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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雨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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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风雨欲来
暮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灰布,沉沉压在明德中学教学楼的玻璃窗上。走廊里白炽灯嗡嗡低鸣,把来往学生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叠在斑驳掉漆的墙面上。
盛骄阳趴在靠窗那张课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练习册边缘磨白的折痕。窗外香樟树落尽了盛夏的浓绿,只剩稀疏枝桠支棱在灰蒙蒙的天际,风一卷,细枯枝轻轻撞着玻璃,发出细碎又恼人的哒哒声响。
教室里喧闹嘈杂,笔尖擦纸声、嬉笑打闹声、后排男生传纸条的窃窃私语揉成一团,唯独盛骄阳周遭像圈起了一层无形透明屏障。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明明坐在人群中央,却像独自困在与世隔绝的孤岛。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一下课桌碰撞。
盛骄阳指尖一顿,没有回头,只耳尖悄悄泛红。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盛生。
他们之间藏着一份不能摊开、不能言说的情愫,像埋在厚重泥土下的细嫩芽,从不会当众流露半分。旁人眼里,他们只是凑巧同姓、偶尔会被老师点名一起讨论习题的普通兄弟。
只有两个人清楚,每一次不经意擦肩而过时飞快相撞的视线、自习课悄悄往对方课桌塞一颗薄荷糖、走廊人群里下意识搜寻彼此身影的慌张,全是藏不住的心意。
盛生总是安静又通透,从来不会逼盛骄阳当众表露什么。他只会在全班起哄打闹、所有人目光杂乱扫过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往盛骄阳身边靠半步,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膀,悄悄替他挡去一部分窥探。
上课老师板书冗长公式,盛骄阳走神望向窗外发呆,盛生就会用笔尖轻轻戳一戳他后背;午休教室吵得人心烦,盛生会提前占好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两张木桌并排,大片阳光透过洁净玻璃窗淌进来,把两个人沉默的影子揉在一起,一待就是漫长一整个午后。
盛骄阳无数次偷偷望着身旁低头刷题的盛生,心里藏着遥远又滚烫的期许——等熬过高考,等他们能够堂堂正正并肩站在日光底下,不用躲闪旁人目光,不用惧怕流言碎语,就能告诉所有人,他们想和彼此走很长很远的路。
可盛骄阳心底永远坠着一块沉甸甸的寒冰。安静温顺的皮囊之下,是长久掩埋的惶恐。他敏感怯懦,一点点细碎恶意就能在心底翻涌拉扯出整夜难眠的煎熬,他总怕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迟早会引来无法收拾的风暴。
风暴来得猝不及防,从周一清晨的教学楼走廊正式拉开序幕。
那天早自习预备铃刚响,盛骄阳抱着一摞作业本,慢慢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深秋清晨凉丝丝的风从走廊尽头窗户灌进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还没走到楼梯转角,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已经牢牢钉在他身上。
三个隔壁班男生斜斜靠在栏杆上,嚼着口香糖,眼神黏腻又轻佻地上下打量他。
下一秒,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嗤笑一声,故意拔高音量,尖酸话语清清楚楚飘进盛骄阳耳朵里:
“哟,这不是咱们学校大名鼎鼎的盛骄阳吗?今天又跟那个盛生凑一块儿了?”
另外两人立刻哄笑起来,一唱一和接住话头。
“听说他俩天天黏图书馆,单独待一下午,正常男生谁天天凑这么近?”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看盛骄阳那副高冷、不爱说话的样子,可不就是心思不正常?”
那些字句像带着冰碴子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盛骄阳皮肉里。他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作业本边角,纸页被捏出几道深深褶皱。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底骤然翻涌的难堪,只想快步逃离这片窒息的议论声。
可恶意不会轻易放过猎物。
有人快步上前,故意重重撞了一下他肩膀。作业本哗啦散落一地,雪白纸张飘得整条走廊都是。
盛骄阳慌忙蹲下身捡拾,指尖止不住微微发抖。
身后嘲讽还在持续,一句句钻入耳膜:
“你看他慌慌张张那样子,被说中了心事吧?”
