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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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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睿教课时,祁进应李忘生要求陪伴在侧,时常在弟子们身边走动的师长总是更容易引起议论,他识得每位弟子的名姓和面庞,多少也对大家的言语有所了解,惯常冷脸的人往那一站就是最好的课堂纪律维持官。不过倒是没有人知道,名满天下的紫虚子也会因在天下三智之一的课堂上走神,被师姐抓着进行课后提问。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意为时光飞逝、四季更替。”
“还有呢?”
祁进已经忘记当时是在思考上一典故中教人听不懂的故事,在脑海中演练新顿悟的剑招,还是忙碌之中寡睡眠导致精神恍惚了。
他刚想开口承认错误,就听到师姐笑吟吟地接上话:“还有人世无常,不应过度沉溺,师弟,赦免了自己,才能更好地走下去。”清虚一掸拂尘施然离去,祁师弟火旺而颖悟,掌门师兄这个开导的任务应当算完成了吧。
赦免吗……恩师言犹在耳,执我则罪生,忘我则罪灭,慈眉善目的老人看着来去自如的红巾,问他为何不愿赦己却容共过之人。这确实是一件矛盾的事,他深恨血海沉浮残害无辜的自己,却也割舍不下待他情义深重的大哥,祁进想不明白。
偌大的课堂只留下他一人沉默,如果是往常可能还有些弟子滞留不走,但近来许多刀宗弟子前来交流,哪怕是不甚活泼的孩子玩乐天性也被勾带出来,华山上添了热闹也长了乱子,夜不归宿打架斗殴比比皆是。
风声送来追逐的嬉笑,恍惚间祁进仿佛听到有人要实践自行摸索的双人轻功,当真是胡闹,他按按额角,快步往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那边去,发现沈剑心已经左手提着纯阳右手揪着刀宗开始对喷了。
“轻功这么烂还喜欢结伴见阎王,嘴这么利是不会有……”来人显然也看到了他,抖擞穿着纯阳校服的崽子,“自己套个蛋壳,快点。”话音刚落只见两个蓝白相间的东西被丢了出去,纯阳宫的小道童哪里见过这等冷酷无情言出必行的大人,莹润的一层减伤盾显然是飞在空中才有的。
如此行事作风必不可能是沈剑心,祁进在刚看到他摇晃手臂时就瞬间换了把剑用,多年不曾改变的默契让他瞬间领会对方的意图,成功给两个倒霉孩子下好坐忘无我,虽说一个是力道,一个修的太虚剑意,但多层缓冲总是好的。
“我还以为你会接住他们呢,”姬别情弹了弹他手中的腾空,被更迭换代了这么久的武器,难为祁进还专门翻出来,“双兵都用上了,真不和我回凌雪?”
“近来情况特殊,防备不时之需罢了,大哥莫要玩笑,”祁进看到远处两人龇牙咧嘴着陆后溜之大吉才算放心,“不摔疼就不长教训。大哥可曾叮嘱无师长教导,莫要擅自尝试轻功载人?”
“啊,算是吧,短时间该是不会试了,”姬别情替他把武器背好,捞过道人的手捂着,“怎的脸色这样差,纯阳宫不让你休息?”
