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心与明月》泰翎

30、第三十篇 【逃跑新郎】 新郎官大喜

　　红烛整整燃烧了一夜。

　　融化后的蜡烛变成液体，顺着边缘一颗一颗流下，堆砌在蜡烛底端，像是谁的泪水。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蜡烛的光芒在破晓晨光的覆盖下变得不再起眼，但依旧在角落默默燃烧着，火苗颤动，映照出坐在床边的人。

　　她还是穿着一袭繁复的红衣，在铺着喜被的床边一动不动，像是要在这里坐化成一棵盘根错节的树。

　　门外有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轻柔中带着一丝小心：“小焕……你醒了吗？”

　　见屋内的人没有答复，魏成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红色的头巾和沉重的凤冠被随手放在桌边，还是昨天她临走前替她摘下来的，任长楹枯坐一夜，双目已是通红，看到她进来时微微抬了抬眼睛，才露出一点活气来。

　　“有消息了么？”

　　她开口询问，发出的声音干裂嘶哑，似乎下一秒就要连这点声音也消失了。

　　魏成珍心疼她好不容易恢复的嗓音，赶紧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道：“主院那边林夫人传来了消息，说陆……少将军已经挂帅出征了……事出紧急，从宫里直接走的，只有贴身的小厮匀书回来收拾了一些细软。”

　　“哦对了，匀书还带回来了一句话，少将军说……说对不住你，让你搬来行止院住着，等他回来。”

　　回想起昨日婚礼上的经历，任长楹还是觉得恍然如在梦中。

　　“夫妻对拜——”

　　任长楹转过身来，隔着眼前的一片朦胧红帘，看着身形挺拔高大的陆止战，深吸一口气，缓缓拜了下去。

　　这就算是礼成了，从今以后她的命运将和陆止战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现在是她新的家人了。

　　按照礼俗，接下来由新郎应酬，任长楹被喜婆带走，去婚房内等待。

　　这场婚宴约莫傍晚才会散，看现在时间还早，长楹卸了凤冠，在房间转悠一圈，从书桌上抽出一沓纸研了磨，开始写起新的戏本子来。

　　前两幕写完，已是晌午时分，洛管家还记得任长楹并未吃饭，派人将食盒放在了房间门口，任长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刚想开门去拿，忽然听到院外有了人声，几个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快到门口时，任长楹听出来其中一个是魏成珍，另一个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

　　听二人的交谈，似乎是这几个人想闯进来，而魏成珍在拼命阻拦：“这里是我少夫人的新房，少将军回来前，外人是不得入内的——啊！”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接着是九公主身边侍女丹桂的声音：“你算是什么东西，敢拦我们公主？”

　　魏成珍从小被家人宠着长大，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她眼底迅速涌上泪水，揉了揉火辣辣的左脸颊，也不敢再在公主面前多说什么，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嘎吱一声，身后的门开了，门内女子的声音冷冷响起：“大喜的日子，诸位不去宴席，来我与少将军的新房做什么？”

　　任长楹身着胭脂红嫁衣，裙摆绣着金丝雀羽，南珠流苏腰带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随着她开门的动作微微摇晃。

　　这身红嫁衣十分衬她的肤色，站在檀木门框旁的她肤色雪白、细长眉眼间透出来的神情冰冷，头顶金色凤冠垂下来的流苏还在微微摇晃，显得越发气势凌人。

　　赵玥身旁的那女子一瞬间看得有些呆了，直到赵玥轻轻推了她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呵呵，还新房，新郎官大喜之日弃下满桌宾客和看都不想看一眼的新娘子跑了，我要是那个倒霉新娘，早就要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了，哪还有脸面称这是‘大喜的日子’？”

　　陆止战跑了？

　　打开门之后任长楹才发现来的不止赵玥一人，后面还跟了几个不认识的女子，想来是她带着来一起看热闹的。

　　虽说二人的婚事是为了躲避陆止战被赐婚成为驸马的权宜之计，虽说陆止战有可能根本就对她毫无感情，可在大婚当日毫无缘由的离开陆府这件事情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长楹看向半边脸通红的魏成珍，也顾不得安抚她委屈的情绪，对她道：“去前院找洛管家，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魏成珍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但还是看了一眼一旁幸灾乐祸的赵玥等人，迟疑道：“那你……”

　　“我不要紧，快去。”

　　魏成珍一走，独自一人又身量纤细的任长楹看起来更加势单力薄，赵玥冷笑一声：“想来定澜哥哥是觉得娶一个平民女子太丢人了，索性在大婚的时候抛下这满家的宾客走了，任长楹，我要是你，现在就找口井跳下去，不然从现在起，每多见一个人，就要多丢一份脸，你有多厚的脸皮能这样丢？”

　　赵玥的奚落引来一众女子刺耳的笑声。

　　任长楹不准备搭理这几个长舌妇，正想关门等魏成珍回来，赵玥身旁一个身着杏红色绸衣的高个女子快步上前，一把拦住了将要关上的门。

　　赵玥在身后笑嘻嘻道：“阿霞，你拦她做什么，人家现在说不定要跑回房间哭鼻子了呢！”