“说白了就是个神经病,天天活在自己世界里,谁知道私底下能做出什么出格事。”
一只骨节分明、温热有力的手先一步伸到他面前,捡起最底下那本练习册。
盛骄阳猛地抬头,撞进盛生沉沉盛满担忧的眼眸。
盛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直线,回头冷冷扫向栏杆边那几个男生,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硬:“管好你们自己。”
那几个男生被盛生冰冷眼神刺得一噎,却没就此收敛,反而趁着上课铃响起前,丢下几句更不堪入耳的闲话,嬉笑着一溜烟散开。
走廊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盛生蹲下来,一点点帮盛骄阳把散落的作业本全部收拢整齐,指尖不经意擦过盛骄阳冰凉颤抖的手背。盛骄阳飞快缩回手,垂下脑袋,长长的刘海盖住通红湿润的眼眶。
“别怕。”盛生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盛骄阳没有应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委屈恐慌全部咽回肚子。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那些私下流传的闲话,早已悄悄蔓延到整个高一年级。
流言滋生的速度远比秋风扩散得更快。
不过短短两三天,几乎半个年级都听过关于他们两个的揣测。有人说盛骄阳心思扭曲精神有问题;有人说盛骄阳一个男生,性格阴郁,每天还自言自语;更有不堪入耳、污秽不堪的揣测,在人群里低声辗转传播。
最残忍的是,所有人都习惯当着盛骄阳的面窃窃私语,以为他性格懦弱不会反抗。
走在校园任意一处,盛骄阳都能清晰捕捉到周遭变化的目光。从前普通平淡的对视,如今全都裹着猜忌、鄙夷、玩味;擦肩而过时,有人刻意放慢脚步,把难听碎话说得刚好能让他听见;有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看见他过来就立刻挤眉弄眼指指点点。
教室里氛围也彻底变了天。
从前偶尔会和盛骄阳搭话借文具的同学,如今远远看见他就下意识避开视线;有人刚凑在一起低声聊闲话,只要盛骄阳走近,瞬间噤声,脸上挂着尴尬躲闪的假笑。
没有人大声欺凌他,可这种无处不在、细密缠绕的孤立,比直白的争吵殴打更磨人。每一道躲闪的目光、每一次骤然停顿的交谈,都像钝刀子一下下慢慢割着神经。
盛生把这一切全部看在眼里,疼在心底。他几乎寸步不离守在盛骄阳身侧,只要察觉到有人投来恶意视线,就不动声色挡在盛骄阳前面。上课坐同桌,下课也不离开座位,拒绝所有人扎堆的邀约,安安静静陪着身旁沉默寡言的少年。
可恶意不会因为回避就消失。
午休食堂人潮拥挤,盛生去窗口打饭,留盛骄阳独自占座。隔壁几个男生端着餐盘径直坐到同一张桌子对面,筷子戳着餐盘,目光赤裸裸黏在盛骄阳身上,小声交换着污秽调侃。
盛骄阳握着塑料勺子的手越收越紧,胸腔闷得喘不上气,最后实在扛不住窒息感,站起身没等盛生回来,独自跑出了食堂。
等盛生端着两份饭菜找到他时,只看见盛骄阳蹲在教学楼后偏僻香樟树下,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轻轻颤抖。
听见脚步声,盛骄阳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盛生……我是不是真的有病?是不是我本来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每一次听见这句话,盛生心口都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他立刻蹲下来,伸手轻轻把盛骄阳揽进怀里,手掌稳稳贴住他颤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低声安抚,语气坚定得像许下一生承诺:
“你没有病,一点都没有。错的从来不是你,是那些只会随口诋毁别人、根本不了解真相就肆意伤人的人。有我在,没有人能欺负你。”
盛生去找过班主任王冉,把走廊流言、同学恶意揣测全部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王老师听完十分气愤,特意占用班会课严肃批评随意散播谣言、恶意揣测同学的行为,再三警告所有人不许再私下议论盛骄阳与盛生。
可语言上的约束拦不住人心底滋生的偏见。嘴上没人敢明目张胆讨论,暗地里细碎闲话只从明处转移到了暗处,变本加厉悄悄蔓延。
真正点燃导火索的,是侯代深、刘博达两个人。
这两个人是最先把谣言扩散开的始作俑者,从开学起就一直看安静内向的盛骄阳不顺眼。
那天午休,盛生在办公室补交作业,盛骄阳独自留在教室靠窗位置看书。侯代深和刘博达堵在教室后门,招手把盛骄阳叫出去。
盛骄阳心头一紧,握着书页的手指泛白,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出门外。
走廊僻静拐角没有监控,冷风穿堂而过。侯代深双手插在校服口袋,居高临下斜睨着他,语气满是讥讽:
“我们跟你直说,你离盛生远一点。你自己什么样子心里没数吗?整天黏着别人,只会拖累人家。”
刘博达在一旁附和,嗤笑出声:“别装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心思不正常,别拉着盛生一起被人指指点点。”
盛骄阳垂着眼帘,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酸涩委屈堵满喉咙。他不想争执,不想再多生出更多闲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我和盛生只是兄弟。”