祁进想起昨晚煞有介事拉了横幅的华山故事烩就心累,本欲辩解些什么,发现四下无人而姬别情至今也没解除十方玄机,只是老老实实攥着他的手,心中有数,摇摇头失笑道:“大哥先去榻上睡会,我巡完山便回。”
“进哥儿还是这般敏锐。”姬别情扮成沈剑心的样子,苦主那股惫懒劲不专门遮掩就极为明显,他摆摆手,“南边不用看了。”
祁进颔首,踏着乱琼碎玉往北处山崖去。
雪还在密密下着,风一吹,就斜斜掉到山涧里去,连带着他的思绪也飘落,落到年少落魄江南时,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淅淅沥沥。江南的雨像张网,网住两个意外相遇的少年郎,祁进没有问他缘何伤重,他也没问祁进漏雨的屋顶何日修好,只是在祁进摸索剑术时边咳边指导,权作接受照料的报答。
他依稀记得有次练剑中无意自伤,姬别情还不自量力想下床帮衬,被他呵斥回去,唯恐不听话照做会分他心神。后来的雨依旧织得悄无声息,潮湿的被褥少了一个人的体温,姬别情在伤未痊愈时就离开了,临走前,向他许诺下一场荣华富贵。
有搓棉扯絮般的雪花划到剑上,被祁进揩去,他继续行走,发现地上有几个小小的人形坑,摸爬滚打的痕迹被积雪掩盖了。不免想起在银霜口寻找师侄时,那江湖客好奇的追问,这是段祁进缄默于心的往事,姬别情曾是他被举荐入凌雪阁后生死与共的搭档。他教祁进刑讯逼供的手段,也教祁进如何享受长安城的美食美酒;他会在祁进情绪上扬破口大骂时忍俊不禁,也会在性命交关时毫不犹豫俯身上前。
他的搭档有时会在长安城中随便找一高处攀上,沉默地观望街上灯火,有时会静立在墓林,以阁中魂归天地之人作陪,祁进去寻他时,姬别情总笑着说,还好有进哥儿相伴。
曾几何时,祁进也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逐渐发现凌雪阁中的事沾着权欲,许多并不算正义。良知和善恶迫得他几近入魔,焚海却还是凌雪阁最锋利的剑,他从不质疑阁里的命令,也为拦江不愿再染杀戮的动摇感到困惑,他的拥抱和亲吻分明没有变过,祁进却觉得一切都不同了,恍若噩梦。梦里,姬别情步步紧逼,他唤他进哥儿,为了叫他把剑举起来杀人。
祁进转向东行,已有炊烟升起,他刚入纯阳时修习文化课就学过这等意象,可以解作归去来兮。那阵子,姬别情的执念难以消解,祁进从前倒是不知,在他这大哥眼中,生离的恚恨会远远超过死别。
新修习的纯阳剑法要招架早已熟记于心的凌雪招式,最开始祁进力有不逮,用出的还是与姬别情搭档时多次演练的剑招。杀手的攻击狠戾招招致命,抱着带不回去便死在一处的决绝,此间纠缠祁进已记不太清,脑海里只剩下那双含情眼,至于他说了什么话,祁进都不记得了。
折南而迈,雪渐渐损减,遥遥见着处青黑的水井,雪在井沿上层层覆盖,显得松软,祁进走近前,将雪朝外仔细拂了。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姬别情专注于华山潜伏事业,直到有个小弟子怕苦,滚烫的药液差点劈头盖脸浇正小憩的姬别情一身,才教祁进发现。祁进问起姬大哥为何如此,他状似深沉地吟了句古文,至于为何是状似,因为祁进陷入沉思后此人就穿着躲闪不及湿淋的衣服消失得无影无踪。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师兄说这是南梁丘迟写的一封劝降书,问醉心剑术的师弟何故提起这个,倒也没希求回答,只是越过他径自看向练剑的众人,慨叹一句,乱世之中朝不保夕,惟求故人安好啊。
祁进了然,大哥比他爱看书,多年前也常给他讲传记故事,虽有转移自己注意力的嫌疑,但大抵是想通了。
后来姬别情得空找他比斗,却从不出链,打得很没意思,祁进这样同师兄抱怨。他有时站在纯阳宫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曾上前;有时带着未愈的伤冒雪而来,匆匆送下御寒的衣物。其实更多时候姬别情忙得无暇与祁进见面,但无论隔了多久都能轻车熟路地捉着祁进的手往自己衣服洞开的肋处肌肤上摸,美其名曰暖手。
馀霞散成绮,祁进刚好走完一趟,今晚是刀宗那边负责的切磋课,弟子们再怎样打雪仗也不归他管了。
姬别情被他回屋的动静惊醒,往外瞧瞧天色,笃定祁进又去南边走了一遍:“紫虚子如此敬业,纯阳宫年终不给你颁个劳模,我可是要闹的。”
“谷地的雪开始融了,大哥回去小心路滑。”祁进将食盒放在桌上,“你埋的酒我挖出来温了,难得今日无生事端,一起用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