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心与明月》泰翎

35、第三十五篇 【地图两张】 能吃能喝，

　　二人从这破败的军帐出来时，陆小六的手里多了一份地图。

　　看一眼他低垂的脑袋，和臊眉耷眼的表情，任长楹知道，他这是把阿吉母亲被劫走，生死未卜的过错怪罪到了自己头上。

　　“哎，道德感太高就是有这点不好。”

　　任长楹心里想着。

　　别看陆小六当年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可陆家这三个侍卫，从小跟在陆止战身边，学的都是跟他一样的圣人心肠，模子里刻出来四个一样的圣人君子。

　　她想了想，安慰陆小六：“可千万别把这事怪罪到自己头上，伤陆大将军的人是叛军，抓走阿吉母亲的人也是赵达的人，他们才罪该万死，你又何错之有呢？”

　　陆小六红了眼眶，他方才在帐外听到了少夫人讲的故事，心中已然认下了这位尚未谋面的少夫人，但这事是他一手造成的，一向隐忍的他还是忍不住道：“可事情论迹不论心……我……”

　　他讲到一半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高大人影，未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再度低下了头。

　　任长楹背对那人，并没看见，于是继续劝解道：“论迹以定行，论心以知人。迹是果，心是因，你的心是好的，若是结出了恶果，当然是作恶的另有其人。”

　　说罢回身，她发现陆止战披着一条墨蓝披风负手而立，天色将晚未晚，他的身后是依次燃起来的篝火，在这个秋天为他勾勒出一丝暖意。

　　身后的陆小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长楹来到他面前，“夫君”两个字在嘴边绕了一圈还是叫不出口，只好道：“少将军怎么来了？”

　　真是不知道他每次是怎么把“夫人”两个字那么自然地脱口而出的。

　　陆止战没她这么多的心理活动，接过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二人自然而然地往军帐的方向走：“军中事务提前处理完了，我回帐中找你，发现你还没回来，就来这个地方寻你了。”

　　“可从那人的嘴里问出什么了吗？”

　　“哎，也是个可怜女子。”

　　任长楹叹一口气，将她收到母亲的香囊、去密林中见赵达派来的人，那些人以她母亲性命为要挟，让阿吉把大将军带入了敌人的包围圈的种种前因后果全都告诉了陆止战。

　　“起先，我是不愿意的，可是那个来传话的人说……他们只是想跟大将军谈判，不会伤他性命，我这才答应……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谈判，是要整个先遣部队的命！”

　　阿吉的哭诉声犹在耳边，任长楹想了想，还是将此事也告诉了陆止战。

　　“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虽然她理解阿吉的孝心，同情阿吉的遭遇，可因为她的一念之差，害死的毕竟是陆止战的亲生父亲，和跟随了他多年的兄弟们，任长楹自然无权圣母心泛滥，干涉陆止战的决定。

　　陆止战沉思了一会，缓缓道：“先暂且留着她的性命吧。”

　　“我们来到此地之后，和赵达有过短暂的几次交锋，但他钻进这大山之中，就像那滑不溜手的泥鳅，保险起见，我们并没有往深了追。”

　　“我爹……受伤之前，确实带着小部分兵马找到了他扎营的几个地点，若没有熟悉山中状况的人带路，进了山就很难出来了，这种情况下，非常容易遭到伏击。她或许还有用，只是不知道她给出来的地图……到底是真是假。”

　　任长楹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止战这段话中的奇怪之处，疑惑道：“赵达不是反了吗？为何不向北方进军，而是一味地和你们打游击？”

　　见她一下就抓住了事情的关键点，陆止战淡淡一笑，道：“我也发现了奇怪之处，而且这几次短暂的交锋中我发现，和我们对战的敌方阵营中，并没有渊毒人。”

　　“我猜，他原本在山中召集的那些兵马，其实是放在明处的幌子，他真正造反要用的在兵马，是从渊毒来的大军，但……在渊毒召集兵马的这件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任长楹更加疑惑了：“那他还敢反？是因为你在京中受了伤？”

　　“不止如此，更要归功于夫人的那出《罗氏斥夫》。”

　　陆止战言简意赅，任长楹却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键点：既然迟木乔看了戏文能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赵达的阴谋诡计，那皇帝也能，京中但凡知道一点内情的人，都不难猜出来他的谋反之意，就算他们都看不出来，知道了实情、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迟木乔也会向圣上揭发他的企图——这也是赵达当年冒着极大风险，也要坚决阻止这出戏上演的原因。

　　若是他的诡计被发现，被皇帝一纸调令调回京来，那他将师出无名，多年的谋划都白费了，手下的人也都不会信服于他。所以他在听到这出戏文又在京中重见天日的第一时间，便只能反了，将所有人逼到绝路上，跟随他的各路人马此时都被扣上了“反贼”的帽子，哪怕现在退出也免不了死罪，只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了。

　　恰巧此时陆止战又“受了重伤”，他要对付的人只有一个陆建远。就算渊毒的人手还未集结齐，他还可以借助十万大山的地形优势，和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兵马，在此地耗着，直到他的大军可以北上为止。

