的改造体,那只虫还在他的身体里。把柄已经留下,你需要善后。”

      “烧完就找个好地方看戏吧。”

      ---

      大门被咚咚敲响。金田一哲郎睡眼惺忪地从梦里惊醒,身旁的妻子仍睡得安稳。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下床,摸索着披上外套。

      “谁啊?”

      门外起初敲得很急,像有什么要紧事。片刻后,声响停住了,再响起来时,就变成了不紧不慢的三下,礼貌、温柔。

      金田一心里莫名一跳。等他踩上楼梯,门外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这个时间,会是谁?一个荒唐的念头掠过脑海,他下意识绷紧了神经,调动咒力护住身体。与此同时,一楼的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接一盏亮起。

      玄关死寂。他站在门后,先摸到锁扣,咔哒一声解开。门缝推开的刹那,狂风裹着暴雨猛地灌进玄关,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金田一哲郎探出头,然后他愣住了。

      雨幕之外站着一个男人。宽松的深色上衣与白发在风里肆意扬起。暴雨近在咫尺,雨线擦着他的衣角坠落,他站在那里,闲适得格格不入。

      那张脸,他实在太熟悉了。

      金田一哲郎仰视着男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那个抱着吉他的摇滚青年,变成了有妻有家的中年男人。但眼前之人,几乎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

      霜天玉相,眉眼依旧漂亮得不讲道理。只是少年时代略显单薄的身形已经彻底舒展开来,肩背宽阔,原本少年的清隽褪去几分,留下成年男人特有的从容与锋利。比记忆里更成熟,也更具有侵略性。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干燥的衣袖,似乎觉得这场雨颇为有趣,随即抬起眼,对着呆立在门后的金田一笑了一下。

      灿烂得令人恍惚,根本没察觉到这个深夜登门的姿态有多不合时宜。

      “晚上好。”五条悟微微俯身,视线从金田一脸上掠过,最后停在屋内。

      “打扰了,我的学生在你这儿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36.霜天玉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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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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