“兄弟?谁信。”侯代深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你要是识相,以后就别总凑上去,不然别怪我们不给你留脸面。”
盛骄阳嘴唇翕动几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紧紧攥着怀里的书本,转身想要回到教室。
可他刚迈出两步,胳膊突然被两只手死死拽住。侯代深和刘博达一人一边扣住他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硬生生拖着他往教学楼后方废弃杂物间走。
盛骄阳体质本就单薄,根本挣不开两个高个子男生的钳制,书本哗啦啦掉在冰冷走廊地板上。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挣扎着回头望向教室方向,希望能看见盛生的身影,视野里却只有空荡荡安静的走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盛骄阳声音发颤,眼泪不受控制涌进眼眶。
没有人理会他的挣扎。杂乱脚步声消失在教学楼后侧,厚重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与声响。狭小阴暗的杂物间堆满废弃课桌椅,灰尘在仅有的一丝从天窗漏下的光线里飞舞。
侯代深随手捡起一根闲置短木棍,在掌心轻轻拍打,一步步逼近缩在墙角的盛骄阳。
“我们好好跟你讲道理你不听,那就只能换种方式跟你说了。”
刘博达堵在门口,彻底封死所有逃跑路线,眼神冰冷:“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以后不准再靠近盛生一步。”
盛骄阳后背紧紧抵着潮湿冰冷墙壁,浑身止不住发抖,眼底水光晃动,恐惧死死攫住心脏。他张了张嘴,细碎呜咽声不受控制溢出来:“我没有拖累他……是盛生愿意陪着我的……”
“愿意?”侯代深像是听见天大笑话,冷笑一声,木棍重重敲在旁边废弃课桌木板上,发出刺耳巨响,“盛生?呵傻子!你真以为他存在?他心甘情愿跟你这种心思不正常的人待在一起?等所有人都排挤他,你就能满意了是吗?”
一句句话像沉重石块,狠狠砸在盛骄阳摇摇欲坠的心防上。他用力抱住自己膝盖,把头埋下去,肩膀剧烈颤抖。
就在木棍即将挥过来的前一秒,杂物间铁门猛地被人用力踹开!盛骄阳晕了过去他只看到盛生来了。
盛生喘着粗气站在门口,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一双眼眸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滔天怒火。他刚刚回到教室,看见散落一地的书本,听同学含糊说侯代深两人把盛骄阳带走,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狂奔到教学楼后方。
视线落在蜷缩墙角、满脸泪痕的盛骄阳身上,盛生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他没有多看侯代深、刘博达一眼,快步穿过房间,弯腰小心翼翼把盛骄阳护进自己怀里,手掌轻轻擦去他脸上冰凉泪水。
“别怕,我来了。”盛生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背绷得僵直,牢牢将盛骄阳护在身后,抬眼看向面前两个人,“你们最好现在收手。”
侯代深看见盛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嚣张:“盛生,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们只是好好劝劝盛骄阳认清自己。”
“欺负他,就跟我有关系。”盛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强硬,“今天这事,我会直接去找德育处主任。你们私自把同学拖到偏僻杂物间,言语胁迫,甚至准备动手伤人,学校会给出处理。”
刘博达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侯代深依旧硬撑着气势,握着木棍的手却悄悄收紧。
僵持短短十几秒,远处传来午休巡逻保安大叔的脚步声。侯代深狠狠瞪了盛骄阳一眼,把木棍扔在角落,低声撂下一句“这事没完”,拽着刘博达快步从侧门溜走。
狭小杂物间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盛骄阳紧紧抓着盛生的校服衣角,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崩溃,小声埋在他肩头哭出来。温热眼泪浸透布料,烫得盛生心口一阵阵发疼。
盛生轻轻顺着他凌乱柔软的头发,一遍又一遍低声安抚,任由他把所有积攒多日的恐慌、难堪、委屈全部释放出来。天窗漏下微弱天光,笼罩两个相互依靠的单薄身影,可谁都清楚,这场席卷而来的风雨,仅仅只是刚刚拉开序幕。
侯代深和刘博达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藏在人群里的恶意从未消散,细碎流言如同潮湿藤蔓,无声无息缠绕、收紧。
明德中学平静表象之下,汹涌暗流正在疯狂翻涌,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悄然酝酿在不远前方。
盛骄阳埋在盛生肩头,哭声渐渐微弱,他微微抬起通红肿胀的眼睛,望向天窗外面灰蒙蒙天空。深秋冷风穿过破损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刺骨凉意。
他隐约有种预感,往后等待他们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