　　到那时，就真的是一片生灵涂炭，战火纷飞，这也是陆止战最不想看到的。

　　本想问问陆止战有什么打算没有，话到了嘴边，却被他先开了口。

　　任长楹还是第一次听他的声音有些不自信，慢吞吞地问道：“夫人方才说的那番论迹不论心的言论……是发自肺腑，还是只是为了安抚一下小六？”

　　不知他为何会问起这个，任长楹想也不想地回答：“自然是我内心所想。”

　　“若是恶人做了恶事，好人却一味地怪罪自己，好人变成了坏人，作恶多端的人却毫发无伤地脱身，这世上岂不是黑白颠倒，没有道理可言了？”

　　陆止战听罢，沉默片刻，不知为什么像卸下了重担一般，松了口气，道：“多谢夫人教诲。”

　　任长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要问，恰巧陆小五急匆匆寻来，汇报了些什么，陆止战听罢点了点头，对任长楹道：“今日的药膳鸡汤很好喝，多谢夫人，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便和陆小五快步走掉了，只留任长楹一人在风中凌乱——她到底教诲什么了？？

　　回到军帐后，任长楹没有急着吃晚饭，而是喊红药带了个人来。

　　片刻后，她坐在帐中，看着跪在下首连连哭嚎的孙鹰，有些不耐烦的揉了揉眉心，开口道：“你再嚎，我可就不给你解药了。”

　　哭喊声戛然而止。

　　孙鹰是驻扎在西南密林中的一个山匪，依靠着对深山之中雨林地形的熟悉，他迅速招收了一批部下，给帮派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叫做“虺帮”，在山中一直靠一些强抢为生。

　　他早就听说西南边境来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前不久，又听说来了个天才少将军，这才深刻了解到西南边的战况有多严峻。

　　因此这段时间，他们寨中一直低调做人，老老实实，生怕这两位将军路过的时候顺手剿匪把他们给端了。

　　在寨中马上要揭不开锅的时候，派出去放风的兄弟带回来消息，说有两辆气派马车即将路过，车上是两个女子，出手还极为阔绰。孙鹰大喜过望，带着兄弟们倾巢出动，他死也想不到，自己那日好不容易等来的，竟然是这两位大将军的夫人。

　　然后就被顺手端了。

　　更悲惨的是，这位少夫人的手段似乎更为毒辣，路过顺手给他下了个毒——一分钱没抢到，倒是把自己搭了进去。

　　见他终于哑火，任长楹看一眼一旁准备好纸笔待命的画师，对孙鹰道：“接下来我问，你答，但凡有一句不实之言，解药就别想要了，听懂了吗？”

　　孙鹰连连点头。

　　孙鹰一家原本住在黔城附近的一个小寨子里，从小跟着父母进山打野味采蘑菇为生，后来自己成了家，日子过得也算平静幸福。

　　大概六七年前，原本驻守在西南边境的大皇子突然在当地征兵，渐渐有风声传来，大皇子的这次征兵并没有给任何抚恤金，和直接强抢劳动力没有任何差别。

　　父母逐渐老去，孩子尚在襁褓中，孙鹰作为家里唯一的劳动力，自然不甘心就这样被抓走，仗着对山中地形熟悉，他连夜收拾包袱，带着几个兄弟一起逃到了深山中。

　　一连几月，他在山中采点珍稀野味，隔几天就趁着夜色送到家中，再后来抓壮丁的军官来得越发的勤，他能够下山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次，孙鹰好不容易攒了一箩筐的东西出山，却发现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家竟然空了。

　　父母妻儿都不见踪影——他们是离开了？还是被抓走了？

　　孙鹰不得而知，也不敢多做耽搁，只好又连夜回到了山林中。

　　随着躲避征兵的人越来越多，孙鹰索性把大家都拢到了一起，成立了一个帮派，大家平日互相帮扶，练些拳脚功夫，仗着人数众多，遇到路过的有钱人还能劫点银子，逍遥的日子没过多久，就遇到了任长楹这一车硬茬。

　　想要造反，兵马、粮草都是十分耗费钱财的东西，赵达想要瞒天过海，不在账目上被朝廷发现端倪，就只能欺压百姓。

　　交代完所有事的孙鹰期期艾艾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一份解药，任长楹又让孙鹰描述，画师画了一副山中详细地图后，方才给了他一粒小药丸道：“这粒解药为期十天，这几日我会派人去山中核实，若是有误，十天之后你就等着毒发身亡。”

　　孙鹰连连点头，带着惧怕离开了。

　　任长楹命红药将刚才记下的有用信息和画下的地图一起送了一份给陆止战——这二人对山中地形都多有了解，两份地图放在一起对比，若有不同之处，便是有人说谎。

　　半晌后，陆小七前来传话：“少将军说这份地图帮了大忙，还说——明日想吃夫……少夫人做的钵子菜。”

　　最后这句话陆小七一个传话的都觉得有些难为情，谁知任长楹听后竟松了一口气，笑眯眯道：“我知道了。”

　　能吃能喝，说明情况还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