　　那被叫做阿霞的女子比任长楹高半个头，手劲也极大，皮肤有些微微的黑，看起来似乎有点功夫在身上，她往门边一栏，任长楹便推不动门了。

　　阿霞咧嘴一笑：“公主，哭鼻子有什么用，不如让她随我们去席间，看能不能找到她那逃跑的夫婿。”

　　说着，便伸出手一把拽住任长楹的胳膊，想要将她拖出门。

　　此时穿着大红嫁衣被拖去外面，就是当众处刑，让不明所以的宾客看热闹，丢的也是陆家的脸，任长楹自然不会乖乖随她们去，可奈何那女子的手劲大的惊人，任长楹穿着一身繁重衣服挣扎不动，趔趄着被她拖出了门外。

　　任长楹摸到袖子中藏着的银针，只要掏出来轻轻扎一下，她便可以立马挣脱，可针已经捏在手里了，她却无法下这个手。

　　这些人都是陆家邀请来的、尊贵的上门宾客，这些女子的身份未明，更有公主在场，若是真的闹出个好歹，也是给陆家添乱，如今陆止战已经遇到事情了，她不能再让局面变得更复杂了。

　　捏着银针的手已经微微沁出了汗，任长楹在纠结中眼看着就要被那女子拖到院门口时，她却突然不动了——她的胳膊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来了。

　　“定澜大喜的日子，我看看什么人在这里为难他的新娘子？”

　　任长楹抬头，是穿了一身青衫的易谈笑。

　　如此淡雅的颜色也没有盖住他肆意张扬的气势，他黑白分明的眼珠巡视了一周，锁定在了站在人群中央的赵玥身上，装作一副恍然小悟的样子：“啊，你就是那个死缠烂打硬要倒贴嫁给定澜的便宜公主啊。”

　　“你放肆！”

　　众女子先前不知道来人的身份，见是个陌生的外男，都愣着不敢说话，听他如此说，赵玥勃然大怒，喊道：“哪里来的野男人，吕霞衣，还不快教训他！”

　　因为此处是陆府内宅，跟着赵玥来的下人只有丹桂和金桂两个丫鬟，一群女子里只有这个被称作“阿霞”的女子会一点功夫，也仗着自己有点身手，主动要来抓任长楹。

　　此刻她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略黑的脸上憋得通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仿佛易谈笑捏住的不是她的一侧胳膊，而是她的命门。

　　任长楹赶紧挣脱开她的手，问易谈笑道：“外面什么情况？”

　　“宫中来人，秘密急召他进宫了，他托我来知会你和林夫人一声，我先去找了林夫人，来晚一步，就碰到一群麻雀，在这里叽叽喳喳的。”

　　易谈笑交代完事情始末，又对着一众女子嘲讽地笑笑：“你们说新郎嫌丢人跑了？你知道陆定澜费了多少心思才娶到这位任姑娘的吗？”

　　任长楹一愣。

　　赵玥先是被他说倒贴，如今又在易谈笑的口中被贬做了麻雀，气得七窍生烟，瞪了一眼一旁无可奈何的吕霞衣，气得连话都说不连贯，对一旁的金桂道：“去……去把侍卫喊进来，给我把他活活打死！”

　　“我看谁敢？！”

　　门外响起一个威严镇定的声音——林之澄来了。

　　林氏可是宛城的世家大族，文官清流，皇帝都要敬三份，林之澄是林家嫡女，进了宫就是皇后也做得，按照林之澄当年恃才蛮横的性格，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哪会在意赵玥这个小小公主？

　　她瞥一眼一旁抖成筛糠的吕霞衣，和面色不霁的赵玥，冷哼一声：“我陆家一向为国为民，我夫君为平动乱，连亲生儿子的大喜之日都错过了，我儿更是为了朝廷，不得不在大婚之时离开，这本是我陆家应该承受的，可你们却在这里为难他妻子，不觉得实在过分吗？！”

　　妻子。

　　这是林之澄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亲口承认自己儿媳妇的身份，亲口击碎了那些仗着自己身份尊贵，对陆止战还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世家小姐们的最后一份希冀。

　　赵玥自然也知道这位夫人不好惹，语气弱了下来，解释道：“我们也是担心陆少将军离场，来看看新妇，别出了什么差错，一时想不开……”

　　“你们不在这，我看她挺想得开的。”

　　林之澄冷冷瞥了一眼这些人，下了送客令：“宫中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府中也不好大摆宴席了，春华、秋实，送客！”

　　陆止战进了宫，易谈笑也没有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的念头了，跟任长楹道了个别就离府了。林之澄还有前院的众多事情要操持，也脚步匆匆的离开了，一瞬间院门口只留下了内心惶然的任长楹。

　　问得了消息的魏成珍回来，一句话便如惊雷般在任长楹的耳边炸响了：“大皇子反了。”

　　什么？

　　赵达在南疆蛰伏多年，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反？可是陆大将军出了什么事？方才林之澄来的时候面色苍白，可是也想到了这一点？

　　还是……

　　算算时间，《罗氏斥夫》的戏文在京中上演的消息，也该传到他的耳朵里了。

　　任长楹一瞬间心乱如麻，任由魏成珍将她拖回了房间中，把她的凤冠摘下，和红盖头一起草草堆放在了桌上，魏成珍的半边脸还肿着，但此时也顾不得自己了，安慰任长楹道：“陛下召少将军进宫议事，说不定今晚就回来了，你先休息一下，有什么消息我随时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